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43、金莲起，金莲灭

　　往事不堪回首。
　　往事惨不忍睹。
　　往事…………
　　尤其曾经的曾经，还是个孩子，是个将将会走勉强能语的小娃娃…………
　　“战儿哥哥”的问题让承战十分得意，“我以为你再不打算记起来了呢。”说的轻飘飘，眼里却狡黠满满。
　　“……”我不想理他。
　　“呀，怎么不说话？”
　　“……”
　　“理不理我？我可走了啊！”
　　“……”
　　“真走了！”
　　我实在烦不过他，终于张口：“……赶紧走。”
　　承王爷很惊讶。
　　承王爷很愤怒。
　　承王爷很失落。
　　于是乎……他走了，带着一身别扭的气息，大步离开。
　　再见喽，王爷！我大笑着，在心底同他告别：欢迎您再赏光！

　　如果我昨夜认真地占一次星相，如果我能像哥哥一样预见未来，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大笑着送他离去。

　　午后，我又在门前不停绕圈，来阻止我的仍旧是宗纪培宗将军，不过这次，他好像没那么妖娆了。
　　“宗将军。”我打招呼。
　　宗美人眉角抽搐，但还是忍住了，专心办他的正事，“车马侯在后门外，一刻钟后出发，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带上。”
　　“什么意思？！承战呢！？”怎么忽然要走？
　　“问多了无用，爷劝你最好快些，别误了时间！”宗美人不大耐烦，抓起我丢进里间，“只有一刻钟！”
　　“倒是说啊，怎么了？！”我急得团团转。
　　宗纪培看我一眼，摇摇头，道：“申州城不保。”
　　“不是刚追出去么？！哪来的不保！？“胡扯什么？
　　“没功夫闹！”宗纪培近乎抓狂，就差直接拎起我了。
　　“承战呢？！他人呢！？我要见他！”
　　“见见见！见个头！你以为爷愿意大战期间往外跑？！现在去打一番才是正事！可承战命我带你后撤，能怎么着？！”宗纪培似乎恨不能干脆将我打晕，“犟什么！？赶紧走啊！”
　　“承战！对，我得去陪着承战！”我忽略眼前暴怒的妖孽，顺着兵将的方向而去。
　　“承战有话给你！”宗纪培在身后大叫。
　　我立即转过去。
　　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我正在一驾马车上颠簸。脖颈疼得厉害。
　　是宗纪培一掌打晕了我，才带上车来的。我是安全了，可承战呢？想到这，我又急又气，狠狠踹了车壁一脚。
　　车帘外立刻传来一句：“找死么？！”
　　我愤恨地掀开帘子，怒瞪宗纪培一眼，又迅速缩回来，不是不想骂，而是忽而没力气骂了。
　　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逃亡的路，以承战安排好的方式。
　　记起承战说 “你只要保护好自己，然后乖乖等我去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眼泪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打在车板上。
　　承战，不许食言。

