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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梧老(上) ...

  •   【三生世上缘,是夜吟蹉跎,泪碎了你,醉了我,又纷然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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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叔吃罢饭后,看了一眼日头,便不舍耽搁,只嘱咐了我一句,复又至溪畔撒网劳作。谣儿只顾和村里的小孩子跑去玩了,这边,卫哥哥便帮我归置提篮。

      “卫哥哥你且放着,我来便可。”我道,心念他原是劳累了一上午了。

      “不是重活,小主且休息吧,即刻好了。”他仍是低头收拾着,接过我手中的碗筷,放进提篮中码好。他的手不大,十指修长,却已结满了厚厚的茧子,这便是常年跟着童叔撒网得的。

      “总给这样惯着,我必是什么都不会做了。”拦他不得,我自然自语道。我得到的照顾太多,紫琳姑姑、童叔还有卫哥哥的,他们总是如此,事事皆护着我。

      “真若如此才好了。”他小声说着,将收拾好的提篮递给我,又道:“今日这边很是忙碌,小主一个人回吧,免得让夫人挂记,谣儿去玩了,一会让她自己回了便可。”

      “然。我与姑姑说罢。”我接过提篮挽在手臂上,便离开溪边往家去。见我起身,卫哥哥拂拂衣袖,从浅滩走过去,帮着童叔扯起了渔网。

      清风吹过,天气已不似前些时候那般冷,小径上的雪踩在脚下,一步步行来,依然是咯吱咯吱地响。记得以前听姑姑说过,这个时节应是华国的夏季了。我在回程路上遇到了他,蓝天下,他独自坐在高高的雪坝上。是了,只有这蓝衬他,他亦衬这蓝。

      他坐在那儿,眼神中满是忧郁,我不懂的忧郁。我没有喊他,提起衣裙打了个褶子,小心着上了雪坝,静静地在他身旁坐下。这雪坝原是四周的一个凸起,坐在雪坝上看景色,竟是好了许多,即是开阔,又有精致。远远地,能看到溪边忙碌的身影,另一边,便是回村子的路。

      看了看我,向晚哥哥淡淡地笑了。他没有言语,只是从衣袖中拿出了洞箫。我知道,那是他最珍爱的,他吹起一首悠扬的曲子,却是我最喜欢听的《雪殇》。描绘雪妖和日神的情感的《雪殇》忧伤而动人,在雪国颇得人喜爱。只是吹得这么好的,便只有他了,向晚哥哥。曲子飘在空寂的雪坝上,空气中似也弥漫着,无尽的情感。

      一曲已罢,意犹未尽。“好曲子。”我拊掌,看着他由衷地赞叹。他看着我,忧郁忽地被冲散,亦是神采奕奕。

      “向晚哥哥饿了么?”我说着,从提篮中取出一个雪禾馕给他,心知他未曾回家,自然没有用饭。这一次,他没有拒绝,眼神相遇的瞬间,我与他相视一笑。都说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是真诚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他的眼中,我看到的是一团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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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络姐姐,宝络哥哥——”

      循声望去,便是谣儿笨拙的小身影,我暗笑,刚才还恋着在溪边玩耍,这会子愈发像个泥娃娃了,看这样子,大抵是被卫哥哥撵回来的。

      “积雪坡滑,谣儿别上来了,且在下面等着,姐姐这就下去。”见她跑得那样急,我担心她摔了跤,只顾说着,忙走下坝头。

      “宝络。”身后是向晚哥哥的声音,一贯淡淡的声音:“今年你生辰时,以一首曲子为贺,你以为如何?”

      “一首曲子?向晚哥哥所说,果真吗?”说话间,我已下了雪坝去。

      “然。”他点点头,像是一个承诺,很是慎重的,只看看了看我,又皱眉道:“方才叮嘱谣儿,你也仔细些。”

      “不碍的。”我笑着回头看他,已牵上了谣儿的手道:“一曲相贺甚好甚好,如此络儿便先谢过向晚哥哥了。”

      “然。”

      “原来央你做曲子,偏是不肯,如今说来,还是一只馕的功劳了。”听他如此说,我自是欢喜,还不忘说笑他:“早知如此,络儿必定多予向晚哥哥几个馕才好了。”

      总是玩笑话。在这一刻,我们皆没有想到,之后等待我们的,却是长久的分隔。而我的生命中,遇到的那么多人中,只有他,会以一曲做为生辰贺礼。时光飞逝,再收到这样的贺礼时,便已是多年后了。这些自然都是后话了。

