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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谋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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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跟随苻坚进入阔别一年的故国都城以后,很快便有一群燕臣上前将他团团围定,七嘴八舌地争相问寒温、叙旧情。有说“吴王风采依旧”的,有说“皇帝用奸佞、远贤良,致有今日”的,有说“当初若是起用吴王,焉有今日之事”的,总之是说不完的奉承逢迎话,道不完的同仇敌忾情。慕容垂听得心头火起,皮笑肉不笑地说:“诸公谬赞了,愧不敢当。倘若我当真如公等所说,是燕国的擎天柱、定海针,当初十数骑仓皇西奔的时候,就不会无人上书了;慕容令心怀故国却被疑为秦国奸细的时候,也不会无人代为陈情了。我这一年经历了许多事,也很长了些自知之明,各位就不要高抬我了。”
那些燕臣在兴头上碰了一鼻子的灰,多少有些尴尬,一时间笑容都凝住了。不过这些人都是场面上见惯了的,转眼便纷纷若无其事地婉词解释起来。有人说“我等当初也为吴王愤慨不平,只是这些都是宫里的意思,为人臣子的怎敢违拗上意?”,有人说“世子遇难,我等谁不痛惜?世子也是年轻冲动了些,他孤身一人归国,朝廷有些疑虑也是人之常情。何况王父子远避秦国的事,认真深究起来,安个‘叛国投敌’的罪名也未为不可。朝廷只是将他贬谪至沙城,足见得有不忍骨肉相残的意思。只消忍耐个几年,朝廷看到他的忠心,我们再从旁解说,回京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这就起兵图谋龙城,对抗朝廷呢?”,有人说“世子年少才高,自然受不得这些腌臜气。说起来,若不是教人泄了图谋,世子的计划未必不成,也就不会丧身于宵小之手了”,纷纷纭纭,不一而足。
慕容垂呆着脸听着,听到最后方才目光一跳,一把抓住身边人的臂膀,急问:“丁公方才说‘教人泄了图谋’是何意?” 那丁姓燕臣似乎有些意外,吞吞吐吐地说“难道吴王竟然还不知道么”,忸怩了一会才将内情说了。慕容垂听后脸色大变,不及告辞便上马向东北方向的吴王府驰去,一路上不顾雪夜天黑路滑,更不理会沿途行礼致意的昔日同僚,急驰到了旧时府第门前方才下了马,怒冲冲地上去一脚踹开大门,双目发赤地一声大喝:“叫慕容麟滚出来!”
吴王府的下人们见到老主人的这番情状,都吓得不敢言语,飞也似地跑进内院传话。不久便有一个美貌妇人神情慌张地领着一群丫鬟仆妇出来,一见慕容垂便双膝落地、磕头如捣蒜地求饶:“慕容麟死罪,只求大王看在父子血缘的份上,饶他一命!”慕容垂见了这妇人却是愈发怒不可遏,迎面啐了一口道:“贱人,你生出的贱种祸害我家门,我正要找你算账,你倒还敢出来!只恨我当初为情势所逼,迎了你这可足浑的祸水进门,这才生出慕容麟这个叛父叛兄的贱种来!我今日须清理门户,再留你们不得!”说着便拔刀出鞘,刀起头落地将这妇人杀了,溅了满身满脸的血,兼之神情狰狞,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怖。
在场的奴仆下人、丫鬟仆妇吓得几乎惊厥过去,个个直楞楞地望着好似血人的慕容垂,喉间咯咯有声,却连“饶命”二字也说不出来。这时通往内院的垂花门下突然传来“嗷”的一声大叫,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锦衣少年被一众仆妇抱住了动弹不得,满脸通红地在那里跳脚大骂:“慕容垂你这狗贼,你杀了我母亲!呸,我背叛父兄?!这许多年了,你可曾真心当我是儿子,慕容令可曾真心当我是兄弟?!你们只当我是一个不该来这世上的孽种!只有母亲是真心怜惜我的。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我为什么背叛你们?因为你们一个叛逃时扔下她在京师,一个叛乱时不顾她就在京师!我不想她以为她唯一的儿子也和你们这些人一样,也扔下她,不顾她……”说到最后便哭了,哭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慕容垂没想到一向阴郁别扭的小儿子心里原来有这许多想头,不禁有些楞住了,半晌才嗤之以鼻地训斥道:“你胡说什么?我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哪样不是照足了王子的例,何曾有半点亏待你了?!”
慕容麟虽然自幼不得慕容垂的欢心,未曾在他身边侍奉,却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心性刚毅的人,料想此番定是要追随生母于地下了,索性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起来:“你自然不用少了我们的吃穿,这府里的人个个都是最会看你眼色的,只消冷着我们,远着我们,自然有人替你作践我们!害了段氏王妃的又不是我们,可你们不敢找从母的麻烦,只敢给我们脸色看!如今城破了,国亡了,从母不顶用了,你便把我母亲杀了!真是好英雄,好威风呀!”
