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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贰·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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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你此话当真?”瞳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也较往日严肃些许,“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谢衣的神情似乎很难过,眼神却坚定异常,“我学习法术和偃术是为了救人,如今让我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与其让我去夺人性命,倒不如将我千刀万剐!”
瞳沉吟了一会,似轻叹了一口气。谢衣天性善良,走到如今地步,做出如此决定,瞳分毫不感到意外。
只是——他不感到意外,沈夜定然也不会感到意外。
“瞳,我要前往下界,所以——请你务必助我一臂之力。”谢衣话说得果决,想必其中利害他早有思量。
那一瞬间——谢衣眉宇之间的厉色使瞳仿佛看见了昔日的沈夜
瞳突然有些想笑,谢衣终究是谢衣,不愧是——沈夜的弟子。纵然谢衣本性质朴温柔而沈夜冷酷严厉,但这份果敢与决绝却与沈夜别无二致。沈夜啊沈夜,你究竟有没有后悔将自己的弟子培养的与你如此神似。
“……好,我便助你前往下界。即使你留在这里,这般强硬反对他,他迟早有一天也会斩草除根。”只不过——谢衣这般离开流月城,城中势力定将有所转变。前些日子处理的叛贼,如今看来又要有可乘之机。到时候沈夜定然以儆效尤,与其那时让沈夜不忍下手,倒不如如今放谢衣离去。
谢衣愣住,细细揣度瞳说的话,“他,也会杀了我么……”一时间谢衣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是疑问还是陈述。
他只有小的时候想过师尊有可能会遗弃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师尊有一日会杀了他。
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随师尊前往神农神殿,那时候他还没有资格进入神殿,师尊将他一个人留在神殿外面。
神农神殿因上古地动而倾塌大半,放眼望去,夕阳残照里,神农神殿周围杂草丛生,一派荒凉,鲜有人迹。那里到处都是生了青苔的破损的巨大石块,上面刻着他所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石门因为阵法而缓缓关闭,他眼看着师尊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神殿甬道。
那一刻他感到分外恐惧,那是一种强烈的被丢弃的感觉,就仿佛当年他的爹娘将他一人丢在这冷漠人世一般。
夜色悄然降临,黑色的天幕渐渐吞噬夕阳最后的余晖,犹如墨迹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地茫茫,只他孤身一人,所有的爱与信念都因离去而消散殆尽。
也许师尊只是想将他丢在这里。
这个想法让他突然有些慌乱,他深知想法的荒唐,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但是有些东西一旦扎根,就如同巨大的藤蔓疯狂生长,伸展到心底的各个角落,再也无法控制。他顾不得礼数其他,只得踉跄地跑到石门面前,那时他还不会开启神殿的法术,只有握拳用力敲打着石门,“师父、师父!”
他感到自己的手很疼,但是心中的恐惧仿佛是一只凶残猛兽,撕扯吞噬着他的感官。
他只有不断地撕心裂肺地喊着,“师父!师父不要丢下弟子!师父——”
他眼前似乎有很多画面闪过,心底的黑洞越来越大,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石门突然闪出一阵光亮——那是开门的法术。
出现在他视野的是犹如天神一般强大的男人,将他心中的猛兽驱散殆尽,而他仿佛在一瞬间就平静下来,那种安心的感觉,他毕生都不会忘记。仿佛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初春的第一场春雨一般,水流汇成小溪,变成河流,缓缓地流淌过心底。
那一瞬,这世界除了师父——再也没有其他。
“怎会如此狼狈,”师尊依旧板着脸,语气却有些无奈,但这并非说教。然后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双手,耐心地施法为他疗伤,“你这让为师如何省心。”
他深感愧疚,他又给师尊添乱了,他没办法解释什么,只能带着些哭腔说道,“……对不起。”
回应他的是师尊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抬起脸有些急迫地说道,“师父、师父你不要丢下弟子。”
师尊似乎有些错愕他会说出这种话,眼底竟有着一丝笑意,只不过笑意匆匆闪过,他甚至以为自己许是看错了。
他更加惊慌,拽住师尊的衣袖,“师父、师父弟子、弟子——”
“别动,”师尊拉回他的手,继续被打断的疗伤法术,甚至没有纠正他不正规的称呼。
“为师何时说要遗弃于你?”师尊收起法术,语气有些戏谑,说完,师尊挽起宽大的衣袖,竟是将他抱在了起来。“好了,走吧。”
“师父——!这、弟子不是不能进神殿吗?”
