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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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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的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一个文臣模样的中年人现了身。来人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穿玄色朝服,腰间宝剑未解,足下鞋履未脱,径直来到厅堂正中才前趋几步,便要跪下行礼。苻坚忙抢上前去双手扶起,瞅着来人的面容瞧了好一会,方才满脸笑容地说:“几月不见,景略瞧着又清减了一些,好在精神倒是越发健旺了。这几月景略行军在外,朕在长安十分想念,镇日里问宋牙‘王公可有呈报’,如今总算见着了。”
宋牙是苻坚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这时原躲在帷幕后听候吩咐,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垂手出来,笑嘻嘻地说:“陛下哪天不提到王公几回?就是吃蜜渍的果子,尝着味美也吩咐‘装一盒给王公送去’。前月陛下在万年行猎,射死一头熊,吩咐将熊皮留给王公做褥子。奴婢已叫人硝了,如今也带来了,只等席散了便奉与王公。”
王猛还不及称谢,便听苻坚劈头问“上回那果子,景略尝了吗?觉着滋味如何?”,于是回道:“一领了赐便尝了。果子色味不变,蜜汁甘甜,真可以说是滋味无穷。不但臣铭感五内,邓将军也是赞赏不绝。”看苻坚有些诧异,便笑着解释说:“那日陛下的使者走后,恰逢邓将军来臣帐中议事,问起果子,臣便将来处说了。邓将军叫嚷‘陛下好生偏心’,臣哄他说‘陛下原是教我与帐前诸将分着吃的,我见果子不多,独留着等你来吃。快别嚷嚷,莫让旁人听见’,邓将军这才收声。臣便与他分着吃了。”
苻坚听了大笑,执起他的手很亲热地说:“这是景略帮我市义了。景略与我同席而坐、同案而食罢。”说着便把王猛往上座上引。
王猛不住的逊谢,躬身下拜的时候突然瞥见下首的慕容垂若有所思地瞅着自己,脸上还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不由笑道:“君侯如何这般瞧着我,莫非还在怪罪我上次没有看住贤郎么?”
慕容垂这才猛然回神,陪笑道:“王公这话可真冤枉我了,我何曾敢有这样的念头?慕容令自己作死,怎好怪王公?他……他现在横死在燕国,也是活该。”
王猛露出惊讶之色,问道:“原来贤郎已然亡故了么?”慕容垂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几乎又落下泪来。
王猛叹息道:“圣人有言‘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何况贤郎又是叛而复归之人呢。当初贤郎不辞而别的时候,我便感叹说‘恐怕燕国朝廷昏庸,不体恤慕容郎君心系故国的意思,反而诸多猜疑。慕容郎君这一去只怕有性命之忧’,不想到底说准了。可惜,可叹!事已如此,君侯也别太伤心了,自己多加珍重才是。”慕容垂谢了王猛,又再三谢了苻坚当初不因为慕容令而牵连治他与其他子侄的罪,这才罢了。
苻坚一直在旁含笑听着,这时方才有些揶揄地对王猛说:“景略这双眼睛,真是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王猛微微笑了笑,苻坚又说:“景略不要再推辞了,你我义则君臣、亲逾骨肉,况且此间狭小、腾挪不开,同案而食倒还亲热些,你也好就近与我说说此次东征时的见闻。”王猛便也不再坚辞,随苻坚上榻去坐了。两人身形都魁伟,苻坚气概豪迈,王猛态度潇洒,一时并立偕行,让观者都兴起当世英雄风云际会之感。
苻坚先在案上随意捡了几样果子吃,又让王猛喝酒,兴致勃勃地扭头吩咐一旁的宋牙:“传歌舞上来给朕与诸卿佐酒助兴罢。”宋牙退了下去,片刻后两行湖绿色衣裳的舞女提着裙裾鱼贯而入,都是花般鲜研的容貌、柳般轻盈的身材,先敛袖向苻坚施了一礼,旋即翩翩舞将开来。苻坚不知为何却收了笑容,脸上露出不快之色。宋牙看见,登时想起苻坚的忌讳,不由心中暗叫自己此番真是糊涂极了,不住地拿眼窥探苻坚的脸色。苻坚神色复杂地瞧了一会,突然一笑转回了脸色,语笑如常地同身侧的王猛说:“邓羌这个老粗一向率情任性,脾气来了连朕也不认,此番没有给景略找什么麻烦罢?”