      “向晚啊——孩子,我可是找到你了。”我正欲带着谣儿回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娘。”谣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来人可不正是我家紫琳姑姑,只是姑姑一向沉稳,此刻怎地如此慌张。

      “姑姑这是怎么了,这么急着找向晚哥哥。”我也迎了上去,见姑姑神色不似往日,忙问道。“小主啊,你说说,这——这可如何是好。”姑姑一把拉住我的手,喃喃地说着,一时间脚下一个踉跄,竟有些语无伦次。

      “姑姑莫急。”我扶着她站稳了,忙问道:“到底是怎么状况,姑姑且慢慢说来,你不说,我们听着倒是好生着急啊。”

      “向晚啊,你娘,你娘她——”紫琳姑姑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只看着向晚哥哥,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卫姑姑,你说什么,我娘,我娘她怎么了。”向晚哥哥机械地站起身,脸色已然煞白,手指扣着洞箫,沉声问道。

      “姑姑且说,到底是如何了。”听到提起于姑姑,我的心也是一沉,只把手扶着紫琳姑姑,看她失神的样子,料想怕是不好的。

      “可怜的孩子,向晚,你娘她——她采药的时候,踩上了虚冰,不慎——跌下山崖了——可怜的孩子啊。”紫琳姑姑似是下了狠心,这才说完便抹起了眼泪,掩不住的满脸悲伤。

      “姑姑你说于姑姑——她跌下山崖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我讷讷地重复着,再看着向晚哥哥刚才所在的地方,箫落在雪中,他已经不顾一切地往村子跑去。

      “哎,这可怎么好,向晚只比小主大了一岁,这般年幼可如何承受丧母之苦。”紫琳姑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了。”

      “姑姑,于姑姑真的出事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正如紫琳姑姑所说,于姑姑出事了,向晚哥哥从此便是没爹没娘,孤身一人了。

      “梅深姐姐这全是为了他,为了攒钱送他去学堂啊。”紫琳姑姑道。

      向晚哥哥,这可怎么好。我捡起落在雪中的箫,心兀自紧紧地疼,目光顺着通往村子的小径,哪里还有他的影子。他能够承受地了这些吗?若是我,终究是承受不了的。如今正是采雪莲的季节,只是这后山的雪莲可不是雪青草那样好采的。不仅稀少,而且多生长在悬崖峭壁旁,当然也因此而名贵。于姑姑她平日里懂些药理,不想却遭遇这样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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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我扶着紫琳姑姑回去时,村里已有人帮衬着将于姑姑抬了回来,童叔和向晚哥哥已听人说起,也回了来。于姑姑家中挂满了白纱,向晚哥哥便跪在灵前,眼神空洞,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紫琳姑姑并村里几个胆大的婶婆,帮于姑姑仔细地擦洗,我只是远远地看着,想起于于姑姑素日待我的好,又想起向晚哥哥,便已是心痛,竟不敢走上前去看。直到深夜,村民们才都散了。

      “平日里,便是你俩家走的近,如今多担待些,明日我再找些人来帮忙。”村长客气地说。

      “这是自然的,童某自当尽力。村长莫要担心了。”童叔点头道。

      夜已经深了,童叔和卫哥哥还在向晚哥哥家帮忙。因为担心母亲,紫琳姑姑嘱咐我回家看看,怕极了向晚哥哥的悲伤,难以复加的沉痛,我走出了灵堂,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刚进家门,便见母亲孤零零地坐在门厅里,昏黄的油灯下,她的眼神中尽是哀思。我的泪顿时涌了出来,又不敢让她看见,只偷偷地抹去了,又道:“母亲,宝络回来了。”

      “孩子。”母亲这才回过神来,站起来,迎着我问道:“如何了,梅深那边都还好吗?”