　　马车奔驰大半日，一次也不曾停，黄昏时终于停在座城门外--桀州。
　　望着这座同申州北像极的城门，猛然想起进驻申州的时刻，那时城外千军万马都信心百倍，意气风发。我还蹭在粮草营里，新奇地瞧城楼上显眼的信号。
　　可如今到桀州，我身边没有千军万马，除去奉命护送的宗纪培，便只有那四个不说话的黑衣护卫了。
　　所有的，都已改变。
　　出城接洽的人盔甲护身，脸色深深，隐在盔甲里看不清楚。宗纪培同他颇有默契的问答几句，便换上一匹快马，原路返回。
　　着盔甲的人冷冷打量我几眼，挤出句话：“在下霍州牧监代益慎，奉朝嘉郡王命在此等候。”也不问问我姓甚名谁，只客套，“姑娘这边请。”
　　我讪讪，本想问问申州的情形，现在看来有些难，只好也跟着客套，“多谢代将军。”
　　没想到代益慎从头到脚一个轻颤，直接用鼻孔朝向我，阴影里的表情活像踩了屎，“不必，受不起。”
　　…………
　　代益慎从一开始就对我没什么好脾气。个中原因，怕是像刘老头一样，嫌我一介女子插手兵事，有损承王爷英明神武的形象。
　　“红颜祸水”这句话深入人心。
　　但无论代益慎对我如何厌恶，该做到的还是一样不差。夜里派人送来几样简单的菜品，我才觉真饿了。
　　至于代益慎糟糕的态度，我没心情理会。承战还在申州苦苦抵御金军，战况不明，这点事相比不值一提。
　　“姑娘慢用。”送菜来的炊兵打算出门，我拦住他，“麻烦请代将军来一趟。”
　　“代某就在门外，有事么。”冷渣渣的声音惊起。
　　“代将军里边请。”我站在门槛处。
　　“不必！有事在门外说就好！”代益慎一脸不屑，话说出口，仿佛他一进门我就要做什么似的。
　　把我想成什么了？！孟家虽不是书香人家，但教出的姑娘还是懂礼的！！但我忍。不忍能怎么办？跟这种老骨头说不清理！
　　“那民女便不客气了。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望将军见谅。”
　　“哼。”代益慎鼻孔里出气。
　　“民女只想问问申州的战况。不知王爷安否？”我努力保持礼节。
　　“申州离此大半日的路程，有新消息现在也到不了。何况你一女子，掺和什么？！兵家之事岂容你插手！？既知是不该说，却还是说了，果真可笑。”
　　我忍！
　　我忍！！
　　“那可否告知申州今早的情况，为何突然这样着急？！”
　　代益慎剜我两眼，但好歹有些妥协，“歹贼叫阵，私下里却派人突袭西门，两相不敌。”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嘭地关上门，在屋里跳脚。
　　代益慎，你真是脾气差得要死，怪不得只做一州牧监，活该。
　　一想代益慎的绿脸，脑海里便不由自主的闪出另一个人：刘选因。可相比之下，刘老头显得镇静多了，没冲上来骂，果真一分年纪一分货。
　　代益慎赏赐般丢下的两句话形同没说，我只好自己分析。
　　按理说承战不会对突袭毫无防备，反而应当是极其有信心。可如今看来并非那回事儿。原因有几种，或是突袭兵力太过顽强，或是敌军找准了承战防御上的弱点。不论哪种，都很可怕。攻城时偷袭人数一般很少，尤其申州四面平坦，植被低矮，人数多很容易发现，所以不会有多少人，那么，若是依靠这部分的力量取胜，这些金兵必定能以一敌百。
　　若是因为找到漏洞而攻入，更可怕。这只能意味着军营里的细作开始放手大干了。
　　对于营里的内奸，承战只有大约的范围，并不能完全确定。哥哥又不愿占卦告诉他。我曾悄悄地查过两次，却被承战发现，他因担心我安全而制止。
　　线索只有一点，究竟谁是暗处的人，还是半个谜。
　　如今，躲在暗处的人不顾自我安危将密报送出，如果不是打算同归于尽，便是有把握全身而退。
　　岌岌可危。
　　愈想愈不能安心，我恨不得跳上战场去守着承战。
　　现今情形我只能静静等在这里，等承战获胜来找我。只愿他平安。

　　申州之围叫承军措手不及，东南西三门被围得严严实实，北门而出的官道往南是界线，申州城十分突兀地立在界线之上，如同全局的瞭望台，离金军最近。
　　承战当初选择申州为战场，是为避免殃及自身，所以界线内离金国愈近愈好。
　　至今日终于看出了好处，北门畅通，消息可以递出。
　　代益慎也许是得到承战的命令，自申州而来的消息全线封锁，无论如何也不叫我知道。
　　我急得直哭，哭一半又会强迫自己打住，承战在前线拼命，我绝不可以哭。
　　午夜，代益慎终于慈悲心肠地告诉我：南城失陷，金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