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谢）人生一世》且听河流

3、叁·一梦

　　破军祭司住所位于大祭司神殿左侧，是离大祭司神殿最近的一处副殿。在流月城凡明确可查的历史当中，除其中几次屈指可数的叛乱以外，破军祭司皆为大祭司的候任人选，一成不变。因此破军祭司住所也较其他副殿更为精致华丽些许，风格也更接近大祭司的主神殿。如果说主神殿是一幅画卷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破军神殿便是围绕在其旁侧的绚丽花纹，仿佛是主神殿的淡淡的光环，围绕在其周围。
　　沈夜一手托着一只偃甲鸟，伸出另一只手，推开破军祭司神殿的木门。
　　屋内摆设如初，四处摆放着各式偃甲，两座褐色木柜伫立墙壁两侧，中间是日常办公所用长桌，桌上的古籍还停留在谢衣离开前所最后翻开的那一页，各种卷帙散落在地。屋内虽然凌乱，却一尘不染。一派人未走茶尚凉的景致。
　　这是谢衣离开流月城的第一个十年。
　　而沈夜却不知道他还要等多少个这样无声的十年。
　　他每日都要趁无人之际到这里来，亲自打扫。但他只是专心打扫，不去想任何其他的事，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甚至不知自己此举意义何在，但就是想这样做。
　　谢衣不会回来，他比谁都清楚。但是——这样至少看起来他还没走太远，而自己也没变太多。
　　只是可悲的自我怜悯罢了。
　　更可悲的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心魔日益强大，而他体内恶疾也愈演愈烈，每日夜深定胸痛至醒。他行事也越发冷酷，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下属们眼中的不满与怨怼——就连华月也对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仿佛再看一个她未曾相识的陌生人。
　　他就像是一根绷得过紧的弦，终有一天会断裂消散。只有每每来至此处，他才能稍觉轻松，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嫌。
　　沈夜眉间渐露疲惫之色，跌坐在长桌后的木椅上。他抬起手看着手中偃甲鸟，上面有着细小的裂痕，看起来有些破旧，却不沾半点灰尘。
　　“师尊、师尊！您看弟子做的偃甲鸟可还好？”
　　“神殿内喧哗吵嚷，成何体统！”沈夜看见十五岁的谢衣站在神殿门口冲着自己喊道，一路奔跑捧着自己手里的偃甲鸟，献宝一般送到沈夜面前。
　　“师尊您就原谅弟子这一次吧！您快看看这偃甲鸟！”谢衣的语气毫无悔意，然而沈夜看着他明亮的饱含期待的双眼却再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来。
　　罢了，就容他这一次吧。
　　沈夜接过他手里的偃甲鸟，“……结构灵活，筋骨极佳，材料上乘……乌木？啧……你又在瞳那里偷拿原料了吧。”
　　谢衣噎住，挠了挠头，“……师尊您的眼睛可真毒……哎呀！弟子只是借用一点点而已！再说瞳那里乌木那么多！他不会在意的！”
　　“哼，”沈夜冷哼一声，将偃甲鸟重新放回谢衣的手中，目光逼人语气却柔和甚多，“……你的偃术已然登堂入室，为师于偃术已再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
　　“弟子才疏学浅，师尊可莫要这么说，弟子还有好多想向您讨教的！待弟子学成之后好去帮助族里的人啊！”
　　沈夜看着日渐拔高的少年面容已渐渐有了较为坚硬的线条，心中感慨万千。那种感觉不好形容，大概是一种矛盾——所谓成长，本身就是一种既无奈又沉重的事情。随即沈夜想起自己将要转告谢衣的事情——看着谢衣明亮清澈的双眼，不禁心中陡然一沉。
　　纵然不忍，他也该学会担当了。
　　“谢衣，”沈夜突然有些紧张。紧张，他沈夜居然会紧张，这实在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但他说话的语气略有僵硬却是不争的事实，“启恶疾缠身，现已不治身亡，你——”
　　谢衣嘴边的笑容戛然而止。
　　生命如泡影，连启也走了啊。
　　谢衣没有说话，甚至连悲伤的表情也没有，只是眼神就像是失去了光芒的夜明珠一般有些木然，只有捧着偃甲鸟的手指在微微的发颤。
　　谢衣感到自己的颈部有些僵硬，有些艰难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偃甲鸟。
　　他记得——多年以前，那时候爹娘还在世。爹为了哄他开心特意做了偃甲鸟给他，而转眼间——他竟连爹娘的容貌也记不得了。
　　遗忘的恐惧尚未消散，而眼下，连他童年的玩伴也匆匆离去，连挽留的余地也不曾给予他。
　　生命脆弱如斯，早在多年以前他便懂得这个道理。
　　如今他拜世尊为师，努力学了众多法术和偃术，就是为了能够救人。如此他却有些惊慌和茫然。纵然他有一天穷尽偃术之道，那些所失去的事物，那些所逝去的人——又当如何唤回。而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要拯救族人？
　　口口声声说要用偃术救人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当真可笑。可笑至极。

