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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可足浑太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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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苻坚的话,王猛笑说:“女多肖父,子多肖母。臣往常听燕人说从前的燕国皇帝慕容俊 ‘性严重,慎威仪,是个昂藏八尺的伟丈夫’,却不是这般眉眼细致的模样。大约他母亲可足浑太后是个难得的美人,他的容貌随母,与慕容家的其他子弟浑不相似也不奇怪。不过……”说到这里却突然住嘴不说了。
苻坚回头吩咐身后一直随侍的那个少年宿卫:“送这个慕容冲到他母亲那里,教看守的人不要过分为难他们。”少年宿卫躬身领命,带人押着慕容冲远去以后,王猛才接着说道:“不过这个可足浑太后与慕容垂可谓有不共戴天之仇,曾设计让慕容垂的元妻大段氏暴死狱中,更险些让慕容垂也折了性命。她后来却又怕了,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慕容垂,想借此和解可足浑氏与慕容垂之间的冤仇,这却岂非妇道人家的异想天开?陛下可知慕容垂携至长安的那位段氏夫人并非正室,正室可足浑氏一直在邺城?”
苻坚有些诧异地说:“慕容垂与朕说过,他的元妻段氏死于早年的一桩巫蛊案,说若非段氏宁死不肯攀诬,只怕他也会被牵扯进去死于非命,感激之余便又继娶了她妹妹。倒不知这段氏夫人原来并非正室,另有正室被慕容垂撂开不提。怪不得,朕当时心想,仿佛有人说过吴王妃与燕太后出自一家,怎么又改了姓段?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当时燕国巫蛊案发时闹得甚大,朕在长安也曾听得一些传闻。不过彼时朕方登大宝,万机百政,无暇理会燕国宗室之间的倾轧,因而未能尽知其中细节。”
王猛道:“臣原先也只知道个大概,这次入燕以后才探听到了其中内情。原来可足浑氏素来对大段氏不忿,授意大臣炮制了吴王妃巫蛊案。想不到慕容俊闻奏后大发雷霆,说这等大事不是妇道人家敢为,必有男人背后指使,最后愈演愈烈,掀起轩然大波。嘿嘿,这是他们为尊者讳——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分明是慕容俊忌惮慕容垂,想借机除掉这个弟弟罢了。只是想不到大段氏如此刚烈,慕容俊也只能无可奈何,最后将慕容垂贬斥边郡了事。”
王猛顿了片刻又道:“经此一事以后,慕容垂一系与慕容俊一系的怨仇愈结愈深。可足浑氏更是心中有愧,成了太后以后肯信慕容恪,肯信慕容评,只不肯信一个慕容垂,百般防备。恰好慕容评也素来不满慕容垂,两人便沆瀣一气。却不知这等妾妇手段防得了叔王夺位,如何防得了我大秦铁骑!”
苻坚恍然大悟:“是以当初五公之乱,慕容垂力主出兵秦国时,我们派人游说燕廷说‘出兵秦国只会让吴王坐大,对帝室不利’恰是击中了燕太后的心病,才会那般顺利。”
王猛点头道:“正是如此。去年晋师北伐时,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燕国皇帝与太后也不会让慕容垂掌兵;事后慕容垂交了一份名单让燕廷论功行赏,燕国皇帝与太后却置之不理……这背后莫不是‘害怕吴王坐大’这个心思。”
王猛大费唇舌地讲了一番慕容垂在燕国受钳制的往事,原是想让苻坚从中领悟“连至亲至近之人都如此防备他,可见此人譬如蛟龙猛兽不可驯养,须得及早除去”。谁知苻坚生性仁厚,听了以后反而叹惜:“才高招嫉,慕容垂只因才干过人便这般受兄侄的猜疑、钳制,可谓大不幸了。巫蛊案中,他身为堂堂男儿,却不得不坐看妻子因为自己的缘故被毒打致死,心中不知该如何苦楚,实在教人同情。”
王猛闻言只能暗叹“人心相去何其之远”,沉默半晌方道:“不过臣以为,巫蛊案固然是可足浑氏不好,慕容俊死后,她联合慕容评防范慕容垂倒不能算错。强叔弱侄的局面原本危险,何况慕容垂曾与慕容俊争夺世子之位,这帝位原本就差点是这位叔叔的呢!事到如今,慕容垂尽可以说他当日是如何地忠心耿耿却不为燕廷所容。不过,若是当初真让他当了大司马,他会做曹孟德还是会做周公,又有谁知道呢?”
