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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捌·重逢 ...


  •   大漠一片浅淡黄色,黄沙漫漫,缓缓蔓延覆盖整个目光所及的地面。远处重重关山绕玉塞,平地飞沙走石,苍穹白云淡淡,黄云昏暗,极尽萧条之意。
      沙土飞扬之间,谢衣随商队缓慢前行。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呼啸而过的风吹起他的衣襟和长发,却不沾染半点风沙,远远看去竟有些飘渺之感。商队中其他人不禁暗暗称奇,这白衣公子器宇不凡,走在沙路上如踏雪无痕一般轻盈,毫无深陷沙坑的费力之感。而他衣着虽然简朴却难掩其万千风华,只是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用于过度的大漠场景]
      “劳驾,请问从这到捐毒遗址还需多久?”
      谢衣所问之人是商队的领头男子。男子本性憨厚朴实,办事爽快,便成了这商队的头领。看他模样,身材魁梧,肤色颇深,想必是常行于大漠所致,八成个是西域人。
      男子似乎没见过谢衣这般容貌出色的人,一时间竟失了神,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有些脸红又匆忙答道,“今日风沙不大,想必是老天作美。以公子脚程,若是想去捐毒,从这往西半日便能到了!”
      谢衣点点头,“多谢。”
      男子见谢衣这便是要出发的模样,匆忙拦住谢衣,“公子,你瞧这天色已是不早。这大漠不比你们中原,晚上可是寒冷得紧,不如明日再作打算。”
      谢衣闻言,便向远处望去。天色也渐渐消沉,暮色浮起,夕阳沉默缓慢下坠到平地彼岸,徒留万丈余晖被夜色吞噬。红色渐染了整个西边的天际,犹如墨水一般缓缓却铺天盖地地渲染开来。分明是壮丽无垠的景致,却没由来得让谢衣心中沉重万分,
      黑暗即将来临,就连夜风也带了几分入骨寒意。
      “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喝些酒驱驱寒吧,”说着,男子伸手递出手里的酒袋,酒袋虽然塞着塞子,却无法阻挡浓郁的酒香四散在空气当中,只是闻着便似乎让人心神沉醉。
      谢衣不禁暗暗赞叹——好酒。
      男子憨厚地笑了笑,“公子像是读书人的模样,不知道喝不喝的惯。一会我派人生火,公子也来吃些东西充饥吧。”
      谢衣看着男子淳朴的笑容,眼中也不禁露出笑意,悄悄弯起了嘴角,“有劳了。”说完,他看向男子手中的酒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下了酒袋。
      酒袋很沉,想必其中的酒许是满的,这男子倒也是个有心之人。
      谢衣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离火堆虽然不近,却也能感受到火堆的热量。谢衣伸手拔掉了塞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混杂着葡萄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心神为之一醉。
      掐指算来,他已经有十余年没有真正地喝上一次酒了。
      谢衣喝酒并不像他本人那般文雅之气十足,反而却像一个豪爽的汉子,比起一口浅尝辄止他更喜欢一干而尽的豪饮,仿佛只有这样卸下所有拘束,才能真正地酣畅淋漓。对于谢衣来说,那确确实实是“喝酒”而不是“饮酒”。
      对此,沈夜不知训斥了他多少次,大多是说他毫无形象、有失风度。可是训斥奈他几何,他亦然照旧。对于谢衣这般,沈夜除了无奈就是无奈,最终也便由着他去了。
      谢衣虽然是豪饮,但酒量却很是一般,比起沈夜千杯不醉、独酌到天明的酒量可是相去甚远。故每每谢衣与沈夜月下对饮之时,不多久谢衣便是不胜酒力,昏睡过去,最后还是沈夜扶他回到住所。虽然沈夜次日一定会就此事嘲笑说教他一番,但若有下次对饮,他定还是如此豪饮。