　　“师尊……您说，弟子是不是太笨、太弱，”谢衣的目光骤然黯淡，神情有些木然，“弟子跟您学了这么久的法术和偃术，却还是连自己儿时的玩伴都救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还有爹娘——”
　　沈夜张口结舌，这样的谢衣让他措手不及。
　　“弟子、弟子——真是太没用了！弟子那么努力的去学法术和偃术！如今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谢衣攥紧手中的偃甲鸟，心中陡升怨气——要它又有何用——一怒之下竟是将手中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偃甲扔了出去，摔个粉碎。
　　突然，一种名为悲伤的洪流将他所有的兴奋都冲击殆尽，他仿佛在一个连日光都无法企及的极深水底，冰冷的水流没过他的头顶，胸腔因缺少空气而剧烈的起伏，他痛苦的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早已僵硬不能动弹分毫。他只能任由自己的身躯缓缓沉进黑暗之中。
　　“……谢衣，”沈夜伸出手，“过来。”
　　谢衣眼中含着泪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却又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没有移动分毫。
　　沈夜沉默着，只是目光越发幽深。终于站起身来，走到谢衣的面前，将他眼前这个脆弱的不谙世事的少年抱在怀里。
　　生命本身于谢衣而言，都是无法碰触的伤口。
　　“师尊——为什么——”
　　是啊，为师也想问这苍天，为什么要弃我流月城？为什么要我烈山部人遭受苦难？而他沈夜——位高权重足以一手遮天，身负神血法术超群，却连自己的妹妹都救不了。
　　何其无能，而又何其无奈。
　　沈夜轻轻安抚着在自己怀中抽噎的少年，一时思绪万千，“……人之一生，总要辜负一些人。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人亦有悲欢离合。我们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这世间的因果轮回，皆是命数，却又只是命数。
　　“对、对不起，师尊……”谢衣将埋在沈夜怀中的小脸抬起来，声音依旧哽咽，“……弟子失态了，还望师尊莫要责怪。”
　　“……无妨”沈夜拭去谢衣眼角的泪珠，“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为师的弟子，也是为师唯一的弟子，切忌不可在他人面前如此失态。生老病死本是万物定律，若有朝一日——罢了……逝者如斯不可追，但你也不可轻言放弃，否则又如何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
　　纵然人间冷漠黑暗，谢衣天性善良天真，他舍不得谢衣灼热星光就这样被黑暗湮没。至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会让谢衣被黑色侵染。
　　“好了，把眼泪擦干”沈夜抚过谢衣的脸颊，“谢衣，还记得为师说的话么，法术再高深，也不过能让一人不畏风雪。但你的努力绝非无用之功，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总归是有希望的。而你，切莫心急。”
　　“弟子……弟子定将铭记于心，只是……”
　　只是，何其难矣。
　　“如此甚好，” 沈夜打断了谢衣的话，“你记住，为师会一直在你身后，故，你谢衣无所畏惧。”
　　谢衣怔怔地看着沈夜，他还太小不能感受到这句话真正的意义与重量，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撞击在心脏上的冲力，本已收回去的眼泪似又要落了下来。谢衣用力吸吸鼻子，“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沈夜重新站起身，负手背对着谢衣，“去吧。”
　　“弟子告退。”
　　谢衣向神殿的大门走去，却又有些不舍地回头看着沈夜的背影，师尊总是这样冷着一张脸，但对他却是百倍的好，他谢衣穷尽一生也难以回报万一。他从前不明白为何师尊总是身着黑色，而如今他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是何其沉重而孤独的颜色，远远望去就像一座伫立的冰雕，触手即冰凉。
　　日光将沈夜的影子拉长，仿佛高傲得不可一世，却又孤独如他。
　　当谢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夜才转过身，长叹一口气，缓步走到破碎的偃甲鸟旁边，弯下腰亲自将偃甲的碎片一个不漏的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这偃甲未免可惜了，不过倒也可以修复。
　　谢衣，若有朝一日，为师也化作这茫茫人世的一粒尘埃，纵然难矣，你也要将悲苦尽数吹散，跋涉虚无之境，独醒人世。
　　为师定然心系于你，伴你左右。
　　沈夜猛然惊醒，发觉自己还坐在木椅上，四周毫无变化，只是夜已深了。空旷的房间中只他一人，身边再无那个白色清幽的身影。
　　原来，是梦。
　　是它的缘故吧，沈夜看着自己手中小小的偃甲鸟。将偃甲鸟放在长桌上，走出了破军副殿。
　　如今，你也该物归原主了。
　　只可惜——你的主人背我离去，如今不知身在何方，连你也找不到了。
　　时光也有老去的一天，太久远的记忆犹如尘埃一样在空中细碎的漂浮，很多人很多事他都早已忘却，唯有谢衣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当初你叫为师莫要遗弃于你，为师未曾食言，而今却是你背弃于为师。
　　沈夜轻轻掩上木门——吱呀一声，再难见日光明照，繁花落坠。
　　这流月城，越发冷寂了。
　　【一百一十七年前，大祭司第三次派人前往下界寻找叛徒破军祭司谢衣踪迹，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