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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苻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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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建元六年四月,秦主苻坚以司徒王猛为帅,率杨安、张蚝、邓羌等将领及步骑六万人第二次东征慕容氏燕国。秦军六月出关中,八月夺壶关,九月取晋阳,所到郡县纷纷归附。十月二十三日,秦军大破燕军三十万于潞川,燕方主帅慕容评单骑逃回燕都邺城。十月二十六日,秦军进至邺城城下。
十一月,苻坚率十万人抵达邺城近郊的安阳。因他幼时与祖父苻洪所居的故宅就在此地,闾巷间触目皆是旧日风景,他是性情中人不免对景感怀,于是决定停宿一晚。不想当晚在故宅宴请乡间父老的时候,眼见昔日少年成为今日君王的老头儿们少不得感慨万端,争相说起从前苻洪见人就夸耀孙子相貌、秉性绝非常人的往事,纷纷赞叹老将军果然有识人之明,引逗得一向孺慕祖父的苻坚当时就涕泗横流,第二天便觉有些头重鼻塞,只得传令下去再停宿一晚。
当日苻坚因远行在外,并没有什么军政大事处理,便请了几位近臣到故宅的堂中闲坐。庭院是一早便洒扫好了的,寒冬时节堂前天井里草木萧疏,并无什么景致可赏,只是树木枝桠和屋顶瓦背上还有些一些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阳光下十分莹洁可爱。
苻坚令内侍在堂上摆了几个坐秤,自己坐在宽大的坐榻上,倚着隐囊与榻旁侍立的一个少年宿卫随意闲话。他这年三十三岁,长得很是精神,额头饱满宽阔,双目明亮异常,许多人因此说他眼里有光,更有些人十分玄乎地说那是天上紫微星下凡才会有的“紫光”。苻坚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是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大大地咧着嘴,微黑的皮肤衬着白白的牙齿,很有些人畜无害的孩子气,只有敛了笑容才让人明白,那原是一怒之下可以血流漂杵的霸主。这时他便这么大大地咧着嘴笑着,眼角余光觑见白纸糊的门扇上印出一个高大人影,笑着起身招呼:“冠军将军当真勤勉,此番又是第一个到了。”
话音刚落便见门外转进一个中年将军,头戴突骑帽、身着戎装,面目与中原人颇为有异,高鼻深目,神气有些颓唐,不过眉宇间依然能看出一种威严难犯的王者气息,正是今日的秦国冠军将军、往昔的燕国吴王慕容垂。
慕容垂是燕国皇帝慕容暐的五叔,也是名震晋、燕、秦三国的“不败将军”,比苻坚年长一轮,今年四十有五。要说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跑到敌国当了臣子,还有一段故事。原来他自幼才干杰出,深受父亲慕容皝的喜爱,还差点夺了兄长慕容俊的世子之位。慕容皝死后,继立的慕容俊记恨当年的往事,对他诸多打压防范。慕容俊死后其子慕容暐“子继父业”,让这个叔王继续憋闷受气却只能徒呼奈何。去年晋国大司马桓温听闻燕国辅政的叔王慕容恪病死了,欺燕主年轻便大举北伐,三个月后进至邺城近郊的枋头。惶恐无计的燕廷一面向秦国求救,一面不得不起用闲居已久的慕容垂,慕容垂也不负众望,与前来救援的秦师一道将桓温打得落花流水。谁料缓过气来的燕廷只办了两件事:第一件,赖了当初向秦国求救时许诺割地的账,说什么“两国唇齿相依,守望相助本是情理之常,秦主索要报酬未免太过市井气”,直把苻坚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便将传话的使臣撵了回去,放话说“既不送来,朕当自遣人去取”,后来就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伐燕的事;第二件,加倍防范击溃桓温后声望大涨的慕容垂。在燕国呆不下去的慕容垂携了几位儿孙出奔秦国,苻坚深加礼遇并拜为冠军将军。数月后王猛第一次率军伐燕,慕容垂的嫡子慕容令随军作了向导,不想没多久便叛归燕国了。慕容垂仓卒闻报后连夜出逃,中途被追回后自度必死,苻坚却没有牵连治罪,慕容垂自此越发感激涕零。
这时听见苻坚招呼,慕容垂急趋了几步入内行礼,口称“岂敢岂敢”。苻坚站着还了半礼,又转目注视那少年宿卫,示意他向慕容垂行礼。那少年宿卫显然不甚乐意,只是碍于苻坚,不得已只得上前抱拳行礼。慕容垂慌忙还礼,嘴里仍是方才说过的那几句“岂敢岂敢”,少年宿卫听了倒抿嘴笑了。
苻坚这才与慕容垂坐下叙话,因见慕容垂眼角泛红、眼圈乌黑,语意关切地问:“卿怎地瞧着有些心绪不佳,莫非是因为看见父辈基业倾覆而心生感慨么?卿且别伤心,以后朕将卿世封燕地,让卿既全了为子之孝,又不失事君之忠,卿道好不好呢?”说着便莞尔笑了。
慕容垂听了目光一跳,好一会才如梦初醒似连称“岂敢”,又说:“陛下待臣的恩情真可谓天高海深,臣不知道用什么才能报答?!臣为燕国所弃,匹马投奔陛下,能苟全性命已是幸运,哪里敢有这样的奢望?臣也不是为燕国伤心,而是……唉,昨夜听闻乡民说,逆子慕容令已于今年五月间被燕人杀死了!”说到此处,这位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老英雄不禁痛哭失声,抹了把眼泪才继续说:“想那慕容令愚昧不知天命,原本死也是该当的。只是到底父子多年,他又是臣元妻所出的嫡子,如今一朝惨死,臣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伤心呢!”说完泪如雨下。
慕容垂真是痛极了也恨极了。诸子之中,慕容令是最像他的,其余诸子不是莽戆就是庸弱。他又年近五十,就是再生麟儿也来不及抚育教导成人——想到这节,慕容垂便觉此生万事休矣,自己还是早点死了的好。昨夜他听闻慕容令的死讯之后,在住所寻死觅活了半宿,幸有子侄抱住才没死成。随他奔秦的其他几个儿子见了不是滋味,幼子慕容柔直言道:“慕容令跑回燕国也不告诉我们,还是父亲听见消息才仓卒离开长安。万幸秦王未加深责,不以我们为同谋,不然我等岂不是被他害死?他贸然归燕是自寻死路,还差点害了我们,父亲何必为他伤心?”慕容垂听了无语,最终还是不忍深责一向得意的嫡子,只怪燕国对他一脉赶尽杀绝,恨声骂了一宿。这时的他,对燕国哪里还有半点苻坚说的“故国之情”,恨不能亲率三百骑士马踏燕宫,才好消他家业后继无人之恨。
苻坚见慕容垂如此伤心,不由得十分同情,感慨道:“贤郎少年英锐、志意远大,逢此多事之秋正该有一番作为,不想早早夭了。自古英雄壮志未酬而中道早逝,最是让人伤情!”
