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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愁肠 ...


  •   流月城最高的建筑位于其西北方一片已经废弃的民居附近,那是一座已经有些年头的塔楼,顺着长长的青苔蔓延的台阶走上去便是一处开阔的天台。天台离天空似乎很近,那些星辰与明月似乎触手可及,隐隐带着清寒的凉意。由于高塔位于已废弃的民居区附近,因此人迹罕至,很是清净。久些时候还能听到虫鸣鸟叫,而近来流月城日益受到浊气侵蚀,连植株都很是少有,更不要提那些朝生暮死的细小生灵了。
      沈夜提着两壶花酿踏过苍苔小径,迈上破损台阶。他对这个塔楼再熟悉不过,在他年幼的时候,这里的民居区还没有废弃,他常常从神殿偷跑出来,带着小曦到这里来玩耍。而当他身继大祭司之位后,又经常同谢衣来这塔楼的露台喝酒。可以说这里的岩石草木——甚至是台阶的数量他都再清楚不过。
      沈夜迈上最后一节台阶,天台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站在这里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流月城,他甚至能远远看见高耸的矩木。天空似乎近在咫尺,伸手可摘日月,触手流云,挽落星辉。灯火阑珊,尽是凡尘烟火,远远望去仿佛是世间迷离幻象,不甚明了。
      夜凉如水,只有檐角轻微不可辨认的风声掠过。沈夜伸出手指,感受夜风穿过指缝的冰凉触感——就仿佛有人与他十指相扣,双手紧握得生生世世不曾分离一般。
      沈夜感到嘴里有些泛苦,收拢手指,扬起衣襟席地而坐。
      花酿是流月城用百花酿就的一种极其普通的酒,烈山部族本就可以不饮不食而活,因此饮酒仅仅是怡情雅致的工具而已。只不过近年来流月城形势愈发严峻,酿酒的材料稀缺不少,酒才显得珍贵起来。但是对于沈夜来说,这东西依旧唾手可得,甚至有部下从下界带了些清欢杜康来,但他依旧喜欢花酿这个古老却又常见的酒。
      沈夜本身是喜酒的,但是多饮无益,少酌却是可以怡情。想必谢衣喜欢饮酒也是由他潜移默化而来。谢衣曾经问他为何众酒之中独爱花酿,沈夜答道,“越是古老之物自然越值得回味。一杯花酿,人生百味。”
      沈夜向自己的左侧望去,仿佛还能看见神农祭典时谢衣微醺的样子。白皙的面容晕染了些许桃红,犹如桃花一般艳丽又迷人。谢衣嘴唇轻启,隐隐带着诱人的水色。
      沈夜那时候像极了青涩的少年,寂静的夜色之中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他有些怕谢衣清醒过来,不禁低声试探道,“谢衣。”
      但是谢衣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像普通醉酒人那般神志不清地昏睡过去。
      沈夜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谢衣的面颊,略微冰凉却让沈夜感到很舒服。沈夜干脆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了谢衣的脸庞上,轻轻地挲摩。
      只是不知道为何——即使醉酒的谢衣也是眉头紧锁,沈夜伸出手轻轻揉开紧紧皱着的眉间,似乎这样可以抚平谢衣心中的不安。
      往日都是他因疲惫而眉间难以舒展,而他的傻徒儿又在为别人愁些什么?
      沈夜想着,他大概是醉了,否则怎能如此一反往日做此温柔的举动?好像平日的气焰似乎都尽数收敛,不再是什么祭司,也没有那么多重担,变成最普通最真实的一个人。但他又也许没醉,要不然怎会透过指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谢衣的温度和气息。
      沈夜身子向前一探,他轻轻地触碰到了谢衣的唇,温热而又柔软。他突然很想亲自尝一尝这薄唇的味道,这个想法让他的心底有些发痒,愈发跃跃欲试。只不过可惜的是——他这样多少有些趁人之危,有失他风度。
      但他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沈夜突然轻笑了一声,他紧张什么——他又有什么可担忧的?他是流月城的大祭司,最重要的是——他是沈夜。他向来想做便做,随心所欲,无所畏惧。沈夜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心跳渐渐沉稳,神色如常,仿佛刚刚紧张的心情只是一场错觉。
      正如,他现在想尝尝这薄唇的味道也是轻而易举。
      沈夜长臂一挥,揽过谢衣的肩膀,带入自己的怀中。却不料长袖碰倒了酒壶,酒壶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洒了些花酿出来。瞬间酒香四溢,一种香甜而又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沈夜顾不上扶起酒壶,他低下头,越发觉得谢衣五官异常精致,微微侧过头,轻微地将自己的薄唇压在了谢衣的唇上。
      花香与酒香扑面而来,他清晰地感受到谢衣平稳温热的呼吸,谢衣的胸膛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因呼吸而上下轻微的起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弥散不去的恬淡——那是谢衣特有的味道。两种气息完美交融,这让沈夜心中倍感愉悦,就连眉梢也有了极淡的喜气。似乎完成了一件自己一直以来朝思暮想的事情一般。
      而谢衣味道也是比想象中的美妙百倍。
      他并不在意谢衣是否真正醉了,即使谢衣就此醒来,他依旧会做这件事。
      他本想撬开谢衣的唇齿,去里面掠夺一番。但却因为酒醉沉睡而放弃了这个念头,难得谢衣如此乖巧地躺在他怀里。这样的时刻屈指可数,只怕等他醒来又要闹腾一番。所以就让这时刻持续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知道,在他亲吻谢衣的那一刻——平衡被打破,有些东西一去不复返,而同时另有其他的、他未曾经历的感觉在疯狂滋长。
      他的理智在谢衣面前悄无声息地节节败退,对谢衣几乎越发无意识地纵容,虽然还是会冷着脸教训谢衣,比起原先的无奈,多了几份暧昧与宠溺。然而由于流月城的状况急转直下,他只能将这些心思完美的掩饰,更何况少有人猜度他的心思,这些事就如同黑夜绽放的昙花,虽不似那般短暂却也无人知晓。
      只是谢衣与他朝夕相处,又心思玲珑,想必多少察觉了一些。但谢衣自己未经情爱,又将心思全部放在偃甲上,对于这种事虽然察觉却并不在意也未能真正参透,便也由着沈夜去了,不曾逃避也不曾询问于沈夜。
      而沈夜对此说不上好与坏,只是感觉越发复杂。只有在夜阑独醒的时候,才会沉浸在这件极尽美好的回忆,像是一场久远却又甜蜜的梦境,让人不愿醒来。
      如此,维持至今。
      只可惜——沈夜伸出手,却只抓住流动的空气。再也没有人在他身侧了,而他此生再也不能品尝到那甘甜的酒香了。
      “紫微尊上,”华月以传送之术,无声出现在沈夜身后,弯腰行礼。
      “本座不是下令此地禁止进入么?”沈夜放下酒盅,看着杯中的月影,连头也不回。冷言道,“廉贞祭司最好有重要的事情,否则——”
      华月不由得垂下眼,以掩饰心中的难过。她略微低下头,黑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当年那个严厉又不失温柔的人到哪里去了呢?