“那要为师如何是好?将你一个人丢在神殿外面哭鼻子吗?”师尊终于发出沉沉地笑声,只可惜他在师尊的怀中无法看到师尊的笑容,这是他拜师以来第一次听到师尊的笑声,也是他一生当中听到师尊笑声屈指可数的一次。
原来,师尊也是会笑的啊。
仿佛是被师尊笑意所感染,谢衣靠在沈夜的怀里,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
“可是——师父您还是放弟子下来吧,这样——这样太不合规矩了。”
“你心目中还有‘规矩’二字?为师看你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倒是欢得很。”沈夜颠了一下手臂,将谢衣抱得更高些,“这神庙机关重重,如此为师也好护你周全。”
神殿的甬道昏暗幽长,但谢衣从没有如此安心过。
师尊的黑色发丝拂过他的面庞,带着一股淡淡的月光的味道。他抬起眼看到师尊侧脸冷毅,却感到分外亲切。
从那以后,师尊再也没有将他一个人丢在任何地方。
而这样的人——这样的师尊,会有杀他的一天么。
他不相信。
谢衣突然有些茫然,迟迟没有言语。但随即他脸上的空白一扫而空,恢复往日的沉静。
“我这便去请求师尊准许我离开流月城。”谢衣的声音沉稳有力,转身扬起衣摆,身影像是一缕青烟,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困住他。
纵然他要杀我,那又如何?
他杀我千次万次,来世我也愿做他眉间的一颗朱砂。
神殿是流月城的主殿,也是师尊日常处理事务之所。然,每次谢衣来到这里,都感到一丝入骨的冰冷。神殿分明占了一个“神”字,竟是连一丝温暖也难以感受得到,未免太过讽刺。
谢衣望着高高在上的师尊,他有千言万语想说给师尊听,而眼下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的胸腔中仿佛有着一把火焰在燃烧,而如今却冷却得只剩下飘渺的青烟。人世悲欣交集、生命大起大落大概也不过如此。得到与失去,千里沟壑也不过一念之差。但这一念之差却是他心甘而不能情愿。
谢衣抬手扬起自己的衣摆,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你这是何意。”
谢衣看着地面上日光投下的斑驳碎影,“师尊之令,恕弟子难以从命。还望师尊能够准许弟子前往下界离开流月城。”
沈夜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没有错愕,只有了然。
“你当真,要与本座为敌?”
轻轻的“本座”两字让谢衣心底一痛,随即抬起头,坚定地迎上沈夜的目光,“与心魔联手一事,属下恕难从命!属下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下界生灵因我烈山部族的苟活而殆尽。”
沈夜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与苦楚,攥紧手指,“好一个‘苟活’,本座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这般伶牙俐齿,也罢,你若是执意与我对立,便拿起你手中的剑,你若赢了,便离去,本座决不加以阻挠!”
沈夜有些惘然,疲惫之感更甚。他深知谢衣秉性,知他不愿参与此事,他私下删除众多破军祭司关于矩木当职之事,以使谢衣不再那般为难,还能多些时日陪他。甚至连此事完结之后,谢衣的后路他也安排详尽绝无半分差错。
如今得见,最大的差错竟是谢衣本人。
他没想到谢衣会如此决绝,弃师徒恩情于不顾,生出私自前往下界之念,到底是他平日太过纵容于他了么?
一瞬间,大厅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却又带着三分悲凉。
“师尊,弟子不敢……”谢衣没有想到师尊会这般说,他只知道师尊定不会轻易放他离去,但却没有料到竟会如此艰难。在他看来,放他离开流月城实在两全之举,他既不用夺人性命,也不会有人反对师尊。
而在沈夜看来,这个做法却是两败俱伤。
“那便留在流月城。你选哪个——自己看着办。”
谢衣全身一震,缓缓闭上眼,将痛苦尽数压抑心底。
阻碍者皆斩杀殆尽,这便是——他一直以来所认识的、所牵绕的师尊么?
