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倾天下》安筱璃

92、乱心神（下） 兄长慕广宇

　　【悠悠天地间，又见他的身影翩若惊鸿。他的伤，谁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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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静二年（康澈十八年）二月二十七日，一场惨烈的死战从黎明开始，直至黄昏。伯铮、仲远、叔齐、季杭四人始终护在我左右，警惕异常，半步都不曾离开。

　　这一日，我终于见到了北安郡反臣——大将军贺光绶，一个声名赫赫，但嚣张跋扈的中年将帅。北地的严寒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在他脸上刻下了与岁月不符的苍老痕迹，连带着他的胡须也有些许银色。

　　“乱臣贼子安敢挑衅于代君帐前，自寻死路！”王又铭大喝道，这几日的血战，让这位年轻的将领杀红了眼，也凉透了心，几乎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无他，战场上原本就没有情分可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胜利了才能生存。即便是同宗同祖，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此刻为着不同的主子，也可以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吾本不愿反，然却不愿死守这北地孤老终身。想那先君为一个卑贱的冷氏女人，徒伤心神几多载不愿问政，后虽说不至昏庸，也算碌碌无为，便是将吾弃之这荒凉的北地二十载未曾变动。”贺光绶轻蔑地看了我一眼道：“如今的华国，帝君出走，天后仙逝，凭失了月氏一族的支持，血脉尚未认同，又以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娃为君，叫天下人如何口服心服。女人为君，除了妖异的雪国，千载以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实乃天大的笑话。怪不得别国蠢蠢欲动，此乃乱世，得天下者为英豪，贺光绶也愿一试。”

　　“呸，老匹夫一派胡言还有胆说，你这般不拔刀向外敌，又欲灭一国之君，即便有一日占了上风，百姓安能服你。”王又铭听罢怒火丛生，指着贺光绶骂道。

　　贺光绶长期霸于一方，何时受过这般羞辱，气不打一处来：“连无知小儿也派上了战场，不用多说，代君怕是手下无将了吧。”

　　我听了也不恼，淡然一笑道：“依着本君看，贺光绶不必担心百姓不服你，因你如此，便终不会有那一日。”

　　“小女娃口出狂言，你懂什么，这只是吾之第一步，乖乖受死罢。”他仰天大啸，眼神中皆是对权欲的痴狂。

　　战争就此开始了，一场不得不打的战争。

　　我命外围的兵将持盾牌掩护，命长枪兵隐藏在盾后，待敌军一至，便已长矛突击。弓箭手掩藏在凸起的土堆后，杀敌于不备。但因敌军多于我军，且对地形、风向等甚为熟悉，此一役艰难异常。敌我双方的兵将在一次次进攻与防守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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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究被敌军占尽了地利，黄昏时分，我手下的将士约摸还有四万余，被逼近山脚下。

　　“代君，末将心中十分不安，这是贺贼的据点，我军若步步后退，怕是要退到那山下了，末将只恐山上早已埋伏了敌军兵众。”王又铭看了看天色，忙指挥兵将聚拢。我知他是不想今日再战，天黑之后，怕是与我军更不利。

　　“派兵将向后方打探虚实，贺光绶以主力迎战我军，后方留着的不过都是一些守才，不可能占尽这山上的每一个角落，让兵将找寻可靠之处，我军必须歇下，是生是死，明日再战，或许还有转机也不可知。”我是赞同王又铭的，在用兵打仗上，他很是有一套可行之策。

　　王又铭依言派了兵将向后方去，我命一行兵众抵抗敌军先锋，其他兵将迅速聚拢，准备往山林中行进。月出之后，兵将总算找到了一处暂时可靠之地，我命所剩不多的弓箭手，迅速占领了周围的制高点，其余兵众则躲在山垛子下隐藏，以作休整。

　　贺光绶的下属也并不恋战，很快便退了去。“想来我军还有喘息之机。”王又铭道，便带着兵将在山林里觅食，毕竟我军已大半日未用水米了。

　　“大师兄，趁着夜色，我派人护送你离开，往雪国的方向去。”我看了看一直静静陪在我身边的他，虽我昨日所说不少，但大师兄仍然坚持着不愿离开。饶他曾经手刃陷害父母的凶手，但医者父母心，跟随姨夫多年的大师兄，哪里见过这般惨烈，显得愈加沉默了。眼下，他只摇摇头，坚定地说：“愚兄说了，哪里也不去，宝络莫要费心了。”