      “是,属下确有要事禀告,”华月深叹一口气,“已经找到那人了。”
      “很好”,沈夜冷哼一声,握住酒盅的手指却因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本座总算没有白养你们,通知各部,不得轻举妄动。本座亲自去捉拿这个叛师弟子。”
      华月迟迟没有说话,却也没有退下。
      “你还有话要说?”
      “……属下斗胆,敢问尊上要如何处置他?”
      沈夜终于站起,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华月。他背对着恍惚稀疏的月光,仿佛整个人都隐匿在黑暗中一般,只有眼神明亮却冷森,“背弃师门,叛逃流月城。你以为本座还会留他么?”
      华月听闻沈夜此言,猛然抬起头,难掩一脸诧异,“可是、可是——他分明——”
      “既已事实,你何须为他辩解?”沈夜的声音极其冰冷,毫无人气。似乎很是疑惑华月竟为一个叛徒而与他顶撞。
      华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她深深地看着沈夜的双眸,似乎还想在沈夜眼里寻找一丝温度、觅得曾经的一丝身影。但最终她只是握紧了手指,什么也没有说。
      沈夜挥开衣袖背过身去,掩盖自己发颤的指尖,“此事休要再提,本座即刻出发,你也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说罢,华月便消失在原地。
      此时,沈夜才痛苦地缓缓闭上眼,掩饰自己眼中的动容与不甘。他感到三分欣喜,七分悲凉。当日诺言竟兑现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手足无措。
      沈夜望着远处的参天矩木,在那里——沧溟受困,小曦沉睡在三日轮回的梦魇,心魔砺罂实力日益增长。而流月城越来越多的人成半魔之体,虽适应浊气,半魔之体的缺陷却是日益暴露。心神不定、意志不坚者稍有差池便会神智具丧,形同走肉。如此人心更加不稳,所安详的假象也只是恐慑于他的暴政,皆是敢怒不敢言。
      神裔之体沦为半魔之躯,他烈山部族究竟犯了什么错要遭此劫数?
      沈夜抬起头看着天空高悬的明月,忍受着体内因恶疾而翻搅的剧痛,这些痛苦——甚至连神血灼烧之痛也不及他内心苦楚的万分之一。
      曾近他恨他的父亲,而事到如今,比起父亲,他更恨的却是他自己。他对父亲只剩下一段极其遥远而又模糊的记忆,时间蹂躏记忆,当年的怨怼憎恨,虽尚未完全消散,却也所剩无几。然而,他沈夜——这个曾发誓绝对不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他,如今却越发像他那般冷酷了,连自己的徒弟都可以痛下杀手,这就是他的道?
      他无法拯救小曦与沧溟,如今竟是连谢衣也要失去了。若将谢衣捉回流月城,他定是迫不得已要做出杀鸡儆猴之举,而谢衣定将是这场战役的献祭品。若想保全谢衣,就只能在下界对谢衣之事加以解决,以免后患。然各部已知晓谢衣之所在,若是再次,放他离去难免落人口舌。如何处置,恐怕还需他再作打算,只是所剩的时间却是不多了。
      他究竟当如何是好?
      “若被本座捉住,那定是——数倍奉还。”这句充满决裂的誓言他又如何能够做到?谢衣啊谢衣,你不听话也就算了,而怎么还这么傻,傻到被本座捉住了啊!
      他想方设法救谢衣——就仿佛他在拯救他自己一般,好像这样就能挽留曾经自己的影子,就能证明他还没有被那些他所独自承担的记忆的重量、世人的误解所压垮。
      沈夜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压抑短促,这不是他第一次如此茫然,他曾无数次质疑过自己当初的决定,虽然疑惑但却一直坚定地走下去。仿佛前有围堵,后有追兵,战场厮杀之际身陷重围。他深知——他早已插翅难飞,便只有孤军奋战。
      而谢衣就是他保存神智的救命稻草。
      何其讽刺。
      你若是像那时依偎在我怀里那般乖巧该有多好。
      奈何旧事如何能抽刀断水,新愁又怎能借酒消愁。
      沈夜长叹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真是越发辛辣苦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柒·愁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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