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六章 可足浑太后(下) ...


  •   十年前的一幕仿佛又出现在可足浑太后的眼前。那同样是一个大寒的天气,邺宫外的燕国百姓还在庆贺新年,邺宫内却一点新春的喜气也无,有的是只是山雨欲来的沉重,一拨拨勋戚重臣到皇帝寝宫探病,用他们脸上那种如丧考妣的表情告诉她“你夫君快要死了”。她心里烦躁得恨不能让这些人统统滚出去,她夫君慕容俊却只是望了她一眼,淡淡地笑说:“这些人也不是来看我,只是想知道我死后的朝局会如何罢了……你让宫人都退出去,再到我榻边坐下,有些事,我也该对你交待一番了。”

      当时的她还听不得这个“死”字,哭着只是不肯。短短数天内变得十分消瘦的慕容俊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说:“阿沅何必如此,你是我慕容宣英的妻子,莫要效无知妇人遇事只知啼哭。我一生未曾输给任何人,死亦无恨,只是未能在死前替你我的儿子景茂剪灭西边与南边的强敌,始终放心不下。若能在死前安顿好你们,我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你……快快将这些人唤出去,我有话要私下与你说,十分要紧!”

      她依命让在榻前侍病的太子慕容暐与其他宫人都退了出去,又坐到榻边伏下身子等着听那十分要紧的话,慕容俊却只是伸手抚触她鬓边的头发,微笑着说:“我二十余年前在季春水边大会第一眼见着你的时候,便在心里说‘这便是我慕容宣英的妻子’,之后回明父母拒绝与段氏结亲娶了你,迄今二十多年,未曾有片刻后悔过。”

      她听后失声痛哭,边哭边想那位吴王妃若是看见自己现在的情态,只怕又要笑自己小家女担不得大事了。慕容俊的毁约让段氏与可足浑氏结仇,她一直不忿段氏女自恃门第高华,时常想“那又如何,嫁世子的还是我,你再不服气也只能嫁给庶出之子”,可是这时却想,如果是志气刚烈的段氏女,只怕便能镇定自若地应对这场变故了,不由得哭说:“我现在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若是段氏,必不至此。陛下本该娶她的,段氏与慕容氏世代联姻,陛下的母亲也出自段氏,都是因为我才会坏了这个规矩,也害得陛下与段氏失和……”

      慕容俊“哈哈”大笑起来,消瘦的脸上生出几分往日的意兴豪迈之态,斩钉截铁地道:“失和便失和,难道我慕容宣英是要靠母家、妻家的人吗?!”又摸着她的脸颊抚慰道:“你我夫妻二十余年,育有三子,长子慕容晔最得我心,可惜早早殇了;次子慕容暐是国之储君,现下不过11岁,等我死后你要好好教导、辅佐;幼子慕容冲尚在襁褓,长得最像你,将来不知要让多少人见了倾心,只是我不能得见了。阿沅莫要怕时局复杂,我已指定了慕容恪、慕容评、阳骛、慕舆根四人辅政,有什么大事听凭他们处置便可。”

      她流着眼泪期期艾艾地问:“若是辅政之人有异心呢?”

      慕容俊沉默了片刻后说:“若是慕容恪有异心,你们娘俩是应付不了的……不过我已做了安排。今日昼间大臣们来视病的时候,我故意与慕容恪说‘太子景茂年幼,我意欲将大位传与你’,他已当着众人发下重誓‘愿作周公辅佐储君’了。不然,我免不了死前再振作一回,为景茂除了这个祸患。我这个弟弟性情忠厚,且十分在意旁人的说法,当众发誓后必不会负我,将来你们可以信他。慕容评娴熟军事,只是生性贪鄙,不过贪钱在天家也不算什么要紧的罪过,且慕容暐继位以后,他就是皇帝的叔祖,辈份够高,可以压制宗室中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因而你们也少他不得。至于其他人,你们便与慕容恪、慕容评裁夺着办吧……”

      她以为慕容俊这便说完了,不想慕容俊却是正说到关键处,突然间脸色转为严厉,撑起身子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吩咐说:“只是你要牢牢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起用慕容垂!我本想借着巫蛊除掉他的,没想到被他逃过了。你与景茂除不了他,只能永远闲着他,撂着他,永远不要让他有带兵立威的机会。他要是稍有异动,立时便名正言顺地杀了他!我与他做了快四十年的兄弟,知道这个弟弟的才能与心性,他有才却不甘为人下,不是个能做臣子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被他装出来的老实样子所惑!”

