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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妖怪|缘中匆匆客 谁人都知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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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生-
第一次见是在青峰宝洞。
小妖怪们吹吹打打,抬着顶红轿,喜气洋洋的挤在幻境里。
两蛇面面相觑,并无煌煌人世同类相见的欣喜。
她坐在轿子里端平了剑,挑着喜帕看他:“青蛇仙翁,看你是我本族不欲和你纠缠,你……为何要在此地豪夺强娶?”
“没娶过,便想娶一个试试看。” 他身穿喜服甩开轿帘,拿过红盖头捏成一团,不怀好意的塞在怀里。
她果然恼羞成怒的逼近身来:“世间婚缘怎能容你这般……这般无端的做戏!”
他趁机拂上她的下巴,低眉看她: “你看你这小姑娘说起话来也像书筒倒豆子,今日你偏偏要从我站的山头路过,这不是有缘?”
长剑穿风而来,她不仅将他推了十丈远,还一掌将幻境打碎,厉声道: “我此番入世为了报恩,因果并非系你,莫作纠缠!”
没想到打起架来,修为居然差了上千年,他撤剑看她,心道:我与这小白蛇结成终生伴侣,一同修真养性,求得正果,岂不美哉?
见她敛眉化形,素衣脱尘,模样好骗,他转念一想,索性跪地作深情状,换了个说法:“多谢姐姐不杀之恩,这片地界我最是熟悉,我愿意与你作伴,助你报恩得果。”
她愣了一下,喃喃开口:“青蛇仙翁,你我阴阳有别,怎能一路同行?”
不等她说完,他已旋身化作一个女子,青衣媚眼,柔柔地唤了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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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的大西湖,捏一条画舫游湖采荷。
剥了颗莲子喂到她嘴里,她也会剥颗还回来,他弯起眼睛接过噙在嘴里,柔声唤她,她亦轻声应答。
做了姐妹,果然有绝佳的妙处,小白蛇不仅将修行心法倾囊相授,还时刻相伴,无比亲密。在她身边,黑夜白昼守得她还了恩,就算不成夫妻,至少还是个亲人。
夏日炎炎,晒得他浑身发痒,伸了个懒腰,刚想化出尾巴,便望到有个通晓天命的和尚踏水而来,隔着莲池喊话:“白素贞,你千年道行来之不易,为何要与这幻形的青蛇妖同行,岂不是自碍修行?”
青蛇妖。
哼,他知晓如今自己只是个五百年真妖,比不得她千年修为,不过她再修也是条蛇,而他可是要修出角来飞身成蛟的。
她矮身给和尚拜了拜,护到了自己身前道:“小青虽然顽劣但一心向道,且此番我下山报恩寻人,还得靠她帮忙。”
知道小白蛇定会护他,他躲在她身后,双手舀起手帕掩唇作惊惧状,嘴角却是偷偷弯起:尽心帮你寻人,不过是你许了我,待你报恩后便与我千百年同修仙班罢了。
这和尚名唤法海,是金山寺的高僧,一眼便看穿自己是条化了女形的雄蛇。而法海对一条小白蛇如此苦口婆心,定是知道她要渡什么人,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妙事,才是真真的百年不遇。
心中暗喜,他这条青蛇妖或许也在这机缘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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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平荷,作上一场雨事,便寻到因果。
看众人都在四散躲雨,男女老少全在屋檐下挤作一团。有个书生躲了进去,碰到湿衣的少女又大惊失色的退出来,被大雨浇了个透。
他站在画舫上看凡人惊惧慌乱,笑得差点化出原形。
她起身扶住站不稳的他,望着远处,脸颊突然红了,道:“小青,就是他了,我要报他救命之恩。”
“难怪要找上千年,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呆子,若无机缘谁会注意到呢?”他实在笑得无力,索性一头栽进湖水,化作原身。