慕容麟这一长串话字字诛心,末了还含讥带讽,直将慕容垂说得恼羞成怒。偏生慕容麟还在话里提到他一生最爱重的大段氏,想起大段氏便是被可足浑太后陷害入狱后被狱卒拷掠至死,自己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却被迫娶了可足浑太后的妹妹,还生下眼前这个孽种害死大段氏遗下的嫡长子,连大段氏临终前最后的托付也辜负了,更是又愧又恨,一心只想杀了慕容麟以祭段氏王妃和慕容令的在天之灵。当下慕容垂只红了眼珠说了声“好畜生”,便举着刀向慕容麟大步走去,将抱着慕容麟的那一众仆妇吓得四散奔逃。
眼看慕容麟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候,斜下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抱住慕容垂的胳膊,嘴里只说:“大王,使不得呀使不得!”慕容垂喘着粗气侧过脸去看,好半天才认出是跟着自己流浪奔波的高弼,勉强按捺住怒气问:“高公何必为这小畜生求情?”高弼摇头道:“我并非为了王子,而是为了大王!邺城街头人人都说,‘燕国气数未尽,必有复兴之日’。若果真如此,复兴大燕国的人舍大王其谁?慕容暐虽占了名分,但他无德无才以致丧了先帝留下的基业,那些因先帝余威效忠他的人,如今哪个不是大失所望?这正是大王趁机收买人心的时候呀!倘若教那些人知道大王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追究往日冤仇,连亲生子都不放过,如何敢依附大王呢?!”慕容垂听了一愣,脸上的狂暴稍褪去了些。高弼趁势又说:“大王从前对可足浑王妃也是冷淡了些,她常常带着王子往宫里跑,王子同宫里更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等王子长大了,自然会晓得大王再严厉也是父亲,从母再友善也只是从母,他的功名家业还得指靠大王。到那时王子就会和大王一条心了,何必现在一刀砍杀呢?须知上阵父子兵呀!”
慕容垂被高弼的一番话说得有些回心转意,转眼看见垂花门下的慕容麟兀自一脸倔强不屈,心头的火苗顿时又往上蹿了几分。高弼见状叹了口气,走过去同慕容麟说:“王子年纪还小,不懂得许多是非恩怨。等将来长大了,自会明白你父亲冷淡你们母子,实在也是情有可原。你现在怨恨你父亲杀了你母亲,这是为人子者的天性使然。可王子不妨回去想想,造就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是谁?王子该怨恨的,难道不是她吗?”说完便招手让仆妇将慕容麟带下去了。
慕容麟被人带远后,慕容垂怒气冲冲地对高弼说:“这小畜生但凡有点良心,便该谢过高公的救命之恩。他不说一声就走,可见是个从根子上坏了的!”高弼袖着手笑道:“大王息怒,我也不是为了王子的那声‘谢’,只是不忍见大王父子相残而已。大王也别为世子的事太过深怪王子,人说‘穷通寿夭自有天定’,或者世子命中注定有此劫,上天只是假借王子之手而已呢?”这话慕容垂却不爱听,正要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上几句,一直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瞧着的王府长史却深有感触地附和说:“高公此言极是。世子遇难以后,小人也好几次私下寻思着,大约是世子的福泽到底不如大王的深厚。要不,怎么原本是大王教金熙传令世子一齐归国,大王自己却没走成,躲过了燕国的这一劫,又在秦国得到了秦王的宽恕,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呢?!”
王府长史的这番话好似晴日惊雷,将慕容垂炸得半天动弹不得。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长史的胳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方才说什么?!什么,什么金熙传令?!金熙入秦后不久就以要侍奉老母为由辞归了,我几时教他传令慕容令了?!”长史却好似更意外地回答:“可是,可是世子说,金熙手上有大王随身佩带的金刀为凭呀!”
慕容垂听后面如死灰,心里恍然明白过来。当日王猛在宾徒侯府门外笑说“明日便要出发东征,特来与慕容君辞行”时平易近人的脸,席间共论天下大事时点头赞叹、心有戚戚焉的脸,酒宴阑珊时恋恋不舍地说“想不到我与君侯竟是这样的一见如故,只是我明日便要远行,不知君侯可有什么随身之物可以见赠,好教我睹物思人”时真诚恳切的脸,接过自己从腰间解下的佩刀时笑得亲切友善的脸,此时一一交替在他眼前浮现,齐齐化作千张万张得意大笑的脸,笑他的愚蠢,笑他步入彀中犹不自觉。
高弼与王府长史见慕容垂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一时间都忧虑不已,一迭声地唤“大王”。慕容垂咬牙笑道:“无事。朝会的时刻已近,与我备马,我该入宫向陛下和王公道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