谢衣知道,如果他此时回头,师尊依旧会待他如初,而他自己也将享受到师尊所给予他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可是他是谢衣,他不是其他任何人,他是师尊的弟子,师尊不会妥协,他亦然如此。
“……弟子万死!弟子——还望师尊恕罪!”,谢衣抽出自己的佩剑,他与师尊兵刃相向,这个举动无疑是恩断义绝,他恐怕——再也没办法唤他一声师尊了。只是想到这,他握住的剑仿佛有千斤重,连手指都在发颤。
可是在弟子心目中,无论师尊您变成什么样,身在何方,都是弟子永远的师尊。
沈夜猛然回首,紧紧地皱着眉头。他没想到谢衣会真的掏出佩剑。
“好、很好。破军祭司错言,本座座下并无弟子,何来‘师尊恕罪’一说?”沈夜嗤笑一声,心中越发寒冷,“谢衣你倒是好得很,为下界而背弃本座、背弃族人,本座今日便亲手处置你这个叛徒!”
沈夜心中百味陈杂,他深知谢衣秉性,内里与他七分相似,也料到可能会有今日结局,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当真正面对的时候,却是另一番滋味,令他措手不及。
背叛,这个词未免太重。只是身为大祭司的他,责任在先,容不得他半点私心。然眼下流月城处境进退两难,与心魔联手,他又何尝甘心?但若谢衣离去,则必定人心动摇,要束缚心魔便是更难,这无疑雪上加霜。但若当真就此斩杀谢衣——他又如何舍得。
他恨谢衣一意孤行,不懂他的用心良苦。
可他——也只有兵刃相向这一个选择。
“动手吧!”
刀光剑影,身形相叠,衣摆轻扬,地上交错变幻的身影犹如舞蹈一般旋转。空旷的神殿内只有金属碰撞发出的悲鸣,像是一首凄厉的哀歌响彻上空,静静回响。
沈夜大可动用浑身解数拿下谢衣,可是这样留下谢衣又有什么用。谢衣于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谢衣可以无情,但他做不到无义。自授业以来,为师纵容你多次,但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为师纵容你了。
从此,各路天涯。
沈夜挥开手中的剑,故意露出左侧的破绽,机敏如谢衣,剑光闪过,一柄利剑便已架在沈夜的颈部。
“师尊!”
谢衣怔住,随即快速收起剑,干脆利落地跪在沈夜面前,“师尊……您何须如此……弟子,亏欠您……实在良多。”
“本座座下并无弟子,既然破军祭司已经准备周全,此战是本座输了,自然信守承诺,”沈夜不再看他,只觉悲哀。竟连自己的弟子也容不下他了,但他又深深的知晓——这一切,只是身不由己的开始。
“师尊——”谢衣抬头惊异地望着沈夜,是了,自己联合瞳逃亡下界的伎俩怎么瞒得住师尊。
“走吧。”莫要像为师这般身不由己。沈夜背过身,仿佛出神地凝视着婆娑的树影。月有重圆之时,花有重开之日,然你我之间却如破镜难重圆。
“仅此一次,若被本座捉住,那定是——数倍奉还。” 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也别被本座抓住。
“弟子不孝!师尊……心魔狡诈,还望——自行珍重。”谢衣缓缓站起身,感到自己的双腿仿佛有灌铅一般,一步一步走出神殿。
即使远在天边,弟子也一定竭尽毕生所能,寻求破界保城之法,为师尊分忧解难,保流月城、烈山部族人周全。
一刻聚首,永世分离。
月光破碎一地,寂静如斯,他们交汇又分开,终只得背道而驰,各自穿过无尽的黑夜,何时方能生生世世白首不相离。
【一百二十二年前,破军祭司谢衣叛逃私自前往下界。流月城大祭司怒极,数次派人前往下界捉拿谢衣,然谢衣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