饮了几大口西湖莲水,十分酣畅得意。想来自己成虺指日可待,过五百年可化蛟,千年化龙,再五百年为角龙至千年为应龙,这蛇果然还是要先修成蛟才是正道。若是成了应龙,兴云作雨,该是多么威风漂亮。
而这小白蛇,早得机缘成了半蛇仙,修得居然是个人身。白衣绸缎,明眸善睐,身段气质就是九天素仙也可一比,只是……
只是配了许仙这个凡人有些可惜。他骤然没了游湖的兴致,便探出水去看她,她与那呆子竟隔了半条船远站着搭话。
他绕过船尾,突然想附这书生的身去捉弄一下她。捏了一个诀,才要欺身靠近突然一阵红光大盛,竟然将自己拍入水中。
天上一声隐雷,是个警告。
此遇,竟是个命劫。
他虽躲在湖中,但冷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还是生疼。仔细打量了这姓许的书生一番,福泽厚到仙班咫尺,若是此番修行是为许仙添福该是难得的大功劳。
许仙,真是天生福满之人,合该两条蛇用修行千年的命来为他铺这功德之路。
-缘至-
有了美遇,才子佳人成就一段旷世良缘,话本子上都这么写。
报恩,原来她说的世间因果竟是与那恩人结为夫妻。
缘分终于要来,岂不是缘尽之日可期。人之寿命不过短短三五光阴,他倒可来日方长,听到许仙要与小白蛇办喜宴,心中却是欣喜。
所谓喜宴,人与蛇既然有了良缘,那便都喜笑颜开,往后的日子过得真如家人般和乐融融。小白蛇不再每日潜心练功,而是早起梳妆,缝补扫洗,帮许仙开了医馆攒功德,做人倒比做蛇还像。
日子久了,他日益精进已快有了虺身,小白蛇却很是退步。
他看她眉眼柔和的替许仙添菜热茶,与自己为她平日做的并无二致,开始有些想不透为何她做便是有缘,称得上因果。
这小白蛇从骊山老母修行,有着通天彻地之能,怎么报起救命之恩也只操心这饭菜咸淡,夜裘薄暖,难不成这夫妻之情才是世间最快的修行之道?
他藏着尾巴做人,久了实在无什么意思。晨起夜眠,不晓天机只随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这些吃喝冷暖的无聊事,姓许的一个人也可,还要青白两条蛇陪着做什么。
想不透他便也去试,寻了个邻街时常帮扶他的傻人,夜晚便约了他相会,那肉眼凡胎的傻瓜,眼中只有色欲,哪里看得清雌雄,虚情假意张口便来。
只是人妖无故纠缠,那傻人又没姓许的福厚,不过几日便缠绵病榻,得了忘情水便痛快仰头,咕咚喝下去后眼里再没他幻化的这青衣皮囊,也记不起花前月下的“娘子小青”。
但这人间也确实有些意思。
凡人弱不禁风,稍不留神便病了伤了,然而世间它物,凡是有修为的大多都要尽力修得人身,为的是逃脱天敌。
可人……也抵不过天命不是。
-缘劫-
端午,驱虫蛇。
上天明示,小白蛇这番因果到了要断的时候。
许仙家的药铺雄黄艾草堆了满院,熏得他尾巴怎么也藏不住,只好左右告了辞躲进深山老巢。小白蛇昏了头,为着许仙说要陪她看龙舟不肯走,执意要陪许仙过节,吃劳什子酸枣馅的米团。
他除过担忧,心尖仍是发颤。
方才那和尚法海下山了,不拿禅杖却提着个装蛇的簸箩路过他身边,曾回身睨了自己一眼。小白蛇虽说她有千年道行,此时也绝不是糊涂的时候。
盘在树杈上几番思忖,好不容易等到日落,他便化风乘云去寻她。
众人闹歌,雄黄烈气冲天,他一路行来竟然无法化出人身,只得自云中潜行。看见法海提着簸箩站在许府门口,像是在等着妖怪自投罗网,他又惊又惧,赴死一般,化了形准备与和尚打架。
法海见他来了,却骤然一笑,双掌推过来,他便穿墙携风,失足跌向许仙家的池塘。
小白蛇似乎能感觉到他,才刚落入水中,她便提着灯从走廊追了出来。
湖水冰凉,靠着碗莲的灵气,他勉强化作人身,趴在池边看她,水打湿了眉眼,着实狼狈的开口:“小白蛇,还撑得住吗?”
她跪坐下来,也不计较他没正经唤她“姐姐”,取了手帕擦去他眼睫悬着的水珠,她没想到这小青蛇竟来了,模样有些嗔怪,也有些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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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我将你的酒端过来了。”许仙打着酒嗝也走了过来,见到自己泡在水中,笑出声来:“咦?小青回来了?”