      “村里叔伯们刚散了,紫琳姑姑和童叔帮着整理,过些时候才能回。”我道,上前去扶着她坐下。

      母亲这才放了心,点点头,又道:“我儿扶着娘亲走一趟吧,我想看看你于姑姑。”我知道,她的心此刻是乱的。于姑姑和母亲的经历多有相似之处,又是邻里,平日里的感情也还不错。母亲不与外人接触,于姑姑算得上我记忆中她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是的,母亲。”不忍忤逆她的意思,扶起母亲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指已然冰凉。从我家到向晚哥哥家,原是一前一后,但是这日这路走起来,却显得极为远。静静的夜,月光如水,将我与母亲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像是过了许久,这才到了。

      “夫人怎么来了,如何还没有休息。”母亲的到来,让紫琳姑姑和童叔有些吃惊,毕竟母亲近日里身体是有些不好的。母亲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行至于姑姑的灵柩前,大恸。

      “可如何是好,小主,夫人这是——”紫琳姑姑难掩心中的担心,拉着我问道。

      “不碍的,紫琳,我就是想来看看梅深(于姑姑的名字),明天,她就要雪葬了(雪国盛行火葬,却称雪葬,便是将人的骨灰散在附近的雪山上,以重回圣洁之地)。”我没有开口,却是母亲接着道。

      我扶着母亲上前,只见于姑姑躺在洁白的雪锦上,像是睡着了一样,神态安详,似乎没有丝毫痛苦,却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向晚哥哥跪在于姑姑身旁,眼神中已经看不出哀伤,全是茫然,也听不进众人的劝说,一直就是这样跪着。

      母亲忽地推开我,扶着于姑姑的灵柩,泪水便扑簌地往下流:“梅深啊,你竟这般狠心,没用的姐姐来看你了。”

      “母亲——”我亦抹着泪,捧着白菊递上。母亲接过白菊,轻地撒在于姑姑身上(撒白菊,雪国的哀思礼的风俗),神色凄哀地道:“梅深,梅深,你我姐妹一场,你何苦不再等我一等,今日就这样孤零零地去了吗?”

      我知道,她是想多了。察觉到母亲的神情有些不太对,紫琳姑姑忙过来扶住母亲。

      “不用管我,无碍的。”母亲推开了紫琳姑姑的手,道:“紫琳,我有好些话想对梅深说。”见她坚持,紫琳姑姑也只得作罢。

      “梅深,你心中一定在想,这就是你我的命吗,如果我说是,恐怕你是不能瞑目的,若是有来生,希望我们能够是姐妹,平凡人家的姐妹,平淡过一生,也不会有这样的煎熬。今生已是如此,说什么也都是徒劳,你今日便放心去吧,向晚,我会帮你照看的,别对这个折磨你我的世间再留恋了。”母亲的话,句句是和着泪水说出的。

      紫琳姑姑和童叔脸上亦都是凄然的表情,我也不敢劝。我知道,很多事,压抑在母亲心中太久,她却从来都没有对我们说过。

      “这孩子这半日来,倒是滴水未进了。”紫琳姑姑看着向晚哥哥的背影,担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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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是于姑姑的雪葬礼。母亲坚持着要去,却因病榻缠绵,未能起来,紫琳姑姑不放心,便留在家里照顾她。

      向晚哥哥的脸色更加阴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村子里的人怜他们孤儿寡母,来了许多人帮忙,在村长的操持下,于姑姑离开了这个世间。当熊熊的烈火燃烧起来,我在向上天祈求,希望来生,于姑姑能如母亲所说的一样,在平淡中安稳地度过一生。人清清白白来到这个世间,又清清白白地离去。其间漫长的等待,便是一生,到底是在追逐什么?是在追逐幸福吗?那幸福又是什么?

      有始就有终,追逐到最后,结局却是死亡,没有人能够逃脱,无论是多么努力过生活,也不会有任何例外。但是真的有上天吗?真的有神灵吗?若是上天有眼,神灵有知的话,为何还会造就如此多的不公。

      于姑姑的一生,也是倍受煎熬的,竟然连与儿子相依为命,看着儿子长大的心愿也不能达成。那熊熊烈火燃烧的,是一个人的所有。或许,人们都是为了追逐而追逐,而生命就是在追逐中终结。

      我找不出合适的言辞去安慰向晚哥哥,他也是听不进任何人劝说的。上苍既然已经对于姑姑这般不公,那么,对向晚哥哥就不能——也许我没有资格说这些,只因我也无法把握自己的人生。这是一种悲哀,向晚哥哥的悲哀,我能够明白,那么我的悲哀呢,谁又能明白。

      “孩子,你娘自是重归圣洁,你且别多想了,节哀吧。”童叔扶着向晚哥哥的肩膀道。

      节哀吧,在巨大的悲痛面前,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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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姑姑去后,母亲的身体愈加虚弱,一连几天卧床不起。我只在心里想,我不能,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向晚哥哥一样失去母亲。童叔已经把十里八村的大夫都请遍了,那些大夫都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弱症,开了些养神补神的药,母亲吃下了,也没有见什么起色。

