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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亲伐 ...

  •   慕容垂在冰天雪地里同儿子议论王猛如何狂妄自大而又阴险狡诈的时候,他说的这个人正在生了火笼的屋子里与苻坚谈笑风生。苻坚问了慕容令的事以后,又与王猛商议了几桩疑难的政事,然后便留着一起用了午膳。刚一用完午膳,苻坚想起早上宋牙说将那张熊皮也带来了,便吩咐宋牙将熊皮取来,随口同王猛说起当时猎熊的情形有多么危险,自己又是多么镇定,最后终于在数百随从的欢呼声中将熊杀死,神情十分得意的样子。王猛是华夏士子,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胡人对勇力的重视,但见苻坚这般开心,便也突然想到了这次带来的一样物事,笑嘻嘻地同苻坚说:“臣这次来也有东西要献给陛下,容臣到外头随从的箱箧中取来。”说着便躬身退到了门外,自到外面取东西去了。

      不一会儿王猛抱着一个黑漆螺钿长方匣子回来,又将匣子放到坐榻上请苻坚打开来验看。苻坚看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由有些疑惑地打开了匣子。却原来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宝刀,刀柄浮雕夔龙,火珠、流云纹饰,镶嵌绿松石、青金石、红珊瑚三色宝石,黑漆朱绘蟠螭纹刀鞘下微露出的银白刀身底部铭刻着隶书的“神术”二字。苻坚一见大喜,“呛啷”一声将刀拔出了半截,刀身的寒光破鞘而出,在他的脸上印出了一条白亮的影子。苻坚很爱惜地以手拭过刀身,嘴里说:“此刀名叫‘神术’,甘露四年造,一向为朕所珍爱,如今总算物归原主了。”

      王猛笑:“臣当初就同陛下说过,‘慕容评那奴才,如何守得住这宝刀,只当借与他赏玩一番,过几年咱们派兵取回便了’。前几日臣在潞川大破燕贼之后,在缴获财物中发现了神术,就给陛下带过来了。”

      苻坚也笑:“想起当时的情状,我至今还有些后怕。当时我那5个狼心狗肺的兄弟一齐起兵作乱,还写信让燕国出兵相助,慕容垂又在燕国力主出兵,我得知消息以后真觉得五雷轰顶。还是景略你说‘事情还有转圜’,教我用这宝刀作为礼物,派使者游说慕容评说‘出兵未必灭得了秦国,只要灭不了秦国,秦燕两国从此便结下不死不休的冤仇;何况便灭了秦国,于太傅又有什么好处?若是出兵秦国,自然是吴王统兵,到时吴王有了灭秦这样天大的功劳,又挟制着燕国军队,漫说太傅,只怕皇帝也从此得学汉献帝了吧?望太傅三思’。我虽知道燕廷素来防范慕容垂,却也害怕他们先外后内、先公后私,不想却真的把燕廷说动了。”

      王猛很谦虚地说:“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学陈平说阏氏的故事罢了。”说着脸容一肃,表情转为沉痛哀惋,态度之真诚感人、言语之发自肺腑,只怕长安东市里最擅长讲故事的说书人也要拍手叫好:“只是宾徒侯大约是在燕国的时候听到了些风声,觉得是臣使诡计坏了他的大事,入秦以后对臣颇多疑忌,总觉得臣又要使什么阴招害他。其实臣的一切所为无不是为了大秦、为了陛下,与他又没甚么私仇,若是他对陛下忠心耿耿,臣怎么会下手害他呢!”

      苻坚知道王猛在委婉解释慕容令之事与他无干,不由得对自己之前居然疑心王猛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而大感惭愧,有些讪讪地陪笑:“景略忠心为朕,朕一向深知。”

