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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错位 ...

  •   伍·错位

      “紫微尊上!属下无能,属下未能寻到叛贼谢衣的身迹,还望大人恕罪!”
      这个结果,丝毫不出沈夜的预料。
      他看着台阶下跪着的一干众人,他们的身躯因恐惧而微微战栗,仿佛面对的是洪水猛兽,竟是连头也不敢抬起。
      沈夜不由得心中更觉烦躁。
      “无用!”沈夜疲惫地闭上眼,当初他说——若是被他抓住,定数倍奉还于谢衣。而如今多次寻找谢衣无果,他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恼怒。他自己的徒弟他知道,谢衣若是不想被人发现,那当真是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不过,若是他亲自去寻找,也许结果会有所不同。可是他并不想这样做。
      “都退下吧。”
      沈夜坐在高高的石椅上,宁愿自己一座雕像,经过百年风霜世事浮沉,依旧可以不变丝毫,至多化成风沙散去,不复存在。而不是像现在——太多的逼仄让他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看不清。当他踏上这大祭司之位时心中便有了觉悟——只是如今这代价,当真值得?但是他早已没了退路——只能沉默的独自一人穿过这无尽的黑夜。
      他只感到太多的寂寥与疲惫,这种疲惫就像一种无法阻挡洪流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而这感觉在谢衣离开之后愈演愈烈,让他无法思及更多。
      沈夜重新睁开眼,“……你怎么还没走。”
      瞳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却又冰冷的神情,他想了想说道,“还没找到他。”
      沈夜冷哼一声,说话的声音有些无力,“都是一群废物。但是,话说回来,若不是你助他一臂之力,本座又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属下知罪,不过属下冒昧——破军祭司又如何能够打伤紫微尊上呢?”
      沈夜抬眼,“你可是在质疑本座?”
      瞳进退有度,低下头行礼,“属下不敢。”
      沈夜又盯着瞳看了许久,似乎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瞳依旧如同往日那般神情,像他的白发那样冷漠,仿佛可以蒙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是一块千年玄冰,将自己掩埋在一片冰冷当中,虽不高傲,却难以接近。
      沈夜再一次没有在瞳固若金汤的外壳中寻找到一丝裂缝。
      “罢了,矩木枝的事情进展如何?”
      “属下已有些许眉目,但若要完全控制矩木以牵制心魔,还需得些时日。”
      “很好,抓紧时间,本座再与砺婴周旋几日。哼,这砺婴真是越发嚣张!当真不把本座放在眼里!” 世间关于魔域所知甚少,而这心魔砺婴更是来历不明,只知其以人之五情为食,关于其强处弱势却是无从得知。眼下心魔越发张狂,想要制服他更是难上加难。如今他附于矩木,可操控的也只有矩木,他定不能放过这个约束砺婴千载难逢的唯一机会。
      自从谢衣走后,沈夜行事越发雷厉风行,甚至可以说是冷酷无情。从前只是严厉如今却是残忍——简直判若两人。
      瞳看着沈夜侧脸冷硬的线条,略有思量,“属下,一直有一件事想要询问紫微尊上,还望紫微尊上莫要怪罪。”
      沈夜眉角一跳,每次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瞳的问题大多都无法回答,只有小部分可以回答——却是刁钻尖刻至极。
      “若本座说不想回答呢?”
      “紫微尊上大可不必回答属下,属下只是想问却无意求果。”
      “哦?这本座倒是有些好奇,究竟什么让你如此执着。无妨,你只管问,本座不会怪罪于你。”
      “紫微尊上——与破军祭司当真只为师徒?”
