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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恍然 ...


  •   这是一处边陲小镇。小镇虽然离大漠还有百里距离,但这里却已经有了风沙的味道。举目望去,绿色渐行稀少,满目黄沙漫天飞扬,隐隐可见孤烟直上,长河落日的壮丽景致。
      谢衣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但他还需要耐心地等上一天,他要明日随商队一同前往大漠,随即进入捐毒遗址,真正意义地踏上他的“寻剑”之旅。
      虽说是边陲小镇,但由于西域与中原的贸易往来频繁,这里人来人往商旅众多,稀奇珍宝更是玲琅满目,比比皆是。仔细看来,这小镇竟丝毫不比长安的繁华逊色。由于小镇地处边界,民风也不同于中原那般保守,反而更偏向于西域的开放风格。
      谢衣漫步在小镇的街道上,却发现幽深的巷道里有一家杂货店。杂货店地处深巷,人迹罕至,会有谁将店开在远离闹市的深巷里?而空气中隐隐似乎有一丝清香,香气清淡却十分清脑,让人心神一震。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古刹竟丝毫没有店铺的模样。
      闲来无事,罢了,便是看上一看又有何妨?
      谢衣缓步穿过狭窄的巷道,迈上台阶,走进了店铺。
      店内皆是木质家具,一改西域风格,到处都是中原的气息。店内以玉器玉石为主,玉石大小各异,色彩纷呈,他们一个一个静静躺在木架子的格子里面。人称玉石有灵,而这些玉石看起来每一个都有着一段不短的历史,谢衣可以清晰地感到这些玉石都隐隐带着或多或少的灵气,看来那位店主也是个慧眼有心之人。店内熏香清幽淡雅,令人顿觉心神安宁,神清气爽。
      想必这就是刚刚在店外所闻到的香气吧。师尊睡眠轻浅,每日公事烦身,只可惜——若是他能带回去些定能有不小裨益。
      “这位公子英目剑眉,气度翩翩。若是喜欢什么便带去吧。”
      谢衣这才看见在窗边的阴暗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女子眉目如画,眉间一点朱砂,气质不凡。她着一身简朴的白清相间的长裙,裙摆还修有黛色的花纹。全身仅左腕戴一串菩提佛珠,再无其他饰品。女子端坐在一片阴影当中,举手投足间隐隐似有禅意,目光深邃,仿佛云水千年,只她一人犹如一尊古佛端坐世间,闲看浮生梦幻,云淡风轻。
      谢衣心中陡然一震,仿佛自己在她面前无遁于形,喜怒哀乐皆被看得一清二楚。谢衣略微平复心情,想必是遇见高人了。
      “在下唐突进店,打扰姑娘了。”
      女子并无恼意,只是目光有些清冷,神色却是很温和,“这熏香是小女沿袭古法配置,有安定心神,清神明目的作用,公子可是喜欢?”
      “确实,不知姑娘这熏香——”
      女子抬头看了看谢衣,没有言语。只是转身上的从木架一格中取出一个缝制精细的香囊塞在谢衣手中,“公子喜欢,拿着便是。”
      “这——”谢衣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然按理来讲他应当付钱,但女子不似常人,此举虽然自然随便,但目光清寒而坚定,不容他拒绝。
      谢衣最终还是拱手,“多谢姑娘。”
      他突然有些恍惚地想到,当年师尊看自己是否也是这般难以回绝?所以才百般纵容于他吧。可是细细想想,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但究竟哪里不一样谢衣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不一样又当如何?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女子似乎猜透了谢衣在想什么,“公子不必不安,这店内倒都是破铜烂铁,丝毫没有可以相与于公子之物,倒让公子见笑了。”
      女子这句话到让谢衣有些诧异,凡人哪有向客人贬低自己商品,这要如何来做生意?不禁有些疑惑地开口说道,“姑娘何出此言?这店内玉器玉石灵气充盈,皆为凡品。只怕在下不配买走这玉石才是。”
      女子听闻谢衣所言,竟轻笑出声。她笑声清脆悠扬,丝毫没有寻常碧玉那般掩唇羞赧之态,反而有几分男儿的爽朗之气。谢衣虽然错愕,但却对这女子心生几分好感,颇有另眼相待之感。
      “公子实在抬举小女,这店内玉石皆稍带灵气而已。”女子眼波流转,更是多了几分深邃,“倒是公子——周身灵气环绕,俊逸脱俗,宛如神裔。虽不敢肯定——”女子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向天上一指,“公子是那里来的吧——当真是稀客。”
      谢衣不禁愣住,竟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世,对这白衣女子更是心生几分好奇,“姑娘莫非——是此处的散仙?”
