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37、命犯桃花

　　申州往南七十里，承军止步，远路返回。
　　带队的，是宗纪培。
　　这个人，我只见过一面，彼时还是两军混战的时刻，我纠结于战况，根本没能瞧清他的脸。现在他率兵入城，我正同承战站在城楼上，终于透过漫天云烟看到他的脸庞。
　　虽然盔甲遮挡了大部分样貌，可甫一对上那双眼睛，我便以为看清他的容貌了。
　　只两个字：妖娆。
　　眉梢上挑，眼光生波，薄唇嫣红，肤色白皙。但若只是这样就罢了，关键的是，宗大将军和我四目相对时远送秋波。
　　重重叠叠的风沙都没能阻隔他调戏的味道。
　　我被这一看惊得寒毛立起，冷风从衣领处不断灌入。
　　“王爷。”我轻轻唤承战。
　　承战微微侧目，向后倾斜，离我更近些：“你要问宗纪培？”
　　“对啊，他到底是男是女？”怎么会有男子长得如此妖娆。
　　“这，”承战似乎在忍笑，“自然是男子。”
　　我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没能掩住满脸厌恶之情，不然承战怎会笑眯眯的说：“不喜欢就好。”
　　嗯？？
　　等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承战已恢复原样站得笔直。
　　耍性子的男人真可怕。

　　晚间营里庆祝，我静静跪坐在承战右后，低头吃盏里简单的食物，其间尽量保持优雅，总想着好歹让人叫做王妃，得有那么点样子是吧。
　　面皮白白的那个男人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刘老将军对我依旧有仇。
　　我淡然。
　　大家吃得尽兴，便东扯西扯地谈天。军营里都是男人，此时气氛又好，就不免讲到些少儿不宜的东西，嗯，少女也不宜……
　　我正在对付一块牛肉，台下欢腾的兵将们忽地讲了个段子。我边嚼边思考，好一阵终于反应过来…………又羞又觉得他们好玩，张口大笑，结果一口气没顺好，牛肉丝呛进嗓眼里，我顿时咳嗽起来，满脸通红。
　　在座所有人都转过目光瞧我，承战皱着眉头伸手过来给我抚背顺气，我借机缩进他的阴影里，挡住别人视线。
　　一时间静极了。
　　上苍啊，好丢人。
　　可身旁这个要死要死的男人贴着我耳朵，轻声道：“呀，听懂了？”我立下羞得想遁地，可左右寻不着个能叫我钻进去的洞，只好狠狠在承战腰上拧了一把，他眉毛皱缩，贱兮兮的口气却不改分毫：“好狠毒的女人！”
　　我懒得理他，深吸气，从阴影里露出一半，向在座众人低低福身，冲出门厅落荒而逃。临出门，扫见哥哥一脸玩味的笑容。
　　每次他这样笑，我便没好事。
　　原本打算塑造一个高贵大方的形象，居然成这副模样，我哭笑不得。还有承战，千岁千岁的承王爷啊，您怎么也欺负我？！