      人界的酒并不比流月城来的少,各式各样,甘甜有之,辛辣有之,却唯独没有流月城花酿那般味道的酒。纵然酒中也有满满花香,却终究不是花酿。味道再相似又能如何,轻微差别勾起的却是对故园极致的思念。
      思念又能几何?终究是回不去的地方。
      这就是为何他在面对男子的酒袋时,有所迟疑。但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收下了——想必是这酒太过香甜,把他的酒虫勾了起来罢。
      谢衣拿起酒袋,便是一口痛饮。这酒闻起来清淡,但实际却辛辣猛烈得很。凡烈酒所流经之地,仿佛烈火那般滚烫地灼烧一般,虽然是辛辣灼热的微痛感,险些将他呛出眼泪,却也是爽快至极。
      谢衣因心中愉快,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扬明亮,仿佛没有半点愁苦之事。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沾满酒香的唇。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只要想起决裂那日便是无尽的痛。那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谢衣的心里,只要轻轻一碰,便是剧痛难忍,血流成河。那些旁边干涸的暗红血痕,便是他凄苦破碎的心迹。
      那是恨,却不是悔恨。
      若他与师尊只是普通人,当有多好。这世间的纷纷扰扰的苍生,又哪轮得到他们为己任。他恨这一个“命”字,就像手心缠绕的掌纹,只是一开始便早已注定,不容得半点更改。
      师尊,你可知徒儿日日夜夜挂念于你。
      谢衣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匆忙闭上眼,将胸腔中翻滚的思念潮水尽数压抑。不同于心中的愁苦,他的面容却是在微笑,像是想到极其欣喜是事情一般,只是叫人看着,却心生三分悲凉。
      他许是又醉了。
      谢衣徐徐睁开眼,看见橘色火光的四周围了一圈的商旅,又有西域女郎在轻歌曼舞,身姿轻盈妖娆,火光映着他们无忧无虑笑脸。只有他谢衣一人坐在远处的疏影中,仿佛坐在另一个世界,听人笑语。
      谢衣一仰头,将手中酒袋里的最后一滴酒一饮而尽。
      纵然有些微醉,谢衣还是没有忘记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人界的矩木枝愈来愈多,遭此危害的无辜百姓数不胜数。他不能对下界苍生见死不救,他也不能任由自己的族人自生自灭。他要尽快找到昭明——破除伏羲结界指日可待。人间浊气定有他法可以控制,之前他以觅得一丝线索,只是先行出发寻找昭明,待此行结束,他便动身去寻找减轻浊气之法。
      如若有成,他便可以回到流月城,说服师尊。
      到时候,一切如初。
      谢衣拿起自己的行李,放下男子的酒袋,悄无声息地踏进一片无垠的沙漠,一时竟心生几分豪气干云之意。这在外人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鸿鹄之志,他虽然深知艰难,所做之举也是以身犯险。但他绝不允许自己空怀绝顶偃术,而只能做无能旁观之人。纵然让他以一人之性命换得全族、全天下人之生机,又有何不可。
      谢衣停下脚步,侧身回首,刚刚商旅所生起的火堆如今却只见一阵光影稀疏,犹如风中残烛一般,渐渐竟再也看不见踪迹,消灭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残月挂天边,黄沙似晧雪,蔓延到天地的尽头。
      “谢衣。”
      谢衣身形一僵,连唇角的笑容也戛然而止。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这声音他朝思暮想数十年,没想到今日一闻,竟是丝毫没有变化。猛然间谢衣甚至以为这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一般,只是他的又一场错觉罢了。
      谢衣长叹一口气,心中复杂万分,竟迟迟没有转过身。
      “十多年未见,你倒是连尊师重道的礼节都忘了?”沈夜看着谢衣的背影,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地发出绵绵的声响,终停在了离谢衣三步远的位置。
