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听雨 ...
-
肆·听雨
这是他来下界的第二十一个年头了。
竹楼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正值江南梅雨时节。绿柳荫浓，晨露未晞，碧波荡漾的湖面蒙上一层浅淡的水汽，只能看清远处连绵山峰的黛色的轮廓，尽数飘洒进虚无飘渺的白色雾气当中。乍眼望去，像极了一幅浅浅淡淡墨迹未干的山水画卷，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墨香。
这是自己一直所向往的日子，没有案牍劳形，没有刻板礼仪，有的只是他所心仪的偃甲，再无其他。
可是为什么，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谢衣放下手中的偃甲，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致，仿佛站在曲折往事的端口。
师尊，最不喜下雨。
雨打芭蕉，叶叶声声，空阶到天明。
谢衣突然感到有些怅然，他极尽偃术之道，仅为了回护一人一城，而如今他在这里，不能做什么，但至少不用去伤害这些下界的黎民百姓。
只不过，他当年誓言所回护的一人一城又在哪里呢？
他十一岁的时候拜师尊为师，对于已经没落的谢氏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荣耀，但对于他来说，这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想长大，他想变强，他想救人，他想用自己的力量让人们活的更好。
那时候的师尊端坐在高高的石椅上，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静静伫立在风霜之中，用血肉之躯守护着流月城的烈山部族人。而他穿过长长的甬道，只敢在台阶下面怯怯地好奇地打量着师尊，仿佛在仰望着一座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峰。
年幼的他仿佛看尽人间苍茫，小心处事，处处如履薄冰。生怕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个不高兴就弃他不顾而去。
而那个男人——师尊，却从未遗弃于他，就连苛责也从未真正有过。
他谢衣没有什么亲人，也没什么朋友，师尊便是他谢衣的全部天空。直到他的身高与师尊相近的时候，他才渐渐明白，他心目中的师尊也并非当初他想象的那般无坚不摧。世人以为师尊大祭司之位高不可攀，只有他知道——在那光彩照人、花团锦簇的背后，却是一派破败凋零，不堪重游，只有师尊一个人在苦苦支持。
那日，也是这样下着绵绵不断的小雨，流月城内少有植被，纵然有也只是一片枯槁苍黄之色。雨水就这样浇灌在这片灰白的建筑之间，却也未能焕发流月城的一丝生机。
“大祭司大人，属下——”
师尊朝他挥挥手，踱步走到亭边，出神地看着外面飘散的雨雾，“此处仅你我二人，你是为师弟子，不必如此拘束。”
谢衣轻轻弯起嘴角，“是，师尊。上次弟子跟您说的偃甲炉，您看……？”
沈夜没有回答他，仿佛停滞了一下，却抬脚缓步走进了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襟，也未能撼动他丝毫。
“师尊……？”谢衣轻轻地唤了一声，但回答他的却是忽远忽近的潺潺雨声。
师尊依旧是往日的一身黑色而华贵的长衣，但这黑色较往日似乎更加浓重压抑，他站在灰色的雨幕之中尤显突兀，却又奇妙的融为一幅寂静的黑白长卷，一片朦胧之间天地骤然失色，再无其他鲜艳的色彩。
谢衣张了张嘴，却未能说出只言片语。
那时，师尊离他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但仿佛有着一个巨大的屏障，将两个人所有的联系生生切断。
师尊就这样站在一个他无法企及的遥远世界。
他只觉师尊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触手却是遥不可及。
师尊的脸上鲜有喜恶之情，但谢衣总能够轻易分辨出他的情绪，不差分毫。
比如现在。
不好用悲伤来形容，更似野火燎原之后扑面而来的悲凉的秋风，卷着尘埃与灰烬尽数消散。
是空茫和无尽的冷，而师尊就仿佛在——流泪。
谢衣感觉自己的指间仿佛都被冻结了，血流也愈发缓慢。他抬起手臂放在胸口，这样的师尊，让他觉得仿佛胸膛这里仿佛破碎出一个巨大的缝隙，有一阵冰冷的风呼啸而过，然后那些碎片洒落嵌进他的心底，生生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他觉得很疼。
他知道一些关于师尊过去的事情，他不知道被自己的父亲当做试验品送进矩木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送进矩木之后会遭受什么样的痛苦。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大概就如同有一天师尊也要将他遗弃一般。
只是想想，便痛彻心扉。
谢衣攥紧手指，缓步走向只留给他背影的男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可能会有所不妥，甚至是僭越。但他只想这样做。
师尊给了他一片天，他为何不能为师尊在雨中撑起一柄伞？
他不能为师尊遮上百世风雨，但求能换来师尊一世安稳。
“师尊。” 谢衣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夜冰冷的手指。