　　“君上，让属下护送您同索神医一同离开吧。”见我说不动大师兄，伯铮等人皆是明白的，知道大师兄不愿意离开皆是因为我，也担心我的安危，便如此道。

　　“哼，莫要多事，本君乃一国之君，不可临阵脱逃。”我冷眼看看了伯铮。不想他这次竟不曾臣服于我的威严，坚持道：“代君且听属下一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帝君已不愿还朝，如今代君再安危不保，岂不是要将华国的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东安君和那耀国贼众？”

　　“这你便不知道了。”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大好河山自是人人争的，怎会得的如此轻易。若本君没有猜错，东安君和贺光绶谋反之事，西安君和那右大臣可没少费心神……”

　　不只是伯铮等人，连同大师兄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宝络此话怎讲？”

　　“原本还不甚明了，本君差一点被西安君的豁达和那西惠宫的贤良打动，他便是想等东安君和那耀国的贼众对付本君后，再联合了月君，名正言顺地驱逐外贼。他的好名早已传了去，再和月家宗族的女子联了姻亲，到时候人人皆会骂东安君“卖国”，而本君不在，皇兄不回来，他便是那个“救国”的，登山君位指日可待。”我道。思绪也回到了那天，西惠宫在帝书房里看到了小青小白。我常居住在昭隐殿，即便在帝书房和寝殿，服侍我的人甚少，知道小青小白的也不过是敏儿和影卫等可信之人，那“妖孽转生、养蛇为宠”之名又是如何传出去的。

　　这是我最初的怀疑。第二个怀疑很快出现。东安君若是要反，除了我是他欲兵刀相向的，那东安君自然是一个心头大患。在反之前，即便不能扳倒，也应重创之，以为将来谋划。想那西安君向来以谦和示弱，又有母亲与舅父仍在帝庭，以这两位为质，西安君一是失去了最有利的支持，二是不敢轻举妄动。东安君想必了是因为这个才放下几分心的。我派右大臣到西安郡求援便是想试其一试，让两方凭生质疑。奈何有了辰太君支持的东安君已经彻底发晕，迷失在追逐权势的铁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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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代君聪慧如斯，重掌江山指日可待，眼下乃非常时期，请代君听属下一言，跟属下走吧。”伯铮等人跪地叩首，言辞恳切，见我不动，又与大师兄道：“索神医自是忧心代君安慰的，如何不替我等劝一劝，代君改了心意也好。”

　　见向来迂腐木讷的伯铮恳切如斯，大师兄虽了解我的脾性，终是不忍道：“宝络便听了罢——”

　　“大师兄莫要多说。”我扬手制止他道，看了看跪在脚下的影子侍卫，坚定地道：“你们都起来吧，本君决心一定，与将士共存亡。眼下连粮食也不能食饱，身边的兵将一个个倒下，本君若是此时再弃他们与不顾，他们此番便是要万劫不复了。”

　　便是说话间，忽地听到了厮杀声，我心一惊，大声道：“王又铭何在？可是敌军向我阵营进发了，速命兵将应战，今日我们要全兵出击。”

　　“禀代君，厮杀声甚远，应不是敌军与我军，许是星君所带援军已至。”那王又铭已带着将士匆匆赶至，向我回话：“代君且等等，末将马上前去查探。”

　　“若是援军至，就地命令全军出击。”我颔首道。王又铭率兵去后不久，“全军出击”的号令便响彻驻地。我看了看不远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而我身边还有一队护卫队，我因与大师兄道：“果真是柳暗花明，至此便有了转机，大师兄且随宝络去吧，二师兄他们必是经了血战才赶至，宝络实在不放心。”

　　出乎我意料的是，赶来援助的兵将甚是勇猛，不像是疲惫作战，更像是有备而来。大队人马燃起了十余堆篝火，筑起了战鼓台。这夜月光清冽，却恍若黎明。我与王又铭以四万余兵众，配合援兵作战，由此里应外合，竟有摧城拔寨之勇，贺光绶的兵将本已损失三万余，此情此景，哪里还是对手。

　　正如王又铭后来所说的，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也算可以告慰阵亡的数万将士在天之灵了。在死伤无数之后，贺光绶与一万余兵将被俘。王又铭押解俘兵回来时，我才注意到援军身上的衣物多有不同。

　　来助我的并非二师兄、裴显、顾炎等人，而是他——我的另一位兄长，慕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