“谢谢相公。”她回身接过酒杯,面上对许仙柔柔笑着,手却在颤抖。
看她这垂泪欲哭的模样,他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酒杯便被他劈手夺过,道:“许官人,我这一路赶回来,口渴的厉害。”
喝了雄黄酒下去,就像是口中吞了一团火,从五脏六腑一路烧到了尾巴尖。
“啪嗒……”
他听到心肝碎掉的声响。
他想,自己要替这小白蛇死了。还在难过的瞬间身体突然腾空了,望向身形越来越小的白素贞,心里禁不住的悲戚。
她却未曾看他,向前一步抱住了倒地的许仙。他头昏脑胀的低头才发现自己只是化做了原身。
心肝碎掉的是许仙。
静默了半响,他抬眼看到法海还立在门外,此刻竟对他合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吐了口诀化作人形,见她抱着那死人双目垂泪,心中还是有欣喜。他想,自己把姓许的吓死了,报恩之行竟终于要结束了。
他靠近她,擦去她的眼泪。
“小青,我竟再不能见官人了。”她只落泪叹息,并不看他。
他也不作多想,该是这小白蛇比自己多修了一千年,爱与恨都真切些。这人世间的俗缘有太多规矩,爱与不爱,都不如做条冷血的蛇痛快。
小白蛇吐出精元,喂到许仙口中,道:“原来救命之恩,当以命还。”
许仙这福星,堪堪是个绝佳的命格。
采仙草续命增寿,合该青白二蛇做这盗药大逆之事,来铺这许福星的登仙梯。若无法海赶来相助,鹤鹿双仙差点将其活活打死,仙翁看了骊山老母情面,才不再计较。
也罢,此去昆仑山,小白蛇才算还了许仙的前世之恩。
许仙这一死一生,如同渡了天劫脱胎洗髓,那些人妖痴缠损的福元,借着灵芝也齐齐补了回来。
只可惜此番人世修行,他这青蛇妖虽然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是实实在在的局外人。
-攀缘-
突然有个变数,让他措不及防。
小白蛇竟瞒天过海,用千年修为在腹中结成凡胎。蛇如何能生出个人来,她便做了法术借了一子在腹中,为腹中之子再修肉身。
此法尽毁千年修为不说,单是那腹中精元被吞的绞痛便令她夜夜悲戚。许仙复活当时,他便问她何时走,她皱眉不语,眼中藏着心思。
此刻得知她擅毁修为,留恋红尘,他真怪这小白蛇在人间待久了也学会人的欲念贪图,出尔反尔。
他一时气急,心下也赌气,便踩风化形回到青峰洞。
想来自己在洞中修行百年,地下龙泉澄澈,他望多了西湖美景,便想去山外四海畅游一番,转而修蛟,术法根基与她不同,否则怎会不能解她因果。
洞口遇新魂,对方笑逐颜开地唤他。他歪头想了想,正是曾在医馆施法救过的一位大娘,便开口应声。
“此次是专程来感谢青君您助我了去心愿再走,无了牵绊。诶呀,端午此日果然不吉,老婆子我还是丧了命……”
他心中突然一动,便问:“端午那日?大娘你可在地府见到许大夫了?”
“诶呦!许大夫可是要成仙的,此番同走黄泉路,进的可不是一座阎王殿。”
前后打探了一番,才知许仙去了一趟地府,已然窥得天命。此番回来是为斩断因果,渡过情劫,等一个登仙的机缘罢了。
怎料小白蛇却突然生变,结了凡胎生生给许仙织下红尘,妄图再留他十月使他改变心意。
道是这世间的妖怪都是人间的话本子看多了,竟然也会信一句酸人写的“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暗暗思忖,此番恐怕是会有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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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甚短,于日夜修行间不过须臾光阴,他终于修成了虺。
万般思虑下,他去了金山寺想找法海问问小白蛇的因果,却先在寺中遇到诵经祈福的许仙。
许仙双眼发黑,面带愁相,见到他气势汹汹的进了寺院,便立刻惧道:“小青,我已想好,娘子她生下孩子后,我便以命相救,断不会害她形神俱灭。”
许仙到底是个善良的凡人,只觉小白蛇对他情深,尽管有苦难言,心中还是不忍。
可这许仙还没当上神仙就想给个妖怪改命,已是错了,只愿小白蛇不要执迷不悟,误了自己也误了许仙。
他近年修为大涨,进了寺院却听不得经咒,额头隐角黑冠几欲生出,不敢久待,未能等到法海只能离开。
驾云回到许府,小白蛇孤身守在房里,听到叩门声,便立刻起身开了门。他下意识去捉她的脉,触到瞬时冷汗贴身。
她竟然成了。
千年修行毁剩毫厘,他真真想不通做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许久未见,她捧着肚子像个辛苦哀怨的臃肿凡妇,没了半点曾经的神采。看到他来,她眼里竟是噙着泪的:“小青啊,相公他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许仙他在金山寺,与那法海……”
她一时惊急,不等他解释也不信许仙的说辞,便赶忙催他化形去追。
他腾空化成虺身,让她攀在自己的额角上。
此番场景,他在梦中也见过几回。梦里,千年后的她是个九天素仙,也如这般攀着他的额角,他修行成龙可带她呼风唤雨,看遍四海,世间最是逍遥为神仙,有什么比做神仙更好?
