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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慕容垂 ...

  •   慕容垂出了苻坚的故宅以后,发现外面的雪已下得紧了。漫天大雪如挦棉扯絮般纷扬而下,四顾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因觉寒气从领中灌入,他便拉了拉项间的衣领,冷不防看见眼前多了一个人,把他唬了一大跳。定睛瞧了瞧,却是自己的嫡幼子慕容宝,不由没好气地骂道:“你来了怎么也无声无息的?!还有,我出门时教你随后就来,你怎地耽搁到现在席散了才来?!”

      慕容宝与父兄不同,为人庸弱,见父亲生气便有些瑟缩,赶紧告了罪才软语解释说:“父亲方出了门,便有一位自称高盖的燕人来求见父亲。我见他不过二十来岁却生得气宇轩昂,想起父亲要我多结纳英雄豪杰的话,与他周旋了一番,故而才来得迟了。”

      慕容垂听得气顺了些,点了点头道:“今日秦王说要将我‘世封燕地’,只怕要通过我利用慕容氏在关东的根基,让我为他治理关东也未可知。你多结交些英雄豪杰,于我们大有好处。”说着便让慕容宝细细描述高盖的形容长相和举止言辞。慕容宝因恐父亲责骂,添油加醋地将高盖的姿貌狠狠夸奖了一番,及至说到是否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却说“他只说待父亲回去再说”。慕容垂听了便“嗯”了一声,父子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了片刻,因见四下无人,慕容宝低声询问道:“方才在路上遇见高叔父,说父亲今日在席上露了形迹,盯着王猛瞧,还教王猛发觉了异状,却是所为何事?”

      慕容宝口中的“高叔父”是原来的燕国郎中令高弼,与慕容垂一起逃到秦国来的。慕容垂感激他的高义,便教儿子唤他作叔父。两人共经患难,情谊十分深厚,只是在外头反倒刻意保持距离。这时听慕容宝转述高弼的话,慕容垂不禁满脸懊恼:“这事是我一时疏忽了。我还是不信你大哥会做出叛归的糊涂事,你大哥一向聪明,虽然大胆敢为,何曾这般稀里糊涂地害人害己过?今日我在席上见到王猛,突然想到他在带你大哥出征前曾专程登门拜会我,以他一贯目中无人的个性,那般礼下于人颇有些反常。我心里怀疑他背地里做了什么,脸上便露了些颜色,不想却被他发觉了。”

      慕容宝急问:“父亲可是发现了王猛什么破绽?”

      慕容垂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起来连他登门拜会我都不是什么破绽。他请你大哥作行军时的向导,按人情是该在出发前拜会我。只是这人从年轻时起便一贯自高自大,当初求见桓温的时候披一身破衣烂衫就去了,席间一边捉虱子一边回答桓温的话,哪里是什么顾忌世俗人情的人了?我听说他事秦以后也是一样的态度倨傲,若非秦王一味护着他,早被那帮氐羌豪酋活撕了。他居然会以礼待我,我因此才有些狐疑罢了。”

      慕容宝笑道:“或许便如他那日在席上所说,因仰慕父亲英雄才另眼相待呢?”

      慕容垂冷笑:“你真会给你老子脸上贴金。当年桓温伐秦,不数月陈兵长安城外的灞上,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世人皆以为他指日便能灭了苻秦,接着便要自立为帝,不比今日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你老子强上百倍?那时的王猛不过是长安城中一个卖簸箕的商贩,两人相见之后,桓温大叹遇着了当世奇才,当即便赐车马、拜高官都护,王猛却扬长而去。他连当日的桓温也没看上眼,还会佩服今日的你老子?”

      慕容宝听了却还是不十分信服。他虽然是个庸人,却也知道仰慕父亲。在他眼里,他父亲十三岁便为前锋,指挥军队作战更可谓逢战必胜、逢城必克,无论谁钦佩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时见父亲如此自贬,他觉得是因为父亲处境不佳又遇着大哥新丧,有些自暴自弃了。于是笑着委婉解劝:“父亲将王猛说得这般意狠心毒。可去年桓温北上伐燕,燕国向秦国求援的时候,其他秦臣都记恨桓温伐秦时燕国没有出兵救援的事,劝秦王也不要出兵,不正是王猛力主出兵吗?”

