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5、烂桃花

　　我震惊在震惊里，无可言说。
　　“涿光，不要怕我。”承战在我耳边说。
　　我并不想怕你。没有一个人愿意日日害怕另一个人，但就算你说的是实话，六年间留下的印象不是说点什么就可以解决的。我想说很多，但我又一句也不能说。承战啊承战，了结一个多年误会从来就不是这么容易。
　　“你所说的，我信不信有什么区别？”我答非所问。信与不信，都依旧是怕你的。
　　承战抚尘的手不停，依旧动作细致地落在白毛上。可我声音刚刚落下，一股冷气就从他指尖传了过来，戾气又开始一步步恢复。我再次低下眼眸，但愿不要在这时又被他吓坏而失态，也因此看不见他的表情。如果当时的我敢抬起头来，一定可以看出他眼里的失望，以及喷礴而出的——愤怒！
　　是愤怒让他又恢复了令人避之不及的形象，寒冷，不可靠近。
　　承战理过我后颈处的缎面，他一定在忍，忍耐着可怕的暴怒，因为他的指尖同我的一般，在轻抖。不同于我的是他在压抑，气血上涌。他最终还是将手收回，固着结实的獭兔毛居然被他的指尖带下一撮，不，更像是无意扯下的。那指尖冰凉的手放回腹前，五指纠结成拳，另一手背在腰后我看不到，但那微动的肩骨是不是可以说明他手做刀状，将我在思想里凌迟处死。一旁低眉候着的徐一抬头，又迅速的放下，跟着用眼光做刀扫瞄我，又愤然迈步离开的承战，小跑步出去。谁也没有道别。
　　我瘫坐在椅子里，周身的寒冷残留不去。

　　这件事应该是暂时过去了，我安慰自己。没过多久，我就明白自己太过乐观了，因为，第二天就又有人来拜访我。
　　前厅里立着位一袭素衣的女子，年纪与我相仿。她袖口领口有绯红色的莲花瓣，发式清简，只插两支玉钗，小脸模样清婉妖冶。好一位佳人。可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太装清新的调调，对这位美人自然无甚好感。
　　“坐吧。”我很随意。她悠然地安坐在我右手的首位，坐姿端庄，神情优雅，很明显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一招一式都透着娴静。反观我，坐姿虽不是四仰八叉霸气侧漏，却离优雅高贵有很大距离。我撇撇嘴，无所谓，倒是觉得这女子是不是太憋屈。
　　想远了。瞧着这样子，八成是府里哪位夫人，承战的烂桃花一朵。如今这阵势，是从哪里听了前日之事，跑来宣战了吧。咦。这关我何事，就昨天一副谈崩差点被杀的情形，哪里看得出暧昧的气息，撑死不过是郎有情妾无意罢了，更何况承战后来也无半点温馨的样子。想起前一天承战愤然离去的背影，我禁不住一个寒战。眼前的女子装腔作势令人厌恶，倒是她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看起来乖巧，招人喜欢。诶，我又想远了。
　　我不开口，她也不说。就这样，我满脸“纯真”地死盯住她，看谁耗得过谁。终于，她忍不住决定开口：“涿光姑娘果然貌美如花。”——那是当然。“姑娘怕是不识妾身吧。”——更是自然。“妾身是承府二房琴华。”——果然是烂桃花，可关我屁事！
　　这美丽的“二姨娘”说一句，我在心里回顶一句，面上却还一脸笑意。难为她赞美我，我也不好直接轰人家出门吧。
　　“瞧涿光姑娘一身贵气，必是教育良好，不知可否嫁入承府，我也想认个妹妹。”这位姐姐，你是不是太直接了！虽然我知道你是在讽我不顾礼仪同你家夫君说了“悄悄话”，我却依旧吓一跳，脑海里蹦出承战手持杆称，挑起我盖头的景象——那一定是冬天！我立刻晃晃脑袋，把注意力放在对付这女人的事上。
　　她又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意思无非“一个姑娘家不守礼”或者“永远别想嫁进承府”“胆敢进门，我就立刻整死你”云云，说得她咬牙切齿，我却无聊透顶。
　　时机差不多了，心里默算，然后没等她示威结束，我就刷地从座上站起来，急匆匆地径直走出园子，身后还跟着一脸焦急的桑草，“姑娘姑娘”的一直叫我，而我呢，埋着头，嘴角向下泫然欲泣。一路上我专挑人比较密集的地方走。众人看着她二姨娘进了我的小院，又瞧我这幅样子跑了出来，要怎么联想可与我无关，我什么都没说啊。
　　披着年轻面皮的老女人，看你以后还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