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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湮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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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大漠异常安静,只有并不强烈的晚风掠过,卷起白色的几乎透明的沙尘。月如钩,摇摇欲坠地挂在夜幕边际。飞云过天,留下一片疏淡清绝的残影。
谢衣挥出的剑掀起无数沙尘,砂砾犹如皓白的雪雾一般尽数飘散。他的剑法皆传自沈夜,只是却又不尽相同。剑起剑落之间满是翩若惊鸿的飘渺身姿,轻盈似微风却暗藏杀机。剑,在他手中比起武器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不断回转的湖面清光。
天圆地方,万物起灭,他的剑早已出离三千世界。
沈夜回身躲开横扫的剑刃,顺势抬手劈下,剑气顺着剑刃迅速席卷而来,骤起凛冽的狂风。这一剑狠戾毒辣,比起谢衣的潇洒身姿,沈夜的剑更加压抑沉寂,隐隐有纵横之势。杀意毕露却俱静归尘,像是剑下亡魂的嘶哑哭嚎都归为千钧重负的沉默。
只是一出手,像是一种默契,这一次他们没有给彼此留下半点余地。
沈夜招招鸷狠狼戾,直逼要害。谢衣剑剑封喉,危机四伏。若不知其中纠葛,定以为他们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沈夜与谢衣不发一言,只是沉默的对招。
无声的刀光与剑影,气势如虹。只有剑身颤抖,发出阵阵凄厉的剑鸣,在冷风呼啸的寂寥大漠深处徐徐回响,顿生百世苍凉。
沈夜本想只用自己七成力道,教训谢衣之后,便将其带回流月城。却没想到谢衣将自己的心思察觉得分毫不差。
谢衣嗤笑一声,这般说道,“大祭司这点实力,可是奈何我不得!”
沈夜并未听从谢衣的挑衅,却发现事实确如谢衣所言。
他们二人师徒数十年,他沈夜所精通之物,谢衣亦然通晓,法术如此,剑术亦是如此。而近年来谢衣偃术大成,想要不伤他分毫而制服于他确实略有棘手。
思及此处,沈夜抬手一剑便是十二分的力度朝着谢衣的腹部挥去。
谢衣连连后退数步,才险险躲过这一剑。他伸手捂住腹部,抬手却见掌心带着隐隐血迹。想来虽然是躲开了大部分力道,却仍是被划破了衣衫,伤了些皮肉。
谢衣感到有些微痛,但这痛楚——却不是痛在身体,而是伤在心里。
来不及他多想,沈夜另一道凌厉凛冽的剑气已经向他劈来。凡剑气所掠之地皆是一片飞沙四溅,巨石破碎,足见其力道之大,心思之决。
谢衣突然感到有些释然——以师尊之为人,本该如此,早该如此。
但谢衣毕竟是沈夜的徒弟,纵然法术精湛,又有偃术为之辅助。但这数十年的经验差距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
百招过后,谢衣便已气力不足。
谢衣体力不支,反手将剑深深地插在沙土当中,单膝跪地。他紧握着剑柄,靠剑身承担自己身体的重量。他急促地呼吸,耗损过多灵力的他已毫无胜算。他抬头望着沈夜,眼中映着不甘与不屈,苦笑叹道,“这多年过去,谢某还是难以企及于大祭司。”
沈夜看着单膝跪地喘息的谢衣,眼眸越发锐利,心中却有几分心疼。
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收起自己的长剑。
“亏你还有自知之明,”沈夜走到谢衣的面前,语气强硬不容分辩,“随本座回流月城。”
谢衣盯着沈夜看了很久,却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的震动使得他的胸膛一阵剧痛。他的身躯摇晃不稳,却仍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站起身来,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是支撑天地的顶梁。
他不相信师尊还不明白,比起不明白——师尊只是不相信罢了,不相信他会真的宁愿将性命都舍弃也不会回头。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只是一开始就早已注定。别说忤逆师尊,就算让他去跳前面的万丈深渊,摔得个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他谢衣也是毫不犹豫。
沈夜看见谢衣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恍惚之间,他很想伸出手去拢一拢那长发,可是谢衣狼狈却又坚毅的神情,让他实在无法伸出手。
谢衣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自己唇角的血迹。
谢衣蓦然唇角弯起温暖的弧度,就如同那为他撑伞遮雨那日那般宜笑遗光,却带着比离开流月城那日更坚决的决绝。
“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轻柔得仿佛被大漠猛烈的风沙吹得四散一般,听起来不甚清晰。然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异常坚决,毫无妥协之意。
沈夜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衣,任由大漠的风吹翻他的玄墨的衣摆袖角,一言不发。
他的嘴角紧紧地抿着,冷哼一声。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怒火,又似乎带了些蔑视,似乎并不把谢衣的话放在眼里。
“你做不到,本座却是做得到!”