      慕容垂“呸”了一声道:“你当他这是什么好心了?他只是担心燕国落到了桓温的手里,从桓温手里抢东西却没那么容易。不如先帮燕国打跑桓温,尔后再从容伐燕,届时才遭重创的桓温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瞧着。他哪里是在帮燕国,分明是在帮他主上呢!如今可不就迫不及待地带兵来了?”说到这里,又冷笑起来:“我早和太后、太傅说过,苻、王二人都是不世出的人杰,早晚会出兵燕国。他们二人偏偏不听,以为秦国一介小国绝不敢如此,误判秦王日后还要仰仗燕国帮忙抵御晋国,说我‘为了出山掌兵,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难道不配掌兵?只因为太祖皇帝曾经想以我为世子,我又有些微才能,他们父子嫉贤妒能,我便该藉藉无名地老死家中吗?!”说着又没好气地转目望向慕容宝,喝斥道:“你今日说的全是蠢话!你从小便是这样,看人看事只看表面,到今日16岁了也没半点长进!今后我这一门的事业,还能指望你吗?!要说当初秦国老东海王病逝,今日的秦王承担起门户时也不过就比你现在大上一岁,一样是龙子凤孙,你看看人家!要是你大哥还在,我也不与你理论。现在你大哥没了,你又是嫡出,我少不得今后要多多管教你,你给我仔细了!”

      慕容宝吓得不敢再多说,口中只敢连连称是。好在二人此时已走到了临时住所的门前,慕容垂顾忌住所里人多嘴杂,便也不再呵斥慕容宝,脸上重新摆出新丧了嫡长子的哀戚之容,与慕容宝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慕容垂进了门,换了衣服,到堂上坐定以后,吩奴仆带那个“燕人高盖”前来相见。不一会儿奴仆将人带来了,慕容垂见他虽然穿得寒素,衣服却浆洗得十分干净,加上身材魁梧、相貌英武,心中便起了几分爱重的意思,语气颇为和善地问:“壮士要见我,不知有何见教?”

      那个自称“高盖”的年青人先朝慕容垂拜手稽首,然后直起身子,目光炯炯地语出惊人:“故国倾覆在即,祖宗基业败坏如斯,吴王便没有等待时机重振燕国的心吗?”

      慕容垂目光一跳,旋即很冷淡地说:“你是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狂悖的话?”心想哪有人不经引荐便将话说得这么明白的,多半是王猛派人来试探自已。若是自己上钩,他正好告诉秦主将自己杀了;而即便自己不上钩,只消处理得稍有不慎,让此事传扬到外头去,他也可以劝谏秦主“慕容垂在燕地深孚人望,一入燕地便有志在复国的燕人来投,早晚必成大患,不如及早除之”。他自入秦以后十分忌惮王猛的诡计百出、无孔不入,便是路上有人停下来多看了几眼,他也疑心是王猛安排的密探,早已是惊弓之鸟。这时这么一想,登时便有了将此人秘密杀掉的心,只是恐怕秦人看见尸首追问,不能轻易了结罢了。

      这高盖原是附近的破落户,身逢乱世有了当年刘邦的“大丈夫当如是也”的心。他胸中有几分计谋,身上有几分勇力,很快便纠集了一帮同样想闯一番事业的人,还成了这些人的首领。凭这几个人想投靠苻坚,大秦天王自然是瞧不上眼,于是便想把宝押在此时低落到极点却还有几分力量的慕容氏身上,因而才找到了慕容氏中最有名气、最有才干且得秦主优待的慕容垂。这时见慕容垂竟然不容分说地拒绝,不由十分诧异地说:“秦国王猛倾君社稷、毁君宗庙,君便真的毫不在意?”

      高盖提到王猛原是无意,不料慕容垂疑心生暗鬼,心想:常人并不知道我与王猛心有嫌隙,此人为何要格外提到王猛的名字?定是王猛教他这样说以激起自己的同仇敌忾之心!于是佯装大怒道:“王公食秦君之禄,自当忠秦君之事,我怪他作什么?!”说着便装作越说越气,起身拔刀出鞘,挥刀指向目瞪口呆的高盖:“你这个大胆的恶棍,如何敢在我面前说这般狂悖无礼的话!我本是单骑来奔的穷途之人,秦王不但收容了我,还在逆子慕容令逃归、朝士皆言我也坐罪当诛的时候保了我,这才苟延残息到今日。我如何肯坏了良心,不思士为知己者死,倒生出谋逆作乱的心!原该这就结果了你,念你年少无知,且怜你父母养大你不易,暂且放你回家去。还不快滚!”

      高盖听了这番话不禁大失所望,起身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吴王,却是这般只知私情小义、昧于家国大义的人!”说着便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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