王猛笑:“臣与邓将军几番一同出征,早已亲密无间,哪里会有什么麻烦!”便简略说了说前几日潞川会战之前,为了激励秦军士卒,邓羌饮酒数碗毕了,摔碗提矛上马,众目睽睽之下一人单骑在燕军阵里几进几出,只杀得燕卒望风而逃,他方转马回来在秦军阵前一阵奔驰呼喝,此时胡子上的酒渍还没干透呢。在座的人听得心摇神驰,满脸的向往之色。苻坚身后的那个少年宿卫更是忍不住出声叫了声“好”,旋即自知在众人面前失礼,不禁满面羞惭地低下了头。好在苻坚心情甚好,也没见怪,只是失笑地说了句“真兵家子”。话虽然不好听,语气却是很亲昵的,众人便也不放在心上,只管兴致勃勃地让王猛再多讲讲。
王猛便也趁兴说:“那慕容评率着三十万大军,我大秦却只有步骑六万人,敌我众寡悬殊。然而两军甫一交阵,燕军便如冰雪见了烈日,顷刻消融。虽然根由是我大秦铁骑锐不可挡,但也不是没有旁的缘故。陛下可知是什么缘故?”王猛自读书起便交结各路英豪,他一介寒门出身的子弟,出仕前落魄到靠卖簸箕养家糊口,却每每能吸引身份地位高出自己许多的人注意,嘴皮子功夫自是最厉害不过。这时款款说来,不但苻坚脸上兴味颇浓,就是下首坐着的慕容垂、姚苌等人也是心痒难挠,直想他立刻说出个子丑寅卯才好。
苻坚摇了摇头道:“这个朕却不知。”
王猛大笑:“难怪陛下不知,在座的诸君也万万不能猜想得到,那慕容评见潞川临着漳水,居然便打起主意,在军中做起卖水的生意来。入绢一匹,换水二石,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除他以外,燕军上上下下要喝水,都要给他钱的,听说便是他的亲兵也概莫能外。在伸手要钱这桩事上,他倒真是公正严明得很。”
苻坚听了睁大眼睛,不由失声道:“他如何就贪鄙到这个地步!”
王猛一哂:“他知道我们孤军深入、不能持久,打的是坚壁不出,等我们不战而退的主意。等我们退兵了,召集起来的燕人也就各回原籍了,这许多人屯在一起要喝水的生意,他又找谁做去?因此寻常人眼里的国家危难之际,在他眼里竟是发家致富的良机,如何舍得放过?谁知燕主勒令他出战,还命他将卖水所得的钱财还给士卒,可把他心疼坏了,这却是后话了。”
王猛说得既刻薄又有趣,原先听得又是吃惊又是纳闷的人也解了心中的疑惑,不禁哄堂大笑。尤其姚苌是最促狭惫赖不过的,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朝脸青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的慕容垂说:“宾徒侯,我们羌人山野粗鄙,只懂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君侯莫见怪:尊叔父真是姚某平生见过的最能治家生财的人了!”众人见姚苌说得有趣,更是笑不可抑。只有慕容垂虽深恨慕容评当初打压排挤,这时也不能不为同姓慕容而倍感羞愧,又不便发作,只得闷闷地灌了一口酒。
苻坚觑见慕容垂难堪,心中有些不过意,便撂开这个话头,与王猛取笑说:“说起来景略今日怎地会来到此地?朕听说从前汉文去细柳营劳军的时候,周亚夫连营门都不出的,因此成为一代名将,万人景仰。如今朕来了,景略迎出这许多路,恐怕将来在青史上不能搏个‘名将’之名呀。岂非朕带累了你,教朕如何过意得去?”
众人听了正要笑,王猛却一哂说:“只消平时治军严谨,哪里至于迎接皇帝就败坏军纪了,何必那么惺惺作态?周亚夫此举十分做作,不是真正心性纯直的人所为,臣一向瞧不起的。”
苻坚笑着摇头说:“果然是景略一贯的热骂腔调。”
王猛却说:“倒是陛下怎么不在长安,率着这许多人长途跋涉到这里来了?难道陛下忘了臣临别时说的话了吗?”