      “公子好眼力。小仙本是菩提佛珠化灵,千年前修成仙体。只是——流月城近来似乎并不安稳,小仙百年前曾有缘到流月城一览,想必公子如此修为许是高阶祭司,而又为何在此处徘徊?”
      谢衣眼神有些黯淡,语气也略显沉重,“一言难尽。”
      “想必公子定是有难言之隐,小仙也不便多问,”女子丝毫不见尴尬,从容自若地踱步到谢衣身侧,“方才说道此店并无相与公子之物,却倒也完全未必。公子且稍待小仙片刻。”
      女子随即转身走到木柜后面,过了许久才拿出一个蒙尘的木盒。少女拿出手帕拂去木盒上面厚厚的一层灰,木盒露出原来的容貌。
      那是一个雕刻极其精美的木盒,盒子本身是梨木所制,上面的花纹是一朵艳丽绽放的牡丹,花纹极其细腻,纹路清晰,足见其价格不菲。而就在这样一个木盒内的东西,绝非凡品。
      女子打开木盒,木盒里装的是一串古朴的佛珠。这串佛珠似乎有些年头了,质地是极其难得的珊瑚,一百零八颗珊瑚佛珠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盒当中,虽然有些历史但其暗红色的表面依旧光泽明亮,崭新如初,实乃佳品。
      “这是小仙偶然所得的珊瑚佛珠,珊瑚佛珠数量稀少,一百零八颗更是难得。”女子声音轻柔,语气缓慢竟与佛经梵音稍许相似,“佛珠的一百零八颗代表可以断除三世一百零八种烦恼,从而身心寂静。今日现此佛珠,并非请公子买下,而是希望借此佛珠解得公子满目惆怅,回头是岸。”
      谢衣怔怔地看着那串珍贵无尘的佛珠有些出神,不禁开口说道,“仙人何出此言。”
      女子浅笑一声,空灵而祥和,似有菩提悲心,“公子心思玲珑,怎会不知小仙所言何事?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公子所求太过执迷,不知自己早已相思成疾。”
      谢衣怔了一下,相思,这个词未免太过暧昧。可是他确实时时心念着师尊,沉浸在流月城的一场幻梦当中。即使人间如此美好,却也难以抵从对故乡的冀盼。每至深夜便辗转反侧,不愿痴迷于南柯一梦当中,以至于醒来便是空叹长嗟。但却又如此贪恋梦境——仿佛一切尚未开始,纵然繁华冰冷,只要师尊在,便心有归处。
      女子见谢衣并没有说话,便心明自己即便没有全部猜中,却也中了七八分。
      “……仙人,在下只是念一位故人罢了,何来相思成疾?”
      只是出乎谢衣意料的是,女子并没有向他解释,只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子,凡所见相,皆为虚妄。若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由此,公子只怕是蔽甚久矣。”说罢,少女将目光移到了谢衣手中的那个自己刚刚送给她的香囊,“公子又为何收下这香囊?”
      谢衣身躯陡然一震,心中的震撼不言而喻。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小小的香囊——他为了将这香囊有一日送与师尊。
      是了,确实如此。在他遇见师尊的第一面的时候,他就一直追随着师尊的背影。那仿佛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又宛如高高悬挂在天边的孤月,他只有奋力奔跑才能勉强追上师尊的步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然而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深感难以望其项背。
      谢衣垂下眼眸,“可是这并非——他与我只是——只是——”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了。
      仿佛有些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飞快却异常清晰。
      那是他参加的最后一次神农祭典——
      那时候,师尊只是看着他——目光依旧沉静却不同于往日,眼底似乎多了些清明和热烈。他感到师尊似乎有些欣喜却又似乎有些——无措?他当时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没有多加注意。如今回想起来——师尊一言未发,却胜似千言万语。
      师尊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灼热的温度透过手指直直的烧到了他的心里,而他除了感受到了不同往日的温度还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情感,或许现在称之为“情愫”更为合适。
      师尊当时分明是想拥抱他,但又生生忍了下来,转身去提了两壶花酿,而他——谢衣闭上眼,却感到一丝短暂的失望。只是这失望极其短暂,当时的他未能察觉,却是心底轻轻的一声碎裂,满眼郁郁。
      仿佛一直期待的美食最后被人夺去未能品尝,空欢一场的那般失望,又或许比那更甚。