      沈夜心中一动,面色却是一寒,冷芒一扫,语气也强横起来,“你这是何意。”
      瞳抬眼又垂下眼眸,眼神毫无惧色。心底一片了然,说话的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字面的意思而已。”
      沈夜知道瞳在试探他,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他必须说瞳又一次成功地试探了他。与瞳说话虽说不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形容,但感觉却是很相似,总让人觉得想还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沉吟许久,他待谢衣很是复杂。师徒亦有,至亲亦有,挚友亦有,而其他——亦有。那是一种非常奇妙却又难以形容的感觉。非要说的话——那便是他希望谢衣一直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左膀右臂,却更甚于左膀右臂。这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却是事实。
      沈夜只是希望他回首便能得见那抹清幽的身影——那么,这样的心情又当如何定义?他沈夜走过近百年风雨,一时间竟也拿不准了,但世事难料,他打算并也只能一直疑惑并且沉默下去。
      沈夜知晓谢衣于他太过特殊,于是他小心地将这份疑惑掩藏到最深处,不打算提问也不打算解决。他只是想把这些都统统带进坟墓,到时候千年过去,连他自己都化为灰烬又有谁会在乎这些事。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细微的心情变化都被瞳分毫不落地看在眼里。
      瞳,当真是不错,却又令他毛骨悚然。
      “你既已然知晓,又何故来询问本座。”
      瞳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却没有回应沈夜的话。
      瞳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已猜透了七八分。外人看来,如今“谢衣”这两个字是大祭司的逆鳞,说不得,碰不得。然他并不这么认为,如今得见,自己之前的猜测确是歪打正着了。
      他闭上眼,真是——造化弄人啊。
      “你还有其他事么?”沈夜看着下面一脸深意的瞳,“你身体不便,若没有其他的事,就退下吧。”
      “大祭司,且慢,”瞳伸出手递出手里从下界带来的一束花。“廉贞祭司今日去准备神农祭典,属下便顺路带过来了。”
      “你倒是细心。”沈夜接过瞳手里的花。
      那是一束纯白的剑兰,还带着未散的淡淡香气。
      此花不适合沧溟,倒适合谢衣。谢衣本身并不偏爱白色,只是沈夜为他准备的衣服皆以白色居多,故谢衣所着的衣饰大多都是月牙白。于此,沈夜是有私心的。他以为白色有风霜高洁之意,而谢衣本人清幽淡雅,淳朴善良,自然白色最为适合他。谢衣也果然如同沈夜所料,就连银发的瞳也未能将白色穿得如同他那般风姿绰约,浑然天成。
      数年前的神农祭典,谢衣所着便是沈夜为他准备的白色礼服。
      那时候沈夜分明站在最高处的祭天塔台,下面是茫茫人海,他却隔着面具一眼瞧见谢衣的惊鸿身影。
      谢衣静静地穿过来往如织的人群,一袭白衣上嵌着金色的细致花纹,夜风吹过他清秀的面庞,眼神清透,眉目如同浅淡墨迹缓缓印染开来。远远望去仿佛是涉水而来的芙蕖,扑面而来还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谢衣没有飞天的绝美容颜,却脱俗得动人心魂。
      只是一眼,便此生再难忘怀。
      沈夜有着一瞬间的失神,但又随即恢复神智继续自己的祷词,目光却再难从谢衣的身上移开。就仿佛有人在他的心上着一重击,以致于神思漂游,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身躯。但却依旧有一丝元神追随谢衣而去,再也无法唤回。
      沈夜感到似乎有什么不同与往日,但那感觉只是飞快得一闪而过,来不及他抓住。
      “华月!”
      华月回首,却见谢衣头上戴着用草编织而成的花圈,在人海中远远地冲她艰难的挥着手,孩子气的动作让华月不由得会心一笑,“破军祭司大人。”
      谢衣左闪右避穿梭在人流之中,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华月的身边,“呼……今年的祭典怎如此多的人?”
      华月的神情也不似往日那般刻板,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带着有些让人想要亲近的温柔气息,“还不是紫微尊上的缘故,不过这也要归功于破军祭司的提议。”
      谢衣摆了摆手,眼中闪着明亮的光,一身喜气洋洋的模样。“既然是祭典,华月你就不要成我为破军祭司了,成天听他们一板一眼地叫着——实在无趣得很。”
      “这怕是不妥,纵然是祭典,规矩也不能变,破军祭司比其他高阶祭司高出半席,属下怎敢直呼破军祭司名讳。”
      谢衣的语气有些无奈却依旧十分柔和,“华月你这般——说起来你与师尊同岁,我应尊称你一声姐姐才是——”说罢,谢衣不禁弯起嘴角,玩心大起,开口说道,“华月姐姐——”
      华月不禁怔住,“这——属下怎敢——”华月话未说完,便远远看见“与民同乐”回来的大祭司向他们这边走来,“紫微尊上——”
      谢衣闻言,立刻转身冲着沈夜高挥手臂,“师父——”
      那一脸兴奋俨然一个三岁孩童,哪有分毫破军祭司的样子。沈夜不由得心中长叹,只得拿出师尊的架子呵斥道,“你瞧瞧你的样子——哪有一点破军祭司的模样!这头上戴的是什么?而且为师告诉你多少次要称为师为‘师尊’你当为师的话为耳旁风不是?”沈夜的声音低沉,语速缓慢,似有有些恼怒的模样。
      谢衣点着头连连称是,一脸受教的模样。沈夜冷哼一声,却深知自己的话谢衣是丝毫也没往心里去。心中只怕还想着如何才能蒙混过关、瞒天过海让他消气罢了!