      从我有记忆以来,母亲便是身体虚弱,经常生病,家人对于此已不至于惊惶失措了,但是,这次只觉得不似往日,因而愈加担心。

      清醒的时候,母亲便吩咐紫琳姑姑把向晚哥哥接到家里来,莫说眼下于姑姑新丧,也算是看着长大的,自是不忍让他一个人过活。可是向晚哥哥却不见了,自从于姑姑火葬后,就再也没见到踪影。我和卫哥哥一直在找,总也找不到,正当着急的时候,三日后的黄昏,他回来了,满面尘土,却比以前更加沉默。

      我告诉他母亲病了,希望他不要拂母亲的好意。我知道,这样劝他会好一些,因为他的骄傲,而我和他却都是这样的人。有时候,可以不为了自己,但却会为了别人。

      “宝络姐姐,鱼哥哥不和谣儿玩了。”谣儿拉着我的手,哭着鼻子委屈地道。

      “谣儿乖,于姑姑离开了,向晚哥哥是心里难过,谣儿就别总是缠着他了,过些时日,就能好了,就会跟我们谣儿玩了。”我道,哎,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没心没肺地闹腾。有时,我真的很羡慕谣儿,羡慕她的无忧无虑。我却一日也不曾知道,无忧无虑是一种怎样的幸福。也许,今生都不会知道了。

      又是一个月夜,星光依稀。紫琳姑姑说,我的故国华国有个传说,月光女神会给善良的人送来好梦。可是,今夜,家里的每个人,都满怀着心事入睡,一边在担心母亲的身体,也在担心向晚哥哥,能有好梦吗?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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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我躺在床上,盯着帐上的流苏,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心里有些压抑,我便穿上了衣服,起身走到庭院。月光洒满了庭院,月光下,是向晚哥哥的身影,比那日在雪坝上所见的更加孤独。也许是因为月的清辉。

      “向晚哥哥,如何这么晚了还没有睡?”我轻步走到院子中,小心翼翼地道。

      “宝络,你也睡不着。”看到我,他的眼神中有些意外,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嗯,却是睡不着。”我走到他身旁,于姑姑是娇小而坚强的,向晚哥哥轮廓分明,虽然也很好看,但却不像于姑姑,也许是像他的父亲吧,他那不知道在何处的父亲。记得那日也是如此,于姑姑离去那日,我就坐下他身旁。

      “我恨那人。”他忽然说:“母亲走了,我却不能带那人来看看她,母亲这一生,都是牵挂着他的。”我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呢。我在心里说,嘴上却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劝慰,也害怕劝慰。我想,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聆听的人。

      “宝络,我真的很没用,母亲,她是因我而死的。”许久,他垂着头,自责地说。

      “不是这样,向晚哥哥如何这样说。”我急急地劝慰,却看见月光从他脸上滑过,带上几许明亮的晶莹。

      “却是为何,我什么也没有了,宝络。”他不再隐藏,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怔怔地流。

      我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许久的沉默。

      “从小,我就怕母亲有一天会忽然离开我,因为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即便是经历了这么久,我现在都不敢想母亲离开我的事,向晚哥哥……”我黯然说着,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着我,又看向天上的明月,却没有说话。我知道他的意思,明月依旧,人面何处?年年岁岁,相似的情与景,粉饰了太平,明月又怎会知道,有多少伤心人?

      “向晚哥哥,我是想说……”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起,我才知现自己也有如此笨拙的时候。

      “宝络,我知道,莫说了。”像是读懂了我的想法,他打断了我的话。 “嗯?”我有些诧异,而他却是一脸平静:“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向晚哥哥?”“嗯。”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笑了,他终于笑了,于姑姑离开后第一次笑。

      继而又是沉默……

      “在想什么呢?”这次先开口的却是他。“你我的命运。”我回答,亦是淡淡的。

      “我不相信命运,只是你不应该面对这些。”他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只说我了,向晚哥哥又何尝应该?”我道,亦是反问。

      一句不应该,何其简单?如果能够把握,也许就不是命运了。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只象牙簪子递给我,借着月光,我看到了一朵梅花,高贵而清雅,却显得很是名贵,我不知道该不该接。

      “给你的,拿着吧。”他道,仍是淡淡的:“原是母亲珍藏的,她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因采药失去性命,也舍不得卖掉它。”