      她流着眼泪一一答应了,慕容俊这才放心躺了回去,似乎一身轻松地与她取笑说:“阿沅何必悲伤?人生百年易过,你我不过小别片刻而已,待将来那天宣英亲自骑马来接你,便如当日迎亲时一般,你道好不好?”

      在那以后,慕容俊便再没有单独与她说过话,只在临终前吩咐完慕容暐“做个好皇帝,做个好哥哥”以后,又望向她喊了一句“阿沅,记得”。这句话,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她知道,她也照着做了。可是,谁能想到,十年后,不是慕容垂篡了慕容暐的位,而是当时看起来随时都要亡国的秦国灭了慕容暐的国呢!

      可足浑太后忍不住抽泣起来:“我只是一个妇人,原是不懂这些的呀……”说完扶着慕容冲的肩膀默默流泪,听见那位秦国少年吩咐守卫秦卒说“陛下让不要为难她们”,方才心下稍安了些,待秦国少年带着人走了,赶紧拉了幼子入内,嘴里连珠炮似地问:“你三哥既没有带你远走,你昨晚上哪里去了,怎么四处找不着?适才押着你来的那个少年口称‘陛下’,莫非是秦君身边的人?你遇着苻坚了?!”

      慕容冲一边跟着可足浑太后往里走,一边将他昨日与太后别后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原来他因为年方十二,又是太后爱逾性命的老来子,一直在宫内居住,不曾在宫外另建藩邸,更不曾离京就封。昨日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在太后宫中用了晚膳,又与养在太后身边的同胞姊姊清河长公主慕容洛聊了几句,见天色晚了便告别了母亲与姊姊,带着宫人往自己居住的宫殿行去。谁知还没走上一百步路,迎面遇上几个内侍驰赴太后这边报信,问了话才知“皇帝在西门准备远走龙城”。他一时发急也不及禀告母亲,夺了一匹马便往西门驰去,及到了西门,却只见到了散落一地的马蹄印与尚未落定的雪尘。他不死心便跑到铜雀台上登高远望,原先还想着“三哥怎能逃跑,真是懦夫”,后来只想着“三哥一定不会抛下我们,一定会回来接我们”,却怎么也不见人来。一直等到了东方微明,他在高台上已经有些冻晕了,突然听到人声,又听到有人在叫“陛下小心”,心中欢喜得无如之何,跑出来一看,却是氐酋苻坚。

      可足浑太后听到慕容冲迎面遇上了苻坚,只吓得脸色发白,又听说苻坚神色和悦、未曾片语为难,方才放下心来,嘴里不住地感谢佛祖保佑。此时殿内除了可足浑太后、慕容冲,以及原住在太后宫中的清河长公主慕容洛和一众宫人,还有昨夜被秦军驱至此处一道看管的一些宫内女眷。这些人中有慕容俊遗下的姬妾,也有慕容暐抛下的姬妾,大多数人的父兄都是破城毁家无数的军中将领,她们未嫁时为父兄的胜利甚至杀戮欢欣鼓舞,入宫后为慕容氏的胜利甚至杀戮欢欣鼓舞,一向只知道胜者的喜悦,何曾想过纵横中原多年的鲜卑铁骑也会败,且败得如此迅速,如此不堪一击,让她们这些鲜卑人中最尊贵的人连安然退回辽东的机会也不曾有?一时间殿内沉默无声,从太后到宫人都只是悲愁涕泣而已。

      片刻后,坐在榻上背靠着屏风的清河长公主慕容洛开了口:“凤皇,苻坚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边问,一边用细长的手指绕转着鬓边垂落的一络散发。开始吐露出女性柔媚,却犹有些青涩生硬的少女脸庞上,一双眼睛如小兽般熠熠生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