      华月在一旁低着头,勉强压住大笑的冲动,却依旧忍俊不禁地弯起嘴角。只得行礼道,“属下还些后续的事情没有完成,这便先行告退了。”
      “你去吧,”沈夜回头继续看着他这个不受教的弟子,心中越发无奈,不知想些什么法子才能让谢衣长点记性。然而沈夜想了许久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束手无策。对于瞳他还能摆摆大祭司的架子,对谢衣——却是摆架子也无用,好像吃准了自己拿他没辙。
      沈夜不禁怀疑刚刚清丽脱俗的惊鸿身影只是自己的错觉,但随即又看见谢衣依旧柔和浅笑,宛如麦田里的一抹流阳——再粗糙不整的衣饰也挡不住他耀眼夺目的光辉。
      这世上总有些人,便是生来就可以温暖人心的,而谢衣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师父、师父?”
      沈夜一把抓住谢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修长手指,“又胡闹什么?”
      谢衣有些讪讪地笑道,“并没有——弟子只是想说,师父您穿这白色要比平日所着的黑色光彩照人多了,为何不将平日的衣饰换成白色?”
      沈夜沉默些许,每当他身着白色祭司礼服,便觉心中愧疚,玷污之感更甚。白色并不是他可以沾染的颜色,唯有黑色才能掩盖他的种种残暴劣迹。但即使如此,他也并没有完全拒绝谢衣,“……为师会差人去准备的。”
      “师父。”
      “嗯?”
      沈夜回头看见谢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周围人流来往,灯火摇曳划过天穹苍莽,欢声掠耳,仅他二人外眼前一片模糊。谢衣眼眸明亮,仿佛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不,在沈夜眼中,那其光芒可掩日月,天地为之失色。谢衣就这样深深地看尽他的眼底,所有的喜怒无遁于形,悉知悉见。却又犹如一泓温泉注入心底,周身温暖。
      那刚刚的感觉又来了——只不过这次虽然依旧短暂但却被沈夜牢牢抓住。
      那是怦然心动。
      犹如坠落寂静湖面的一滴水滴,虽然渺小到可以忽略,却荡起了圈圈涟漪再难恢复往日的平静。
      这个认识让沈夜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仿佛众多往事被拂去了一层尘埃,越发清晰明了。他为何要如此纵容于谢衣?他又为何如此痴迷于谢衣明亮的双眸?沈夜感到自己攥住的谢衣的指尖有些发烫,但他没有松开反而用力回握过去。
      他又为何不愿松开这手指。
      一切模糊的薄雾都被冷风尽数吹散,而沈夜的头脑也越发清晰。他心中常怀疑问,读过那么多书,最后能记住几成?学那么多术法,最后能用上多少?救那么多族人,最后能在我身边的,又有几人?这茫茫浮世,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事一物,真正为我所有、为我掌控?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人,和我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永不离弃。
      而那个人会是你么?谢衣。
      沈夜重新睁开眼,却只见空旷大厅,四周石柱高高伫立,而瞳早已退下,台阶下空无一人。沈夜有些恍然,仿佛刚刚神农祭典是一场虚无幻境——纵然实实在在的发生过,却又因时过经年而如此飘渺触不可及。
      只是刹那心动,却是毕生难卸之重。
      难矣。
      沈夜低下头,却只见自己握住白色兰花的手掌,再无其他。
      我沈夜自知罪孽深重,走至今天地步,便早已无可奢望。
      ——和我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永不离弃——呵,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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