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7、战伤

　　我再一次失语，裙角的殷红色血迹随着布料的抖动起伏不断，在黄色灯光和衣衫的蓝色映衬下格外诡异。我突然想起了承战，想起了他的那双眼睛，那是死亡的象征。假使方才的刺客会活下来，他是不是也将终生在脑海里留下郑棹的眼光，驱散不掉。
　　又有下人来报，搜遍了全府，没有可疑之人。
　　“涿光姑娘，现在可以回去了。叨扰姑娘，郑棹十分抱歉。”他又是那客气疏离的样子。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唔，回见。”然后脚下有些虚浮地离开，桑草小步急走跟在我后面。一路上无言。
　　回到院里，睡意全无，我坐在圆桌旁，眼睛死死盯住桌上的茶碗。桑草多多索索地站在我左方，我差点把她忘了，小丫头应该是头一次瞧见杀人，怕得不行。我指指她近前的椅子让她坐。桑草近乎是爬一样地走过来坐下，上半身完全贴在桌面上，脸埋在双臂间，肩头抖动哭的无声。我忽然感慨起来，郑棹竟然当着两个女子的面杀人，甚至其中一个可能连杀鸡都要掩面，他却毫不在意。武艺高强，杀人...虽不如切麻，却也定是经常干，看今天周围人的样子，府里应该进过不少刺客。不过好在郑棹的手法还算干净利落，若是再狠些刺客怕是要身首异处了，那时我不仅得照顾自己，肯定还得弄回晕倒的桑草。
　　坐下不一会，潘婶闯了进来，一定是刚才听说了此事，不放心。她一看见桑草的样子立刻慌张起来，劝这个照顾那个，一番忙活，桑草却哭的更厉害了。
　　桑草哭了好一阵，才抽抽哒哒地直起身，而我呢，还是说不出话来，只盯着桌面眉头紧皱，心房还因余悸狂跳不停。“姑娘，今晚让桑草睡在你这屋吧。”桑草恳求我，看样子吓得不轻，怕是要留梦魇。我点点头，“随你。”桑草绷紧的脸顿时柔和好多，起身收拾床铺和软榻。潘婶反复看我几眼，才说了句“姑娘早些休息”退了出去。我无心睡眠，大大地吐一口气，继续发愣。折腾到快天亮才因实在支撑不住浅浅谁去，几乎一夜无眠。
　　如今，此事已过往许久，郑棹当时杀人的神情我却记得清晰——坚毅，果决，不做无谓的仁慈。这是成大事的人。下月他会与师兄同做参战，踏上承战至今为止面临的最大战役。
　　我信他。不管这个“他”指谁。

　　当时吓坏了的我，心里却一点点升起对郑棹的好奇。因为他不是一个可以看得穿的人，就像是披着层层纱衣，扯下一层，以为看穿了，却只是另一层伪装。
　　但那之前一直很是悠闲的我，突然没有时间去挖掘郑棹了，因为，承战归来。
　　承战带着一身伤踏进承府的时候，我被迫开始了“丫头”生涯。
　　我不知道师兄要求我去照顾承战的根本目的，但我明白，他从不做无用功，那这样的要求我还是从了比较英明，也好问清他为什么。否则还有第二条更好的路可选吗？
　　承战的伤自有军医处置，可他从战场颠簸一日回来后伤口尽裂，胸口和后腰模糊一片，绸衣粘贴在伤口上，从里衣渗出的血在外衣上结成痂。府上的医师在他榻前揭去衣料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旁。因为衣物已完全无法脱去，只好裁掉其他地方的布料，留下粘在伤口上的部分。
　　“城主，要撕去碎布了，请忍耐。”这胡子花白的老头说的挺客气，可一看那面相就不是轻手轻脚的人。承战的后腰和胸口都有伤，只得侧卧，还悬空着腰，不能用劲，彼时的他紧咬牙口，怕疼时误咬了舌头，于是只挥挥手，示意可以。花白胡子把手放在承战的伤口上，于此同时我立刻抓起承战的双手，向虎口拼劲掐去。承战霎时抬头向我看来，老头两手上提，“吃啦”一声，巴掌大的黑红布料带着一块皮血从胸口被生生扯下。尽管我用掐痛的办法在转移承战的注意力，可那一刻一定还是带着钻心的痛苦，被我抓起的手猛然痉挛，死死扣住我的骨节，强大的力道下我五指堆叠骨节相蹭，疼！
　　不管怎样，已经处置了一处伤口，还好。另一处更加复杂。后腰触感敏锐，只会更疼。我试着抽出自己被捏疼的双手，却发现对承战僵硬的手指完全无奈，我苦笑，罢了，罢了。
　　老头扯下承战后腰的布片时，我刻意忽略指尖传导的疼痛，看见承战身躯上的每一处肌理绷得似乎一碰尽碎，后槽牙嘎嘣直响，挤压我手的手痉挛得更加严重。这一处粘附的面积有方才那处的两倍，扯下时喷溅出一股血，我左眼皮狠狠跳动，没想到严重到如此地步。
　　老头倒是看得开，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念叨:“姑娘，别一副会死人的神情。城主如此的伤遍及各处，不可计数。”我听了立刻合住微张的嘴，舒平有些纠结的眉头。同在房里的师兄和郑棹面无表情。老头笑笑，同我嘱咐几句，又拿出一张写着药法的单子，“姑娘，郑大人，孟大人，徐某告辞。”老头知道师兄的姓，看样子不是第一次见了，承战果然多伤...等等，这老头说什么？他姓徐？！
　　“您是徐神医？”我很惊愕，这是六年多前救我命的人
　　“姑娘还记得徐某，感激不尽。莫再多说，此处还有伤者。告辞。”说着大步走了出去，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拿着他的家什。
　　徐神医这一说，我才想起承战来，立刻低头去看，这家伙，居然已经睡着了。怕是这一招元气大伤，要消停好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