      王猛见目的达到,很谦虚地先谢了恩,然后语调一转,又换了一副嘴脸:“不过,慕容垂此人确实不可不防。陛下请想,秦助燕击退晋师以后,以慕容垂之明,怎会不知秦国指日便要挥师东进?燕国纵然待他不厚,毕竟是父辈辛苦创下的基业,且他前半生的富贵皆源于此,怎便忍心在这个当口投奔秦国?虽然被燕太后、太傅猜忌致有性命之忧,可也不是没有旁路可选:若是重情,可以学祖上慕容吐谷浑远遁他乡,求一个眼不见为净;若是重义,可以清君侧以后总揽朝政、抗击秦国,虽负了兄子却对得起祖宗。他却两者都不取,不欲默默无闻地老死他乡,又恐轻举妄动让一生心血毁于一旦,于是投奔同在中原的敌国,保存威望与势力,伺机重返燕国。只是他大约没想到,秦燕之争并没有延绵多年,他希冀的时机还没来,燕国便覆灭了。这种人,既不重情也不重义,只想着如何成就自己,不可驯养,陛下还是及早寻故除了他为好。”

      苻坚觉得王猛对慕容垂论断过苛,可似乎也不能说全然没有道理,因而沉默良久方道:“景略所言未尝不是道理。只是当时他英雄穷途来奔,我不忍闭门不纳。况且他在燕国是声威赫赫的宗室重臣,收留他可以打击燕国的士气,对我们秦国也不是没有好处。我出城相迎时说了许多好话,万乘之君金口玉言,怎好这便翻脸无情?”

      王猛正要开口,秘书郎赵整突然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喜气洋洋地跪下奏报:“邓将军派人来说,有士卒拾到城上扔下的降书,写降书的人自称是在燕国为质的扶余国王子余蔚,相约今夜打开北城门迎接大军!”

      “好!”苻坚欢喜得在榻上一跃而起,搓着手来回踱了几步便扬声唤门外的宋牙进来与他换装,他要亲率几百近卫即刻赶赴邺城指挥。当下宋牙便取了御用的明光铠来,与几个小内侍手忙脚乱地帮着穿戴铠甲。因见王猛袖着手不动,苻坚有些纳闷地开口问:“景略怎么还不去准备?”王猛笑:“陛下这一走,留在安阳的十万人无人料理,不定生出什么事来。臣留在安阳,陛下便可放心无忧。”苻坚大笑:“景略这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这是要将风头让与我呢!可是这样一来,我又成什么人了,此番是专程带了十万人来与臣下抢风头的吗?”说着很亲昵地朝王猛的方向虚踢了一脚,说:“你我之间,还要讲究这些心机吗?”王猛听了只得下去换装,三刻后二人便率着几百人往邺城方向进发了。

      他们从安阳出发时已是申末酉初,天色越发暗沉,雪还下着,却没有白天那么大了。天气依然寒冷,道路两旁的树木挂满了长长的冰棱子,人与马都呵气成雾,只是人人心中兴奋,却也不觉得辛苦。时不时便见苻坚拿着手中马鞭指点远处的景物,与随行的人大声说起哪些地方是他小时候与祖父一起去过的,间或还与并马偕行的王猛低声交谈,旋即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多时这一小支队伍行进到一个村落附近,隔着老远便看见村口路旁有一株十分高大的树木,枝干粗大盘曲,上面还长满一个个凸起的树节,在昏黄浓重的暮霭中好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蟠龙。苻坚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熟识的是雕梁画栋、朱门绣户,对这些乡间野趣到底见得不多,不禁啧啧稀奇道:“前方那棵树意态生动,倒像是活物一般。”话音刚落,便听前方开路的秦卒大声喝问:“前面树下是什么人?!”正自惊奇,树下有一条黑影微一晃动,走出一个人稽首行礼道:“修道之人王嘉,昨夜算得人间至尊今日此时会路过此地,特地在此迎候。”

      苻坚听了十分骇异,回目望向王猛,却见自己身边的这位第一谋士也是十分罕有的一脸茫然不解,不禁召了那王嘉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又怎么算到我今日此时会路过此地?!”

