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9、卑微

　　什么！？我有些踉跄，他刚才说什么！？我听错了吗？
　　他说，我求你！？
　　我慌张地去看承战，看脸，看手，看胸膛。没错啊，是那个走下战场的家伙啊，现在，这是做什么！？我有些抖，有些顺不上气，有些哽。承战又紧了紧手。
　　“我求你。”这次是两个声音。
　　承战吃惊地睁眼看我一眼，又意识到什么迅速闭紧。
　　“我求你，别再这样胡闹，好吗？”我说得虚无。“你是不是要说你已倾心于我，如今又要我在你身边？你是这一方霸主，心怀天下。对我，不过是多年禁锢而羡慕我的随性罢了，你所倾心的是我俱带而来的自由。”承战，直到今天我才完全看见你收录天下的决心，那幅画尽是你的心胸。
　　“涿光！”他唤我。
　　我不停，继续说：“不会有一见钟情，那年的六个月不能了解，不能通心，你又如何能倾心？”我呼口气，盯着承战的脸，静静地。承战已睁开双眼，满眼不信，满眼哀求，木木地张嘴：“不要，涿光，别说出来，别说出来……”我别过脸去，强迫自己不再看那张脸，不再看那双曾经让我无比恐惧，现在却只能不忍的眼睛。我说：“你，将成帝王。”
　　“孟涿光！”承战撑起身体，脸色惨白，声音已有嘶哑，声嘶力竭，震惊的嘶喊里带着无限绝望。
　　我倒吸，舌尖发冷，可我知道，话已说到此处，无法停止。两手并于眼前，撤腿，下跪，一系列动作完成，承战已摊在床上，嘴唇青紫，颤动不止。
　　我以头磕地，朗声道：“民女三危孟涿光，叩见城主。”
　　抱歉，承战，我不能信你所谓的倾心，太飘渺，太虚幻。何况着天下家国才是你最终想要的。
　　“啊________”承战长声嘶吼，一室疮痍，我没有抬头，却能听到他流泪的心跳，如同钝矛相刺般的痛苦。那一声嘶吼，我记住便再也忘不掉，不断提醒我曾经如何伤过一个人。

　　“涿光？”我的额头突然被猛弹一下。翛地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正坐在承府的议事厅附室里，眼前一张战图挂在图架上，图架前站着的是承战、师兄和郑棹。唤我的正是承战，一脸奇怪。师兄微微笑着，却越发地像是看戏，郑棹还是脑海里那副正经疏离的模样。我有些恍惚，才想起自己正听这三人讨论战况。承战任师兄为参战，要上战场，师兄才来问明情况，而我呢，决定偷跟他们去，也跑来凑热闹，混个耳熟。没想到竟然一直在发愣，想以前的事。
　　脑海里的景象还未完全散去，眼前的场面与其混迹不清，我眨眨眼，看着承战关切的眼神，熟悉感布满全身。我的伤害才不是结局，我记得，我都记得。我忽然有些庆幸感。
　　“涿光，你愣了许久。”承战走得更近些，低身看我。
　　“唔，在想些以前的事。”我答他。承战低得离我更近，左右瞅了好几眼，才直起身，抬手给我旁边的身影一个示意，然后我看到桑草匆匆离开。师兄笑得愈发玩味。
　　没多久，桑草便回来了，手里托着承战赠我的那件蓝色桃花披风。承战接过披风，双臂一绕，正正地披在我身上，修长的指头在颈前打结。我又恍惚着想起了他第一次为我披上这锦缎的模样，已转眼过去这么多日子。
　　“说着说着就入夜了，涿光，还听么？”承战一边系结一边说，声音让我安心。我答道：“我无事，还是继续吧，也让我清晰些。”说不定我还能帮到你。
　　承战只说“好”，便不再多做纠结。转过身又和师兄他们研究起战事来。我一边听，一边盯着承战的背影。那个戾气环绕的身影，如今在我眼里已无比温和，像是抹朝阳。他的背颈挺得笔直，一如我每次见到他的样子，完全看不出那里布满伤痕。
　　师兄突然低声对承战说了一句话，承战肩头微动，应该是在笑，我有点纳闷。
　　“涿光，再那样盯着我，我会放声大笑的。”承战转过来，眼角都在笑。郑棹终于隐隐约约有了点笑意。师兄不再玩味，却做出一番不关他事的样子。我默默瞪师兄一眼，微笑地对承战说：“我在听。”
　　承战认真地点点头，却说：“可你这样盯着我，我真的没心情再论下去了。今天就这样吧，明日再议。”我知道如果承战今日的事未理完，是如何也不会停下的，这句话不过是玩笑罢了，我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还有一个太漠然的郑棹和一个一直在看戏的孟涿珏。我想，我一定脸红了。
　　承战仰头大笑，那两人识相地告辞离开。我看着他们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又转过头看承战。承战已现在我的身边，正抬手整理着披风上的兽毛，一边整一边问我：“想不想出府去看江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