苻坚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一点头,旋即心里突然明白过来,边摇头边放声大笑说:“好你个王景略,说了这么半天,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慕容垂不能信,不能留’。枉朕还津津有味地听了这半天燕国宫廷的陈年旧事,你这人真真狡猾、实实可恶!”王猛哪里听不出来苻坚只是与他玩笑,因而也不分辨,只是笑。
苻坚果然也没有生气,倒是笑了起来,说:“罢了,朕知道你只是为朕的万全,心里只有感动,哪里还会怪你呢!不过这世间之人,有过人之才,必有过人之志。便是原本没那个志向的,他有那个才能,又遇着机会,自然会生出那个志向来。景略所言的曹孟德,少年时又何尝有侵凌汉室的志向,若是汉室不衰,他未必不能做治世之能臣。且朕也不会放纵他们的野心,会设法牵制他们。”王猛顿时直起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苻坚却不说了,拉着他到殿后凭栏处远眺风景,又遥遥指点台下漳水边的西门豹祠,说起从前母亲苟氏在祠里求子后来生了他的往事,两人遂计议起修祠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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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少年宿卫奉了苻坚之命,领了好几个人看管慕容冲往燕国方向行去。那秦国少年在秦主身边侍候,自然也是贵介少年,与慕容冲正是同类。这两个少年一个随苻坚长途跋涉在外,非但无人陪着玩耍,反倒得成天听秦国君臣讨论枯燥乏味的国家大事,且不能发出一丝声响,早已闷得无法言说;一个身逢家国巨变,在高台上翘首盼望兄长回来接他与母亲的时候却劈头遇到敌酋,心中恐惧至于极点,这也不必多说。因而两人下了铜雀台以后,竟然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秦国少年听见声音便回过头来看,片刻后眼角一弯笑了:“你方才胆子真大,竟敢对我们陛下喝问‘你是什么人’。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语气与陛下说话。便是太后,与陛下说话的时候那也是客客气气的。”
慕容冲这时已过了一时血勇,思及当时的情形也有些后怕,只是强撑着不肯表露,遂侧开眼去避过秦国少年的目光,兀自嘴硬地说:“我当时又不知他是你们陛下。”
秦国少年很爽朗地一摆手说:“知道也不要紧,陛下不会怪罪你的。我听人说,陛下小时候与伙伴戏耍,无意走入御街,有长辈吓唬他说‘苻郎,这是皇帝的御街,小孩子在这里玩耍,不怕皇帝派人抓你吗?’,陛下回答说‘皇帝只抓罪人,不抓玩耍的小孩子’。若是他今日与你计较,却不是与他从前说的话相悖了吗?何况他又喜欢你们慕容氏……”说到这里却似乎突然发现自己失言了,猛然住嘴不说了。
慕容冲察言观色,心中暗想:苻坚才入了邺城,我便是他见的第一个慕容氏,他喜欢慕容氏却是从何说起?必是在说逃奔秦国的慕容垂一家无疑。母亲常与我说,五叔慕容垂当初与我父争夺世子之位,在朝中交结党友,失败以后并不服气,父亲活着的时候几次说他“自负大行皇帝爱宠,居心甚不可问”。父亲死后,慕容垂在四叔慕容恪主政时还算安分,只是不知怎的迷惑了四叔,竟让四叔在临终前说出举荐他的话来。他一向自负才智且不甘人下,若是让他得了势,年岁渐长的三哥慕容暐还有亲政的日子么?是以母亲才与叔祖慕容评联手钳制他,不许他带兵,不许他借着凯旋奖掖同党,不想他便借着这个由头说燕室不容他、要害他性命,跑到秦国去了。母亲说他在秦国甚得秦人礼敬,不过听这秦国少年的语气却似乎并非如此。
慕容冲很想趁机探听一番慕容垂在秦国的情形,若是知道他在秦国过得并不好也出一口气。那秦国少年却不再说了,一双滚圆黑亮的眼睛从头打脚地打量了他一番,半晌赞叹说:“你长得确实很好,‘濯濯如春柳,轩轩如朝霞’大约便是你这样子了。”“濯濯如春柳,轩轩如朝霞”是形容一个人风姿特秀,清丽有如春日新绿的杨柳,又明艳有如朝阳初染的云霞。本是这时候称赞少年仪容时用滥了的套话,用在慕容冲身上竟然十分贴切,贴切得让秦国少年头一次觉得这句套话有了确实的含义,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来。只是少年心性不肯说人好话,旋即又加上一句:“至少比你叔父好看多了。且不说别的,这脑袋上的头发便齐整多了!”