沈夜刚想抬手对着谢衣施展一个禁锢的法术,却没料到谢衣还有气力突然拔出剑向他挥去。
沈夜不得不中断法术,迅速后退数步躲开谢衣的剑刃。
他快,谢衣更快。沈夜回首,正想抬手继续施法,却见谢衣已完成自己最后一个偃甲的召唤。
“你带不走我。”
话音未落,偃甲便已挡在谢衣的身前。偃甲身形巨大,几乎挡住了谢衣的大半身躯,却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谢衣抬手像是下了什么命令,使得大型偃甲关节的缝隙处发出一阵越发耀眼的光芒。
沈夜站稳脚步,见此情形,不禁生出不好的预感,心跳也没由来得漏了半拍。
“你要做什么!”
哐——回应他的是冲天的火光和巨大弥散的烟雾。
时间突然流淌的异常缓慢,周围一切似乎失去了声音。
在爆炸来临之际,沈夜看见谢衣的嘴唇在轻微的颤抖,似乎再跟他说些什么,可是他听不到。就连谢衣的本人也很快湮没因爆炸所掀起的巨大沙海,砂砾因为偃甲炸裂的冲击而四处飞溅,卷起巨大的尘埃。
可是沈夜根本顾不上开启结界护身,任由偃甲的木头碎片划破自己的衣衫。他只想快点找到那个在沙海里湮灭的纤细身影,他只是觉得——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快速流失,很快就要湮灭散逝,不复存在,而他对此却无能为力。
谢衣看见沙雾犹如巨浪一般遮蔽了沉寂的夜空与苍白的残月,液体和温度从他的身体缓缓流出,犹如雨后落红一般泣落满地。
那股强烈的冲击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他先是感到一阵动荡的剧痛,仿佛全身的骨架都要散开一般,他想开口呻吟,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然后这股猛烈得让他绝望的痛楚在慢慢消退,从指尖蔓延上来的是他所从未感受到的入骨的冷,好像能把的灵魂都冻结一般。
黑色渐渐充盈他的双眼,寒冷迅速蔓延到他的整个身体,直到最后一丝气逸出的瞬间,痛楚消失殆尽。
他感到——自己行将死去。
谢衣似乎看见许多被尘封的记忆碎片犹如影像一般在他的眼前飞快掠过。他走过的地方,他做过的事,他遇到的人——那是短暂得犹如昙花一现般的他的一生。他毕生极尽偃术之道,所求不过庇护族人、拯救苍生。而自己却背弃师尊,离经叛道,前往下界寻找昭明,斩杀心魔之法却不得而终。
如此说来,他这一生竟是一事无成。
到了最后的时刻,依旧与师尊刀剑相向,这便是他的道么。奈何他短短数十载生涯,绵薄之力难以回馈师尊毕生恩情,却只愿来世再报。他一生执迷不悟,如今这般究竟算不算得含恨而终,却也不得而知。
黑暗终于降临。
万水千山,只愿他的魂灵能够徘徊故里,守在师尊身侧,再不作他想。
只是,人生一世,实在太短、太短了。
沙尘渐渐消失,在一片尘土飞扬的迷雾当中,沈夜看到了一丝鲜明的殷红,在犹如飞雪的沙地上尤显突兀。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却又仿佛不断下坠,终于沉到了一片冰冷的海底,让他的四肢都僵硬冰冷起来。可是比起刚刚的慌乱,此时的他显得异常冷静,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想。
如此近距离的爆炸,谢衣的结局——他早就料到了。
沈夜任由尘埃落到他的肩,只是沿着蔓延的血迹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砂砾上,却轻得听不到砂砾绵软的声响。
最后他后看到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他就这样躺在沙地上,神色安静得仿佛只是不胜酒力的昏睡一般。
那个人,他叫谢衣。
沈夜站在那里,久久不能迈动一步,像是沉寂了太久的悲伤如丝如缕地缠绕出来,绊住了他的脚跟。
他第一次知道大漠的风沙这般大,几乎吹红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