      之后的事情他有些记不清了——那日他的心情因为师尊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变化而一落千丈。这并不是多么惊天动地哀鸿遍野的事情,却是一根刺,直直地扎到心里,只是想着便是绵绵不绝的刺痛。
      他只管闷头喝酒不管其他,醉意慢慢没过了他的理智。
      师尊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可是他仿佛被隔离在一个巨大屏障,声音离他似乎有千丈之远,他只看见师尊的嘴唇张开又闭合,师尊的嘴唇很薄,唇线却是不同于他侧脸的冷硬线条,反而十分优美绵长,慢慢描开。他只顾着看着师尊的嘴唇,那些话实在模糊,他未能听清。
      但谢衣沉醉却未全醉,在他昏睡过去之前。有一条优美的曲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感到似乎有什么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冰冷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谢衣突然瞪大了双眼,莫非——谢衣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嘴唇——不,这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他突然很想质问师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尊究竟把他当作——这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谢衣卷入其中,思绪越发纷乱。师尊之所愿,他之所想——仿佛薄雾散去,月色越发青冥而过去种种也越发清晰。隐隐之中似乎有什么破茧而出,化蝶而去。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却只见女子清透美目。
      他眼前没有师尊的黑色孤寂的背影,而这里也不是日渐破败衰落的流月城。
      艳阳明照,日光下人来人往,远远近近是熙熙攘攘的人语——这分明是人间四月天。
      谢衣澎湃的心情突然平静了,就仿佛狂风骤雨突然消散,平静得只剩下碧空白云,流阳明照,落红纷飞。
      谢衣突然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他所期待的结局,而如今无论是什么结局又有什么意义。
      一瞬间,谢衣的心仿佛苍老百年。
      昔日种种,似水无痕,皆是惘然。
      女子心中已知谢衣明朗,“公子已见如来,是否依旧执着?”
      谢衣没有回答女子的话,反倒是女子仿佛想起了一件极其久远的事情。那时她初具灵识不久,有一女子日日夜夜跪在镇里唯一的一座庙里,手持佛珠,一遍遍地对着她面前高大的古佛低声吟诵佛经。但她深知,这位日夜乞求的女子并非想要见上那人一面——她只愿自己六根清净,不乱红尘,心中只留禅意,不停一人。
      哀,莫过于心死。
      而她眼前这位小她百岁乃至千岁的少年,便是这样一幅执着得仿佛飞蛾扑火一般的神情。而少年耳反廓露,定是命途坎坷,如今便露出这般神情,着实让人心痛不已。然而他人命数她一介散仙如何左右,虽然略能猜透其中玄机,却也只有叹息的份。
      谢衣低头看着那一百零八颗佛珠——身心寂静,他如何能得身心寂静。他又如何放得下,只怕此生都要活在无尽的愧疚与思念当中。
      女子神色有些慈悲清醒之味,开口说道,“公子心中恐怕已有抉择。小仙之力绵薄,未能助公子脱离苦海。人生一世,若难放己心,才华横溢、富贵长寿也徒然困局一室,若放心归去,纵然江郎才尽、穷困潦倒也可四海为家。只愿公子在日后艰难之时,能够想起小仙此言,心觉宽慰,总归是聊胜于无。”
      谢衣盯着佛珠迟迟不得语,谢衣浅浅一笑,似乎想通了什么。那笑容中有释然也有沉稳,只是并不轻松,更有三分萧索之意。谢衣向女子轻轻一点头,“今日,听闻仙人一席话,当真胜读十年书,在下受益匪浅。”
      “只可惜——这佛珠的主人并不是在下,如此依旧多谢仙人,仙人所言定将铭记于心。”谢衣看见女子眼中的叹息,心中陡然一沉,只说道,“告辞。”
      女子看着谢衣的身影消失在冷漠人间。所谓佛道——也未能超度人间全部生灵,解除世间所有愁苦。川流熙攘,凡尘荣辱。而少年今日所执迷之途明日又当是何结局。
      谢衣抬起手挡住有些刺眼的日光,却透过指缝流泻满身。
      旧欢如梦,人间依旧是人间。
      纵然世人皆沉迷灿烂春光,也有人无法尽兴狂欢。师尊已入地狱,他又如何能够抽身而退。
      如此,奈何煎熬却也不愿释然。我谢衣此生此世都无法也不愿忘却师尊——纵然收了佛珠,也不过徒然而已。
      所谓心——早已无怨无悔地被那人索去了。
      心既成魔,多说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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