鲜卑习俗,男子娶妇、女子出嫁前都要髡发,由家中尊长祷告祖先后持刀剃去大部分头发,只留下头顶的一小片头发。婚后的鲜卑男女也只蓄养这一小片顶发,每日晨起梳洗后将顶发绾好并戴上各式冠子,或者简单编成小辫垂于脑后。他们世世代代都是如此,自然不以为怪。专门用髡发对犯人示以羞辱的中原人,以及习俗大抵类似中原人的氐羌,则未免见了骇笑,私下议论“真刑徒模样” 。慕容冲这时年方十二,尚未婚配,自然也未髡发,学中原小男孩将满头乌发分作两半,在头顶两侧各绾一髻,分别用雕刻细密的宽扁银环束住,头发自是比慕容垂齐整多了。
听秦国少年言辞里取笑、鄙薄慕容垂,慕容冲心下倒是有几分畅快。只是这剃发是鲜卑人自古皆然的习俗,自己将来也要这样的,却不能不分辩一二,于是很认真地辩说:“我们鲜卑从来都是这样的。这样骑马时额发便不会挡住眼睛,而且夏天的时候也轻便凉快多了。”
这理由自然是长辈告诉慕容冲的。秦国少年侧头想了想,大大地不以为然起来:“我们氐人从前辫发,现在戴冠,骑马也没甚么不方便。羌人从前还披发呢!我瞧姚苌将军和其他羌人士卒也骑得很好。何况教导我们的先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哪有为了轻便凉快就剃发的道理?若只是为了轻便凉快,夏天岂非就该不穿衣服?”说完便笑。慕容冲气得咬牙,袖子里的手也紧紧捏成拳头,指尖触及掌心却突然得了灵感,十分得意地将两只手平伸出衣袖,晃了晃手掌说:“你说什么什么发肤受之父母,那指爪岂非也受之父母,你们秦人便不修剪么?”
秦国少年顿时呆住,想了半天居然答不上来。他倒也不恼,反而拍着手笑说:“我当初怎么没想到拿这问先生呢?你真聪明,等回长安了我便求陛下让你陪我读书。我的兄弟和侍读们只会说‘先生所言极是’,早把我闷坏啦!”
两人嘴上言语,脚下却是不停,一路穿宫门、过台殿,经过一个沿岸堆雪、中间时有粼光闪烁的巨大湖泊,到了一个十分高大的宫阙阶前。慕容冲看见殿脊上卧着的眩目金龙,听见金龙嘴里衔着的九子金铃在风中互相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想着“什么都与往日一样,只是从此什么都不一样了”,心中激荡便不再理会身边的秦国少年。
秦国少年久久没听见慕容冲的回答,不由得气愤起来,很神气地说:“怎么你不愿意吗?你知道我是谁吗……”话没说完便见眼前白影一闪,穿着纯白貂裘的慕容冲几步奔上台阶,穿过檐廊下林立的秦卒,推开紧闭的丹漆殿门,朝里面一迭声地喊:“母亲,母亲!”应声便有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宫装美妇急奔出来,吃惊已极地失声问:“凤皇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三哥竟然连你都没有带走吗?!”
这个宫装美妇正是慕容暐与慕容冲的生身之母,燕国的可足浑太后。她这时其实已年近半百,与秦国的苟太后年龄仿佛,只因保养得宜,又精心修饰,猛眼看还是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的样子,眉目间犹能看出当年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模样。长得与慕容冲很像,都是瓜子小脸、细长颈项,一双眼睛更是像到十分,连眼角尖长、黑睛圆大、眼尾狭长等细处都一式一样,只是年岁大了面皮松驰,原本稍稍上扬的眼尾变得有些下覆,顾盼间的眼波便不若慕容冲总带着几分倔强骄傲,看起来颇为慈和。
慕容冲望见她便有些鼻酸眼湿,听到这关切的话语更是立时落下泪来,哽咽着摇了摇头。可足浑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恨恨地说:“这个无德无才、无情无义的东西!可叹你们父亲临终时只拉着他的手交待了两句话,让他‘做个好皇帝,做个好哥哥’,他哪件都没有做到,将来到了地下有什么面目见你们父亲!”想到当初燕国国力远胜秦、晋,夫君慕容俊末年还曾下令“户留一丁”,后稍稍放宽为“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意欲发兵百万一举荡平秦、晋,只因突然病重才不得不作罢,可足浑太后不禁一阵伤心: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十年,秦国的铁骑便踏破了燕国的国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