但想到,世间大事不过一场成全,也罢,没试过成全,试一试也无妨。
行至金山寺,寺外和尚护法,竟不让他靠近分毫:“蛇妖,莫要再逆天意。”
他也不想再逆天意,只是她实在哭得令他不安。
无奈接下她的泪珠来,挥起云雨,翻手再将她悲戚呼唤化作雷声盖过寺庙木鱼经咒,许仙果然放下经书,挣扎着要站起身来。
到了卯时,金光大胜,他法力减弱正要速战速决,想先迎了许仙过来。
头顶一声惨唤,她此刻竟要生子。
他怕湖水冰凉,会让她遭罪,回头欲飞去洞府。那法海却来了,布下无边袈裟赶来阻他,他撤了法术,化成人形正要解释。
突然一声雷鸣,天降大雨河水暴涨,灌进金山寺里,转眼没了庙宇。
事到如今,他也是不由感慨一句,许仙当真是天定的好命格。
许仙这才要发宏愿舍命救她,便有文曲星君下凡历劫,正好托了白蛇的胎。此刻胎儿应雷而出,仙元碰了千年的妖元,异相洪灾降世,累得凡人来抵这因果。
“小青,你看,我生的是个人啊。”小白蛇睁眼看他,臂中托着个啼哭的婴孩。
-缘落-
法海抱走啼哭不止的文曲星,他捞起浑身湿冷的她,心疼不已。
妖身托出神胎,从肉壳子到心全都裂了,他也顾不上许仙说什么,立即吐了自己的五百年修为给她。
看她面色惨白,想到世间再无容她之地,也只能央求法海,能将她藏于雷峰塔底,盼和尚念着小白蛇的佛门同道之谊,也盼真能如许仙所说,会舍命保她。
待出了塔门,修为尽失的他退到湖边,脱力翻入水中时不过是丈长的一尾青蛇。
竹篮打水,湖水咸腥,尝来却全是那小白蛇眼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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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洞。
一觉醒来,竟过了十八年。
还是他的山头,如今连百年的修为都没了,毁了再修,他却满心都是那曾幻化过的青衣女子。
只是,雄蛇修个女身,实在难上加难。
拜托刚修了人身的小妖寻了背篓带着自己去雷锋塔看她。
听闻许仙也未登仙,只发宏愿守在塔前为她渡化。善人果然是善人,神仙不做,反倒要去还个妖怪的情。
他在背篓里翻了个身,看着金塔立在青天白日如此孤寂,怎么也想不起为何自己没能留下陪她。罢了,不过也仅是百年,那许仙能守,他又如何等不起。
他以前听法海讲“红尘色相,皆是虚妄”,便十分赞同。何必要修人身,怎么就没谁关心过妖怪输不输得起,真不如只做蛇便好了,夏匿冬眠,管什么爱恨情仇。
这一年文曲星辅国治世,亲跪雷峰塔,叩拜蛇母。她终于了悟天命,与许仙同走登仙梯,进的也不是一座神仙殿。
大约真是避无可避,哪怕读了万卷经文,旁观红尘纷扰上千年,但缘起之时还是在劫难逃。更怕的是苦难偏以蜜糖裹拌,让小白蛇心甘情愿的失去所有,才能窥得半分成道之机。
想来与她最后一次见,是在雷峰塔下物是人非的一瞥里。
小白蛇走出塔时,眼里不复情爱执着,已是了了分明的淡然,不然他还想再问问她:“你总说人间有情,难道妖就无情吗?姐妹相处的这许多年不是情吗?你当我是什么?”
其实修行闲时,他也仔细想了一番,这命格写的凡尘本子果然有趣,取的名字也相当有深意。
许仙,果然许他做了神仙,这一世成仙之路如此顺遂。
白素贞,纯以素,贞玉为心,万千条蛇里只有这么一条心甘情愿做别人的劫数。
小青,呵……这是个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