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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 王猛(中) ...


  •   周围人以为二人当真有什么机密事要相商,纷纷四下散开了去。慕容垂与王猛一前一后地来到沿着皇城蜿蜒回绕的护城河边,临着晓色下浮着白光的冰封河面,负手并肩而立。慕容垂沉默许久方才开了口:“王公真是好手段,自我入秦以后便开始落子谋局,收买了我身边的心腹金熙,又对我重金收买王公身边人的举动装聋作哑,还几次上书劝告秦主驱逐我父子。其实王公侍奉秦主多年,又怎会不知以秦主的性情,决计不会因为几封奏书就食言逐客?那几次上书,若是居然能收效自是最好,便是不能收效,其实也在王公的意料之中罢?”

      “满朝文武,连我在内,都以为王公上书而秦主不听便是结果了。又怎知道,这不过是王公的手段,只是为了将来冒我名义让慕容令一并逃归的时候,好让慕容令相信我确有离秦归燕之理罢了。王公还不放心,又在出征前到我府中骗取了金刀,教金熙带着金刀前去传谕,慕容令哪里还有不信之理?等慕容令跑了,王公便上书奏报秦主,还特地在送信的使人里安排了我之前在王公身边收买的人,好教我得到消息以后逃跑……”

      慕容垂将他终于明白过来的真相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以后,转过头来看他身边的王猛,却只是撞上了对方的微微一笑而已。一时间慕容垂心中百感交集,却意外地唯独没有愤怒。一个人若是被智识远不如自己的人设计陷害了,大抵会因为羞惭而愈发急怒,势必迫不及待地出手报复;若是被智识与自己在伯仲之间的人设计陷害了,则多半会在心里记上一笔帐,等待机会到来时新帐老帐一起算;可是若是那人的心机、计谋都远远胜过自己,出手无迹可求,教人防不胜防,近乎妖魅鬼怪呢?除了无奈服气,似乎也无可奈何。就好像山崩地坼让人间的千家万户家破人亡,可是世人没有办法,无力反抗,也就无从愤怒,只能祈求神明不再发怒。

      慕容垂号称“不败将军”,自然不是没有计谋的人。但用兵布阵时的计谋再高明,最后还是要靠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见真章。可是王猛似乎无须这样,他只是察觉并利用着身边各色人等的贪、嗔、痴、慢、疑,引诱、驱使着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向王猛指定的归宿。这说来似乎简单,做来却近乎鬼神之功。人心好比冰封水面下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不知汇聚、涌动着多少股水流,向前流淌时又不知何时会出现突起的障碍、跌落的河谷,让这条暗流突然转向。除了鬼神,谁能随心如意地左右这暗流的流向?可是王猛便做到了。他似乎能随意安排左右暗流流向的水流、障碍和河谷,让它一路自以为自主地流到他指定的地方。这是多么可怕的能量!虽然最后慕容垂意外逃得了性命,可是这并不能减损王猛的可怕。只是他的主上苻坚意外地做到了凡人本该做不到的“信”,才教王猛的盘算落空了。

      慕容垂恐惧、后怕之余不禁暗想,若是让他与苻坚异地而处,自己恐怕做不到苻坚的“信”。便是人称“圣人”的他那死去的四哥慕容恪,当着那时候证据确凿、众口一辞的情形,怕也不能做到。四哥慕容恪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厚道的君子,只是一生所求的便是“和”。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问王猛:“我还是燕国吴王的时候便听人传秦国王猛诡计多端,入秦以后并非没有着意提防,到底还是着了王公的道儿。只是我不明白,王公何以要这般与我过不去?莫非怕我取代王公的位置?可是我岂会不知,陛下还在潜邸的时候便与王公交情匪浅,这携手打天下的交情又岂是我一个外人所敢企望一朝取代的?我又怎敢觊觎王公的位置?”

      王猛听到这里乐了,摇头道:“君侯不必言辞里这般高抬我,我也不敢与陛下有携手打天下的交情。不过是陛下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从旁略尽辅佐之力而已。君侯雄才,若企望的只是王景略的位置,王景略欢欣雀跃、引为友朋还唯恐不及,又怎会与君侯过不去?”他饶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慕容垂一眼,脸上现出了然的神情,一边挥袖掸去衣服上落着的树头积雪,一边款款说道:“君侯呐,你我可谓‘同道中人’,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知道你,你又何必在明人面前打诳语?”

      “君侯本是庶出,不过自幼不是甘于平庸之辈,少年时几乎动摇了嫡兄的世子位置。君侯的兄长登基之后,记恨前事,几次三番地公然羞辱君侯。君侯原本名叫‘慕容霸’,一次不慎堕马折齿,君侯的兄长便下诏教改名为‘慕容缺’,还是君侯的四哥慕容玄恭居中调和,这才取了‘缺’字的左半,从此改名叫‘慕容垂’。人人都说君侯的兄长心胸狭隘,待弟刻薄,可我独说不是。君侯的兄长只是深知君侯心怀大志、身具雄才,想寻故杀了君侯而已。可是君侯竟然将这些羞辱一一忍下了,逼得君侯的兄长不得不拿着段王妃巫蛊案大作文章,而君侯最后连杀妻之恨都忍下了。君侯当世雄杰,却如此百般委屈忍耐,所谋为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方才君侯叫我孤身到僻静处详谈,我一叫便来。只因我深知根本不必担心君侯突然怒急攻心,出手伤我以报杀子之恨,因为君侯一定不会。”王猛慢条斯理地将慕容垂心底最幽暗处的所思所想一一道出,仿佛凡人在他面前的一切乔装伪饰、虚言恫吓,都注定了只是徒劳。他抬起眼注视慕容垂,笑了笑,说道:“在我出仕之前,有人说我‘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动’。这句话用来形容夺嫡失败以后的君侯,不也一语中的?”

      慕容垂张了张嘴,最后却没有说话。王猛说得对,他们本是同道中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目标,为达目标都不惜兵行诡道。虽然他们对外人可以做出光明正大的样子,但至少在他们二人之间,这一点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了。此时他若是再诡词辩白,未免显得愚蠢可笑。王猛看着脸色变得苍白的慕容垂,又笑了笑,语气和缓地说:“君侯何须害怕?陛下有包育万物之度,且君侯以后也会更加小心,王景略大约是再也害不了君侯的了……只盼君侯从此能真的感念陛下的恩德才好。”

      这倒也是,慕容垂心想。苻坚已经在上次事件的处置中明确表明了态度,只要他加倍谨慎小心,王猛再兴风作浪只怕也是自讨没趣,而王猛从来不会做偷鸡不着蚀把米的事情。这么一想,倒是能让人安心一点。旋即忽又想到如今燕国已然亡了,从此再也不像两国争战时有许多机会可以利用,除非天崩地坼,他等候的“风云”几时才会来?这才是王猛轻松放手的真正原因吧!而他几乎又被王猛蒙骗了!

      看见慕容垂的脸色一变再变,王猛只是哈哈一笑便作揖告辞了。慕容垂一个人站在护城河边呆立了半天,才有高弼上前行礼招呼说:“君侯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慕容垂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如此大才竟教我错过了”,说完才如梦初醒般发觉高弼来了,有些意外地问:“高公怎么来了?既来了,就一道入宫朝贺罢。”

      “君侯还不知道?陛下教平原公出来说,前几日在安阳感染风寒未愈,况且,”高弼说到这里毫不掩饰轻蔑地撇了撇嘴,“那个败家子在高阳被秦人捉住了,正在槛车送邺城的路上。陛下因而说今日罢朝,待那败家子押到时再朝会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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