苻坚大笑,环顾众人说:“如何?朕原说景略此行是骂朕来了,果然说准了。”说着便有些“低声下气”地解释:“朕知道你担心长安守备空虚,且太子又年幼当不得大事。不过晋国去年被我们的宾徒侯杀得丢盔弃甲,元气大伤,今年必无力远犯长安,景略也不必过于担心了。朕来也不是担心景略不能取下邺城的意思,只是到时要将慕容鲜卑迁置到长安,还需许多人手。况且灭燕是第一等的大事、盛事,朕与长安的诸卿也想躬逢其会,这才来了。”
王猛叹了一声道:“陛下便是真的担心臣力有未逮,臣又怎会放在心上?对人、对事都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臣只是担心万一……那便悔之莫及了。以后陛下万不可轻易亲征,京中空虚易启外敌觊觎之心不说,若是陛下稍有损伤,做臣子的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臣与众将士深受陛下厚恩,自当为陛下死战,便是死了又何足惜?陛下是万金之躯,岂能自己不知珍惜,轻涉险境?”
苻坚嘿然,心中对王猛的担心着实不以为然,只是那里面的一片拳拳之心却教他不能不十分感动,便亲自与王猛斟了酒,嘴上笑道:“景略的这番话,朕自当谨记于心。”王猛猜度他的表情,知道他并不将自己的这番忧虑放在心上,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谢了赐饮了酒。他本文弱,不比苻坚、慕容垂、姚苌这些人善饮,几杯酒以后便有些脸红耳热。苻坚见状便散了席,叮嘱众人准备第二天出发到邺城,自己要与王猛再商谈一会。众人知道他与王猛的君臣之情非比寻常,时常有事要私下商谈的,早已不以为怪,行了礼便起身散去了。
苻坚目送臣子们离去了,又挥手让少年宿卫与宋牙等内侍也一并退下,等房内只剩自己与王猛二人,方才笑问:“邓胡子此番没有出什么刁钻题目给你做,我却不信。他是个要人捧着才肯做事的人,这回如何改了性子,只得了你几个果子,便肯在阵前这般出力卖弄?”
王猛见苻坚连内侍也摒退了,正有些惊疑,见苻坚不过问起这事,便也放下心来,笑道:“陛下英明,猜得半点也不错。臣正犯愁该如何向陛下开这个口呢……”便说起当日在潞川两军交阵之前,他传邓羌到帐中听令,邓某却不肯来,还让使者带回话说“此事须得将司隶校尉许给我做才有得商量”。他亲自到邓羌帐中好言劝说“司隶校尉一职地位显要,实在非王景略力所能及,换成‘安定太守、万户侯’如何?”那邓某一味耍赖,躺在床榻上坚决不肯起来,还吹胡子瞪眼睛地说“只是你不肯罢了。若是你肯,上奏给陛下,陛下无有不准的”。他见交战时刻渐近,急得无法只得应了。说到这里,搔了搔头,一脸无奈地说:“这几日邓某正兴致勃勃地催臣向陛下要官呢,臣真不知道该回他些什么才好。”
苻坚大笑,说:“我便知道让邓胡子做事,绝无那般便宜,真是为难景略你了。”又说:“阵前要挟主帅,此风不可长。何况官职是朝廷视各人才具委任的,岂有自己伸手讨要的道理?朕也不治他的罪,这官职却是不能给。他若再催你,你便说已然上奏,推到朕身上便了。”王猛笑着谢过了。
苻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脸正视王猛,目光炯炯地说:“我今日留你,是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前次率军伐燕时慕容令逃归燕国一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见王猛颇为震动,不由放缓了声气:“慕容垂父子在燕国走投无路方才仓皇投奔我们秦国。我听慕容垂说,投奔秦国还是慕容令的意思。况且我算了算时间,慕容令逃归二日后我收到了你的奏报,慕容垂却是在我收到奏报前一天才举家出逃的。换言之,慕容令逃归的时候,慕容垂在长安还无有动静,是以我断定父子不曾合谋。我不明白的是,慕容令如何忍心不相约一起行动,只管自己逃归,置父亲兄弟的生死于不顾?便是忍心,先弃国再弃家于他又有什么好处?此事疑点重重,我心中颇有些疑惑。因他当时跟着你,我不得不这样问你。你也不必有顾虑,我知道你尽心为我,便是你真的在背后做了些什么,我也绝不怪你,只是下次不可如此便了。”
王猛沉默片刻,抬头很镇静也很简短地说:“此事与臣无干。”
苻坚皱眉:“此事颇有些蹊跷,只是朕一时也想不明白。”抬眼看到王猛一脸“臣心可鉴日月”的模样,不由笑道:“景略何需如此,你说了,朕自然是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