沈夜恍然回神，猛然发觉自己的头上多了一把伞。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伞，伞骨做工粗糙，绝非良品。
却遮住了这飘渺的雨雾。
“师尊可要当心身体啊，莫要受寒了。师尊要去哪里？弟子给您撑伞。”那个身着白衣的青年谢衣就这样浅笑盈盈，语气淡淡却温暖至极。他手里握着简朴的伞柄，伞身大半倾斜到他这边。他却丝毫不顾自己白衣暗纹的长衣沾染雨水泥土，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仿佛三月春风吹皱了沈夜心底的寒潭。
那是，毕生难忘的一抹浅笑。
沈夜低头看见握住自己左手的白皙手指，没有放开，也没有责备，只道，“谢衣，回神殿吧。”
谢衣想对师尊说些什么，可是前任大祭司与师尊之事实在不是他这个做弟子的可以妄言的，任何评论都会显得越矩，但他又不想让师尊那么难过。心中踌躇万千，暗藏愁绪，终于止步不前。
沈夜回首，只见谢衣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有话便直说。”
“师尊……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你在为师面前什么话没说过？哪还有什么当讲与不当讲之差？”
“师尊，往事不可追，但是——” 谢衣深呼一口气，“之后弟子一定陪伴师尊左右！所以……您不要难过了。”说完，谢衣有些不好意思，他感到自己说的话似乎有些露骨，甚至不妥，但这皆是他的肺腑之言。
沈夜停住脚步，刚想质问谢衣哪里看出本座难过，而本座心思何需你来妄加猜度。但却看见谢衣的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流转着一种名为“忧伤”的光辉——看起来，竟比他还要悲伤。沈夜顿时心便软了下来，强硬的话尽数吞咽下去，再也说不出口。
谢衣看见沈夜的目光仿佛是在揣度，又似乎是在质疑他所说的话。
他咬紧下唇，“就算——就算弟子不在人——”
沈夜的手指突然压住了他的唇，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尽数封住，对着他摇了摇头，“傻徒儿，为师知晓。”说罢，匆匆掩过眼中的浅浅笑意，伸手回握住谢衣的手指，“走吧。”
当真是过去太久了，连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老去了。
更没想到，有一天他沈夜也能被自己的弟子安慰。而他的弟子怎么傻到替别人难过——这样善良温柔，以后谢衣坐大祭司之位又让他如何放心。
谢衣并不知道沈夜的感慨，他只是觉得很高兴。这种心情就像是一首回转明亮的歌声，在他心底轻轻的盘旋，遣散愁绪，就连灰色的雨幕看起来也浅淡些许。
虽然师尊没有让他说完他想说的话，但他知道，师尊的手指已不再那般冰凉。而那种冷寂也消散殆尽，仿佛未曾弥留。
就算弟子不在人世，也还会守护您，正如您守护弟子那般。
谢衣悄悄翘起嘴角，眼神愈发温柔沉静。
天边云霞初现，一抹晚晴的浅色渐渐散开，化作一道温暖的日光。
啊，雨停了。
谢衣手中的偃甲部件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醒了沉浸在过去时光中的他。
“怎么……我也开始怀旧了……”谢衣苦笑着摇了摇头，“阿阮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谢衣弯腰捡起地上的偃甲部件，望着自己的手指，又陷入了沉默。
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师尊的温度，带着微弱的灼痛。
如果当初——不，他没有如果。
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而他——终不能挽回什么了。
有些人似乎只能一辈子都活在记忆当中，而他谢衣——只能为这段记忆献上自己最后的绵薄之力。
谢衣轻轻叹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将手中汇集自己记忆和部分灵魂的最后一块偃甲部件拼合在偃甲人身上。
偃甲人发出一阵微弱的光亮，终于睁开双眼。
谢衣后退数步，看着这个跟自己拥有一模一样容貌的偃甲人，内心百感交集。
眼下他已查明上古神剑昭明散落成三部分：剑柄、光和影，其中属剑柄记录较为确切，他决定独自前往捐毒，只是此行凶险不知后果如何。但若当真能得到神剑昭明，那么破除伏羲结界则轻而易举，解救族人指日可待。故此行纵然希望渺茫，他也愿冒险一试。
这个偃甲人是他的得意之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个偃甲人只觉悲哀。最终，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延续自己的偃术和记忆。
“听令，你只需记得你要将谢衣的偃术好好传承，并谨慎行事，隐藏行踪莫要被人发现，以免引来杀身之祸。最重要的是——”谢衣顿了一下，“你要永远记住，从今往后，你便是谢衣。”
偃甲人似有些木讷的缓缓点了点头，“得令。”
“……很好，接下来……”谢衣捡起洒落地上各处的捐毒史书典籍，浅浅地笑了一下，“便是不知道何时——不，是不知道能否再度相见了。”
师尊，弟子这便去了。
【九十九前，谢衣制造偃甲谢衣，封印阿阮于桃花仙谷，着手准备前往捐毒，取回昭明剑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听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