慕容垂听后又红了眼圈。不多时有其他大臣陆续进来,苻坚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命内侍奉上酒水和各色吃食,笑说:“安阳不比长安,诸物俭陋,只有这酒是此地人照着先祖留下的方子酿成的,还取了个名字叫‘将军酒’。卿等路途劳顿,朕便以此物略尽地主之谊,卿等尽管开怀畅饮,不必拘束。”
众人欢喜领赐,苻坚又无端感慨说:“昔日先祖侍奉石家皇帝,在外攻城拔寨,在内为民请命,仁勇之名传布天下,何等英雄!倒是那酿酒方子,不过是先祖一日宿醉舒醒,命我取氐人世传的方子斟酌修改成的,本是一时兴起之物,谁想二十载后威名风流云散,倒是当日不经意而为之的小事流传民间了。世事乖谬荒诞,往往如此。”
在座的都是有阅历的人,听了苻坚这话不禁点头称是。只有秘书郎赵整端然拱手言道:“所以陛下于小事也该倍加谨慎才是。”苻坚略一愕然,旋即纵声大笑:“赵卿真可谓见缝插针,朕受教了。”说着便从内侍手中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后遍邀群臣:“卿等饮酒!”
众臣遵命捧起酒碗,齐齐祝苻坚寿,苻坚微笑颔首,不大的堂上顿时满溢了温暖的酒香,衬着外头的雪光显得格外和暖。正当堂上众臣交口称赞这酒比起酃酒也不遑多让的时候,外头廊下突然传来一阵解除佩刀的“啷当”声,不一会儿便有一个武将弯腰进来向苻坚行礼,却是长脸长鼻、目隐精光的模样,笑嘻嘻地颇有些惫赖地说:“末将姚苌来迟,自请罚酒三碗。”
此言一出,堂上的人尽皆莞尔,苻坚更是笑骂:“谁不知道你姚景茂好酒贪杯,听闻谁家有好酒就是死乞白赖也要喝上一碗,罚你喝酒是赏你呢!既要罚,那便先罚三坛罢。”
话音未了,众人都是大笑,姚苌也笑:“若是陛下宽限些时日,漫说三坛,便是三缸又有何难。今日破邺在即,却不敢醉酒坏了陛下的大事。”
苻坚点了点头,笑问:“姚卿今日何以姗姗来迟?”
姚苌说:“有个羌胡纵马伤人,混说与我有旧,底下人不敢办他便跑来问我,我说‘姚氏世代为羌人首领,羌人多半不是与我家有亲,便是我家旧日奴才,难道个个与我有旧?便是真的与我有旧,也尽管秉公办理便是,何必跑来问我?知道的人明白是你们敬重我,不知道的人还当是我邀买人心、与人交结呢!’于是便先去将那个违法乱纪的羌胡抽了几百鞭子,回来的路上又逢天开始下雪,道不好走,因而便来得迟了。”
苻坚闻言望向堂外,这才发现天果然是下雪了。大雪自昏黄的天空中纷扬而下,扑簌簌地落到堂前地面瞬间不见了。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异常熟悉,仿佛是他好久之前见过的,恍惚间那个在这屋子里笑过闹过的小小少年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几乎便要开口呼唤“祖父”了,突然间回了心神,看见臣子们有些疑惑,强笑着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掩饰说:“昔年先祖想在堂前栽植氐人故地颇多的白杨。我说‘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莫若种梧桐,‘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梧桐引得凤皇来,然后圣君出、贤相现,便是天下太平的清明日子了。先祖闻言大为喜悦,在堂前亲手植了这两株梧桐。如今梧桐枝干虬劲,祖父却离我而去多年了!”说着又以手拭泪。众人正不知如何劝慰,突然有内侍在堂外廊下跪奏:“司徒王猛求见陛下。”苻坚一怔,旋即站起迎接,又笑着同诸臣子说:“王景略这是骂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