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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八章 王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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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驱马来到皇城外等候入朝的时候,已有许多人在那里了。镶着金色乳钉的朱红色城门外,明戈执杖地站了许多身躯壮硕、表情勇毅的秦兵;再往外些的青石板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站了许多等候入内朝贺苻坚的文臣武将。因事出仓促,降臣依旧穿着昔日燕国时候的袍服,人数众多的他们在人群中占了泰半,乍眼望去,恍惚间便是一幅太平无事时的朝会景象。
因时辰尚早,天色还十分模糊,而城门外的空地就是那么大,这些人走动时难免擦着肩、碰着手、踩着脚,皱眉喝斥“贼虏无状”此时已然不宜,只是默然无语却也尴尬,因而难免无可奈何地自报家门、彼此攀谈起来。谁知因数年前秦国出兵援燕以后两国互派使节甚密,双方对彼此朝廷里的重臣都是耳熟能详,一听姓名以后都是“久仰久仰”,甚至有将对方往日的治绩、战绩甚或谏议说得如数家珍的。一时间燕人固然心中暗叹“原来秦人对燕国了解竟然如此之细”,秦人却也在心中暗想“原来燕国并非没有心忧天下的能臣”,彼此顿生惺惺相惜之意,场面颇为温馨祥和。
秦国头号重臣王猛身边的人自然是最多的。这个昔日年过30尚在长安街头卖簸箕的汉人书生,也不知和当时尚未满20的氐人东海王是什么缘法,一个在旁人眼里“负才狂诞”、“心胸狭隘”的人竟然教苻坚怎么看怎么顺眼,一日之间斥尽其旧臣,从此言听计从。要知道,此前虽然也有桓温、吕婆楼等人钦叹过王猛之才,但从没人敢真听他的。桓温,虽然王猛说直取长安即可得到三秦豪杰的归附,到底没敢冒险攻取长安;至于吕婆楼,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位氐人豪酋昔年之所以将他口中的“大才”推荐给彼时的东海王,是因为他被王猛的种种狂妄谋划给吓坏了。及至遇到了苻坚,王猛才如鱼得水,开始大展拳脚,顺带着还让世人明白:王猛一贯狂妄固然让人恼怒,但更让人恼怒的,还是他硬是说得出就做得到。
此番带着六万秦军一举克灭人口数倍于秦的慕容氏燕国,让这位狂妄书生心怀大畅,平素严肃庄重的脸上——这是好听的说法,拿从前被他整肃过的氐羌豪酋背后抱怨时的话说,“一脸刁钻刻薄相,好似人人欠了他八千钱,赖了五百年”——难得地露出了单纯的笑意,笑容可掬地与聚他周围的一位燕臣说:“皇甫君昨夜望马首而拜,今日便称我‘王卿’,这般前恭后踞却是何故?”那皇甫姓燕臣才思颇为敏捷,应声答道:“昨夜互为仇雠,今日同朝为臣。昨夜拜贼寇以求活命,今日亲近国士称‘卿’,有什么可怪之处?”王猛听后一愣,旋即纵声大笑,周围听到这番应对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传到马上的慕容垂耳中,自是让他心中怒意更盛,恨不能用刀将王猛的心肝肺活剖出来瞧瞧是什么颜色。听过王府长史的禀告以后,他已然知道王猛骗走他的佩刀以后,又派早已为其收买的金熙假扮成使者,称他已然离开长安返回燕国,口谕慕容令速速离秦归燕,以免被牵连治罪而死于非命。慕容令虽然心中起疑,无奈金熙有父亲的随身佩刀为凭,且降而复叛在哪朝哪代都是疏远族属也不能轻易脱身的大罪,因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依“口谕”归燕了。之后的事便是慕容垂所知的了:王猛遣人上报慕容令“叛逃”的事,“不想”使人中恰有慕容垂在王猛身边收买的探子,仓卒闻报的慕容垂连夜逃出长安,在蓝田被秦人追回,万幸苻坚竟未加罪。
慕容垂平生虽不得意,但自负智谋天下无双,这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若非邀天之幸几乎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实在是之前做梦也未曾想到过的事,教他如何能不又羞又恼又恨又伤心?这位十三岁便勇冠三军的老将军很想像上阵杀敌时一样,拍马过去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一刀斩于马下,或者至少面斥其罪,然后绑了送给苻坚惩治。可是,他不敢。
王猛受什么不能受气、吃什么不能吃亏的脾性,在大江南北都是出了名的。别看他算计、欺负人的时候直将天下英雄都看成泥猪瓦狗一般,要是别人有半点得罪他,他绝不会想“我对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必定连本带利、加倍奉还,为此还在民间落下了“睚眦必报”的名声。当初苻坚登基,他一跃成为秦国当朝第一红人的时候,早年跟随苻洪、苻健打天下的氐人豪帅多有不服,其中一个叫樊世的豪帅在街头偶遇时讥讽王猛说:“我等与先帝共兴大业,却不得参与机密。王君无汗马之劳,如今却大权在握。岂非我等种庄稼,王君来收成,天下焉有此理?”按说这种酸话怪话,厚道君子一笑了之也就罢了,王猛却当即牙尖嘴利地反唇相讥,说什么“你种我收算什么,还要你们做好饭端给我吃呢”,噎得樊世当时说“总有一天要将你王某的人头悬于长安城门,否则誓不为人”,王猛听了立时入宫找苻坚告状,先下手为强地将樊世治死了,从此秦国再无人敢轻慢王猛。王猛的性情从此事可见一斑。
再者,慕容垂也没有信心让苻坚在他和王猛之间选择信他。王猛狡猾地没有留下任何字据,唯一的证人金熙也绝不敢再出现在这世上,他去告发王猛设计陷害他与慕容令可以说是口说无凭。更何况,苻坚对王猛的宠信在大江南北也是出了名的。苻坚性情温和,御下也颇为宽纵,却多次严厉责罚了胆敢在他面前诋毁王猛的大臣,年轻气盛时更曾为了回护王猛而在朝堂上失仪与群臣对骂。仗着苻坚撑腰,王猛的恶劣脾气才与日俱增,秦国大臣也因此忌惮王猛比忌惮苻坚更甚,私下感慨不幸中的万幸是王猛为自己择的主上是仁厚大度的苻坚,若是择了当初那位凶暴不仁的前废帝苻生为主,一只心胸狭隘却诡计百出的狐狸辅佐一只勇悍绝世只欠智谋的老虎,那可如何是好。
慕容垂在马上计较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暂忍一时之气。不过,对这等深仇大恨、奇耻大辱只是装痴扮傻也不合他的禀性,因此他跳下马,通过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到那人跟前微笑相邀:“王公,慕容道明有一事想要私下请教,可否请王公移步僻静处?”王猛停止与皇甫姓燕臣谈笑,回目注视眼圈发红、鼻翼翕张的慕容垂,片刻后也很斯文闲雅地笑了,微微躬身道:“君侯有命,王景略无有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