      “可是既是姑姑的,又这样珍惜,向晚哥哥如何给了宝络,还是自己收着才好。”我迟疑道。“我再不想看到它,也扔不得。”他道:“母亲她原来便是疼你,你戴应该是好看的。”

      “如此,便谢谢向晚哥哥。”话已至此,我不再多说,把簪子收起来,才想起自己从没有送过他什么,便解下了一直戴在身上的平安扣递给他。

      “宝络?”他看着我,却没有接。

      “这个于我也是珍贵的,如今便做了宝络的回礼。”我不由分说地将平安扣递到他手上。

      “小主,原来你在这里。”身后是卫哥哥的声音,他看着我与向晚哥哥道:“我醒来,却见不到向晚了。”

      “睡不着,便出来坐坐。”向晚哥哥道,我再看,平安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

      “小主,别担心了,夫人的病会好的。”卫哥哥也在我们身边坐下。后来,我们三个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一直沉默到午夜。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我们还太小,却已经要面对这世间的种种。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倾诉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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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向晚哥哥已经走了,离开了我的家,离开了这个村子,我忘在门厅的箫,也已不见。

      始只那象牙簪子,原是他送给我8岁的生辰贺礼。

      懂事如他,是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吧。倔强如他,是想去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吧。孝敬如他,是想慰藉于姑姑的魂灵吧。可是,若是不顺利呢,无依无靠的他要怎么生活下去,可会有人对他好?这些问题盘桓在脑中,让我苦思冥想,身心皆累。

      这件事,我们都没有敢让母亲知道,只说这几日在村长家住着,童叔和卫哥哥已经出去寻找了。“这些日子的照顾和恩情,向晚定会报的,保重,切切。”信笺从手中滑落,字迹工整。我的眼睛却不能自已地看着远方,好像是在追寻另一个我,但不得见,只在心里答复,“向晚哥哥,保重,切切。”

      黄昏时分,童叔和卫哥哥才回来,并不见向晚哥哥的影子。只是,童叔听人说,向晚哥哥跟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往那边的方向去了,跟了几十里,却没有寻到。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已是中洲大陆上的夏末时节,雪国的这时候的气候倒也宜人。然而,母亲的病还是没有好,却日覆一日严重起来,也知道了向晚哥哥离开的事,家里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过笑容了。

      童叔到处为母亲求医,只有卫哥哥去溪边捕鱼,我陪在母亲病榻前,有时候也作些绣活。

      “梅深,梅深。”这日午后,沉睡的母亲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嘴里喃喃地叫着已去的于姑姑的名字。

      “母亲。”我紧张地抓住母亲的手。

      “梅深——”母亲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夫人,夫人,这是怎么了?”紫琳姑姑听了母亲的声音,忙从厅房里走进来。

      “紫琳,我梦到梅深了,她叫我姐姐,冷冷地向我走过来,她一定在怨我没去送她,也怨我没有照顾好向晚。”母亲扶着心口,自责地道。

      “夫人,定是你多想了,于姐姐心善,怎会怨你。”紫琳姑姑劝慰母亲,帮她拭去额上的汗,又扶着她躺下,却突然道:“这可如何是好,夫人的身体怎会这样烫。”

      “母亲。”我上前去摸着母亲的额头,果然很烫,母亲的身上也烫的有些发红,心下里寻思着:“姑姑,母亲可能是热伤风。”

      “是,是。”紫琳姑姑只愿相信我说的,心里已是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童叔也不在家。

      “谣儿,谣儿。”我走去卧房,谣儿正在院子里玩耍。“宝络姐姐,你叫我吗。”她倒也听话,便跑到我身边。

      “谣儿,快去河滩找卫哥哥,可不得耽搁了。”我急急地道。“然。”谣儿答应着,撒开腿向河滩跑去。我走进卧房,紫琳姑姑已拿了汗巾给母亲敷上。

      “姑姑,家里还有些雪青草,是可以去热的,我先去给母亲煎药,母亲这身体,也不能动,我已经让谣儿去叫卫哥哥了,等他们回来去请大夫。”我道。

      “难为你了,孩子。”紫琳姑姑叹了一口气道。晚些时候,卫哥哥请了大夫来,没多久,童叔也回来了,这厢一直忙到晚上,我一直在旁边陪着。快三更天时,我心头一疼,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因为向晚哥哥,便没有了知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清梧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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