9、第七章 谋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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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只怕邺城乃至燕国每一条闾巷的每一扇门窗后面，都有脸色苍白的燕人这样问。这位西边秦国的国君，十三四年前接手了一个连最应繁华的京畿都衰败得有野兽入户食人的破烂摊子，三四年前还因为国小力弱被许多轻浮燕人讥笑为“一州之主”，甚至就在三四个月前燕国太傅慕容评还大言炎炎地说“秦国地狭民寡，绝不敢冒犯大国”，仿佛就在一夜间长大成头顶天、脚踏地的巨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嘴唇里吐露出一个字就能决定他们所有人的生死。
可足浑太后抬起哭红了的眼睛，望了一眼慕容洛，又望了一眼慕容冲，眼内一片茫然。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妇道人家,虽然身为燕国太后,眼里见的,心里想的,无外乎是脂粉花朵,从不曾费心留意过西边邻国的国君。五年前慕容恪与慕容垂率军夺取洛阳的时候，曾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至秦国边境，想看看能否讨些便宜。据说当时秦国举国震恐，潼关城楼上的秦国军士也流露出了瑟缩之态。也难怪，燕国慕容恪、慕容垂，于行军打仗之道本来就是名满天下的。只是对峙数日后，城外的慕容恪、慕容垂突然发现城楼上的秦军士气大振，旋即又见一大群秦人簇拥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秦军将领上了城楼。那秦军将领来到城垛前眺望了一会，突地张开双臂向他们遥遥致意，吐字清晰地说：“久闻慕容玄恭治军有方，果然名不虚传。”声音颇为年轻，态度镇静得好似君主对臣下的褒奖。慕容恪猜想是苻秦宗室赶来前线坐镇，觉得机会已失便下令后撤了。后来才知，那年轻人便是秦主苻坚。素来稳重的慕容恪闻知这个消息后，破天荒地在她面前露出了讶异之色，半晌方说：“诚是苻氏后起之秀。”
她该把慕容恪对苻坚的这句断语记在心里的，可足浑太后满腹悔恨地想。三年前，苻坚的五个兄弟起兵作乱，其中一个兄弟还写信给燕国请求出兵，慕容垂在朝堂上态度激烈地主张出兵，力陈这是趁机灭秦、一统中原的机会，还说：“苻坚和王猛都是人杰，所谋者大，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只怕燕国亡无日矣！”皇帝慕容暐也有些心动。慕容评却嗤之以鼻地说：“昔日先帝与太原王也没能灭了秦国，如今陛下不比先帝，我等不比太原王，吴王所言实乃自启祸端之道！”朝会结束后，慕容评又私下找她进谏说：“陛下年轻，一心建功立业，恐怕会被吴王巧言迷惑，太后要拿定主意。如今秦国局势不明，贸然出兵未必定能灭秦，倘若未能灭秦却与苻坚结下深仇，岂非自找麻烦？何况，若是出兵，自是吴王领兵，臣只怕到时灭了秦，天下却不是皇帝陛下的天下了！”慕容评的话击中了她的心病，也让她想起了夫君慕容俊死前的叮嘱。于是，在她的坚持下，出兵秦国的事不了了之了。如今想来，她那时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思来想去，只觉得怎样都不对。只怪夫君狠心，将这样的难题留给她，自己早早去了！想到此处，可足浑太后又忍不住抽抽咽咽地哭了。
看到一直光彩照人的母亲如今就像被雨打湿了羽毛的鸟雀一样，周身透着可怜的神气，慕容冲也跟着心慌起来。他知道匆忙出奔的三哥多半不能逃脱秦军的搜捕，燕国大约是要亡国了；也知道燕国亡了，母亲就不再是太后，他也不再是中山王、大司马，他们的日子会比从前坏。可是到底会有多坏？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或者他只是不愿意细想。直到这时看到母亲眼里的畏缩与恐惧，才让他猛然从迷惘中惊醒了。
燕国亡了！从此他们这些慕容氏不再是天之骄子，而是任人宰割的亡国贱奴。便连秦国长安街头的引车贩浆之徒也比他们高贵一些，至少那些人一直是苻坚忠诚顺从的臣仆。而他们，却是胆敢对抗苻坚又被打败的敌人。慕容冲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竭力回忆在铜雀台上撞见的那位王者：“他很爱笑……不过我想他是一个很严厉的人，他的目光很明亮锐利，而且他身边那么多随从却一丝声响也没有。”
慕容洛听了低头不语，似乎在计划着什么。可足浑太后警觉起来：“洛儿，你问这个做甚么？”慕容洛抬头嫣然一笑，莹洁如玉的脸庞上，小巧朱唇与眉间花黄的一点檀心相映成辉：“母亲难道不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多知道苻坚一些，将来入了秦廷如何能投其所好，在他后宫占据一席之地？”
“秦军攻破了邺都，世人都知道慕容家的公主要没入秦廷了。秦人大约想看到一个苍白虚弱的公主，哭哭啼啼地被送入宫，然后无声无息地死掉——我不会让他们看我的笑话！”
世人只知慕容家的男儿能打仗，却不知道慕容家的女儿也一样是有胆有识之辈。谁说只有金戈铁马、枪林箭雨的地方才是战场？谁能说世间男女之事，揭开表面的花团锦簇、软语温柔之后，内里不是如同真正的战场那样交错着短兵相接、妙计奇谋？男人的猎物是天下，女人的猎物是男人。如果她能够降服这个刚刚灭亡了她国家的男人，如果她能够成为这个男人最心爱的女人，她的亲族就会遍布他的朝廷，这是不是慕容氏不动声色地反败为胜？而她，是不是就是整个慕容家族乃至整个燕国、整个中原最强大的人？十四岁的慕容洛挺直了身子，就着榻上的铜镜端详那张被所有人夸奖“有殊色”的脸，笑了：“他们以为送入宫的是一件战利品，可也许我会让他们大吃一惊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谋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