      谢衣握紧发颤的手指,缓慢地转过身。
      沈夜依旧是一袭玄衣,样貌并无变化,气质倒是多了几分冷漠,不同他在时那般易亲近了。沈夜眉关紧锁,双眸深沉似海,别于往日的疲惫与压抑深深地映在了谢衣的眼中。
      二十二年春秋,他分毫不改当年英姿。
      这种心境实在不好形容。三分激动,七分沉静。更多的却是一种安心之感,仿佛确认自己一直挂念的人还如常那般,见他熟悉的轮廓便是一种安稳舒适。心底的不安与张狂的思念顿时消失殆尽,只剩下潺潺的溪流在心底缓缓流淌。
      谢衣踌躇些许,眼神闪烁。他本想询问师尊近些年可好,但如今这般相见——谢衣的神色终还是归于一片沉静,弯腰行礼,“谢某参见大祭司。”
      谢衣依旧是原来那副样子,容貌未改,却多了几分沉着稳重。谢衣本就儒雅气质,少了几分孩子气之后,竟有些仙风道骨。宛如玉石经过千道工序打磨,越发绽放琉璃光彩一般,成长了许多的谢衣,更让人沉迷。
      沈夜眯了眯眼,他的眼眸虽然还是一片沉默的黑色,却仿佛酝酿着巨大的风暴,“谢某?你倒撇的干净。”
      谢衣听出沈夜语调的不悦,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回应沈夜,只得沉默不语。
      “这么多年过去,谢衣,你可曾后悔?”
      谢衣心中一颤,仿佛多年以来一直所逃避的心底丑陋伤痕暴露在日光之下。他倍感错愕,他不知道师尊问他这句话究竟意义何在。二十余年过去,他依旧能在师尊这句平淡无常的话中感受到关心多于质疑。
      然而,他谢衣终将难以回报恩师之错爱,故人之恩请。纵然今日要再次刀剑相向,他会像当初那般——昨日他不会妥协,今日他亦不会退让。
      他有愧,但他不悔。
      谢衣闭上眼,掩盖眼底的痛楚。嘴唇在轻微的颤抖,声音却清透明亮,没有一丝颤抖,“不悔。”
      沈夜挥开衣袖,像是气极,连声音都冷了几分,“抬起头,看着我,再说一遍。”
      谢衣睁开眼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神犹如古井无波,清澈平静地看着沈夜。
      “不,悔。”
      说完谢衣竟还似笑了一下,唇角小幅度的上扬,“大祭司当日曾立下誓言:若是捉到我,定是百倍奉还。谢某——记得清楚得很。”
      沈夜也弯起了嘴角,可是眼中却是毫无笑意,神色也是越发深沉,“好、很好,你想对本座说的只有这些?”
      谢衣感到自己的心中仿佛有一只野兽要破笼而出,他想要嘶吼,想要否认他所说的一切。那些刻毒寒心的话一旦说出口便是如同覆水难收一般,再也无法挽回。
      可他最终却只得咬紧牙关,发出短暂而清晰得掷地有声的声音,“是。”
      这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命运吧,谢衣有些恍惚的想到。他日夜思念师尊,怀念故城,却换来恶语相向,剑拔弩张的今日结局。但若非如此相见,他想说的又何止千言万语。
      沈夜连连点头,迅速转过身,带起一阵沙尘。
      “好,很好——谢衣,你倒是越发的有长进了,本座今天就成全你!”沈夜感到胸腔中有一把烈火在燃烧,而他的喉头更是梗着一口气。他沈夜为了保全谢衣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如今这般——倒是与当年别无二致。沈夜心中茫然更甚,这谢衣为何要偏偏忤逆于他!
      这眼前如此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当真是那日依偎在他怀里的人么?
      可惜时过境迁,多说无益。
      浮生昔日欢欣今日悲,都不过是——人生一世一场空欢。
      “动手吧。”
      谢衣缓缓拔出长剑,剑刃对着沈夜的背部。
      他清楚的意识到,他一直所梦见的镜花水月般的重逢,终于支离破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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