      那王嘉长得一副说老不老、说少不少的模样,面目五官平淡无奇,看起来没有半点世外高人的样子,只有说话倒还算得上爽快,听了苻坚的问话便哈哈一笑道:“陛下是有来历的人,又是人间至尊,行动上干天象。小人是修道之人,每日夜观星象,自然算得出来。”苻坚越发好奇地问:“你能从星象上知道未来之事?”王嘉笑道:“我只是人间修道之人,并非神仙,不能尽晓过去未来之事,不过略知一二而已。”

      苻坚心中计较了一番,终于没忍住便问:“敢问先生,朕能实现平生夙志吗?”王嘉看了他一眼,神情似乎有些踌躇,片刻后很狡黠地回:“君子做事,只问当与不当,何必问结果?”苻坚听了不死心便又问:“再敢问先生,千秋万载之后,世人将如何看待朕?”王嘉哈哈大笑起来:“君子做事,只问当与不当,何必管世人如何看?”苻坚大失所望,却也不便相强,只好说:“看来先生是不愿明言指点我们这些蒙昧之人了。只是今日既然有缘相见,少不得要问一句‘先生何以教我’?”王嘉收了笑容,躬身长揖道:“陛下是人间至高至圣之人,小人何知,安敢指教陛下?只送陛下一句话罢了:为所当为,可以无悔。”

      “‘为所当为,可以无悔’——”苻坚觉得王嘉的这句话大有深意,不禁喃喃地重复一遍,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又问:“先生是教朕放手去做应当做的事,以免将来后悔吗?”王嘉却不肯再说了,笑着又朝苻坚作了一个长揖,便有起身离去的意思。王猛平生最恨装神弄鬼之人,好不容易忍耐到苻坚问完了话,见状便扬声叫了一句“且慢”,很是不怀好意地说:“先生既是专程在此守候,何必匆匆离去?王某不才,也想向先生请教一番。”那王嘉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居心,哈哈大笑起来:“王公自然是不信的,何必言不由衷地说‘请教’二字?我也不敢在王公面前卖弄机锋。王公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寻常人转一个念头的功夫,王公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我若是与王公说话,还不得三言两语便教王公设计了去?因而我是万万不敢的,也请王公就饶了小人罢。”

      王猛被王嘉说穿了心思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作罢了。苻坚与随行的其他人都是头一次看到王猛在嘴巴上吃亏,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片刻后苻坚先忍耐不住笑出了声,其他人听了便也不再勉力控制,一齐纵声大笑。跟在苻坚身后的姚苌因是羌人,氐羌同源,最信谣谶、神仙这些,见王嘉如此神奇便好奇心大起,一边笑一边不住地睃眼看他,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讨教一番才好。那王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姚将军,我与你缘分颇深,将来恐怕还有机会再见的。虽然我倒希望不要再见的好——”说着便转身扬长而去了。

      姚苌大怒道:“这个牛鼻子说的什么话!难道见我是什么晦气的事吗?!将来要真见了他,我非揍他一顿不可!”苻坚正笑着,听到这话便想过来解劝,一旁的王猛悠悠插了句:“我劝将军还是不要揍他,不然他挨完了揍,还得说上一句‘果然教我说准了,还是不要再见的好’。”众人细想果然是这个理,便又放声大笑起来。

      正欢笑的时候,风中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噼叭”声响,好像哪里有一条细枝被积雪压断了。苻坚与王猛迅速对望了一眼,又各各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初降的夜幕里不知何时跃出了一点红光,好像见风就长的妖怪那样在一片晦冥中迅速长大,很快将整个夜空染得通红。漫天红霞下,原本隐藏在昏惨天色后的邺城现出了巨大的身影。

      “原来已经这般近了……”苻坚有些呐呐地瞧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宏丽城池,抬头仰望,那铜雀仿佛就在眼前,高高地停在只能辨出轮廓的城楼之上,在一片火光中流光溢彩,通体灵动,浮在半空的巨大羽翼闪耀着朝阳般的夺目光芒,好像要借着冲天的火势振翅飞去一样——

      这是,他念兹在兹的铜雀台。

      这是,鲜卑慕容的王都所在。

      “景略!”此时前方已有呐喊厮杀之声传来,苻坚略略提高了声音,拿马鞭柄朝前一指,“今夜你我便登台一游,看看这大名鼎鼎的铜雀台究竟有什么好处!”说完便就着将方圆百里照得亮如白昼的火光,顺着大道朝邺城方向绝尘而去了。王猛、慕容垂、姚苌等人见状赶紧策马赶上,其余随行驺骑也跟着疾驰起来。一时间蹄声如雷,卷裹着马蹄起落间扬溅起的雪雾,虽只有数百人却直如千军万马一般,气势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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