　　我带着四个哑巴一样的黑衣人四处瞎逛。
　　离刚到申州那日才多久，树上的叶子已落了不少，熙熙攘攘地躺在路边，踩上去咔咔作响，我有意往上面走，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怎么独自跑出来？”
　　我闻声抬头，瞧见郑棹那张祸水般的脸，往常温和的模样。甫一对上，忽地觉着一阵尴尬。
　　“郑、郑大人。”
　　“你这是，见外了？”郑棹说得竟然有些落寞，“还是直呼姓名吧。”
　　“嗯，郑棹。”我耷拉着脑袋，尽量避免视线相撞。
　　“涿光，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话？你最近，好像一直躲着我。”
　　“呐？……没有啊，最近承战忙，我跟着他也就没什么空闲。”
　　“累不累？”突然觉得发梢覆上一只手掌，缓缓顺着发线而下。
　　“还差不多。”我没有抵触，算来郑棹也是我身边不多得的人，矫情什么，“郑棹啊，你记得我第一次瞧见你么？那时候你还在府里，我也才刚刚进府，什么都不知道、不明了。”
　　可郑棹似乎并不想回忆这些往事，眉头蹙起，“涿光还记得么。”
　　我继续道：“自然记得很清。你先前每日像个阎罗王，脸黑极了，说起话来雕塑似的，硬梆梆，还时常宝剑出鞘，府里的人大都怕你惧你。”
　　郑棹的脸色终于缓和些许，轻笑道：“我素日并不那样，你怕是有些误会。”
　　我蹭蹭前额，若有所思，“也是可能，我那时不常见你。”
　　“那现在呢？还以为我硬梆梆？”
　　“才没有。现在倒觉得你最是温和好脾气。”现在的郑棹像千年老妖，招蜂引蝶拿手得紧。我约么估计着，这里若非军营，还不知多少莺莺燕燕要扑过来。果然是祸水。
　　想到这里，我微微叹气。郑棹惊异地看着我，“叹气做什么？”
　　“叹你躲在男子堆里，实在委屈。”
　　郑棹莞尔，一笑春波满江，惊得树上枯叶纷纷扰扰往下落。郑棹抬首看看天际，道：“起风了。不妨就叫我送你回去。”
　　“好。”我转过身，同他并肩走着，后面还跟着阴魂不散的四个人。
　　一路上枯叶飘飘，跌得几人均是满头金黄。我不停地摘取头发上的残叶，还顾着同郑棹聊天。
　　“涿光，若是，我是说若是一日承战败了，你当如何自处？”他将将说完，就立即觉得不合适，“瞧我，怎能问出这种话来。”说罢，歉疚般地瞧我。
　　我不避讳，“你莫要多心，我也是想过这样事的。如果某天承战果真败了，我又恰能逃过一劫，便一定要活下来，还要好好活着。”
　　郑棹惊诧，转而温柔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些殉情左右的话。”言罢，我隐约觉着他松了气。
　　“承战最不喜欢我乱来，他总说要我叫他不要再担心。我若是能好好活着，他便不会再担心。”
　　“涿光，”郑棹柔声唤我，我回过神来，四目相对，顿时周围温热起来，明明秋日却仿佛杏花绽放，气味要腻住人一般。
　　“涿光，倘若果真有那日，我可以许你一个未来。你做你想做的，愿去哪去哪，一切都随着你的心意，那你呢？”郑棹脸颊越靠越近，身体上好闻地味道缓缓充满我鼻腔。我听见他问：
　　“你可愿跟我走？”

　　可愿跟我走？
　　可愿跟我走？
　　眼前这个男人英俊、温柔、有江湖，看来哪点都好，如果承战败了，而我又果真需要寻找一份依靠的时候，照理说是最好的选择。
　　郑棹对我到底有情么？我想，也许是有的吧，也许，还是没有吧。
　　他的气息越靠越近，愈发地吸引人。
　　可我淡笑着，缓缓摇头，“不知道。”
　　郑棹惊愕地看着我，俊美清晰的眉眼皱作一团，过一阵才渐渐舒展，又恢复到往常温柔的模样，却夹杂了些许苦涩，“你这样说，倒叫我不知当喜当忧。闹了半天，还是我做得不够合你心意。”
　　“但是，涿光，我并不会因此放弃，你终有一日，会心甘情愿地来我身边。相信我。”
　　我不说话，只一直微笑着，直到在房门前瞧见承战，他抄手冷冷盯着我们来的方向。见我回来，承战急急走过来，将我一把拉至身后，眼睛还冰冷又不满地朝着郑棹。
　　郑棹好似料到一般，不急不忙，冲承战规规整整地施礼之后走了，走得十分不屑。
　　承战捉住我腕子的手掌越收越紧，我正忍不住要呼痛，力道忽而一松，看过去，承战正捧着我的爪子，一脸心疼。他面上是放过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猪头，一个人乱跑什么？！跑丢了哪去找！？”
　　我讪讪然，还是不说话的好。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等了多久！？知不知道暗卫报告说你和郑棹一起的时候有多生气！？”承战一边训我，一边轻柔地按摩被他捏红的手腕。
　　承战是习武之人，下手力道合适，十分舒服。
　　我还想再享受一会，可一瞧这场面，只好拨开他手掌，扑进他怀里去。承战顺势紧紧抱着我，将我的脑袋按在他胸膛上。
　　我调整位置，寻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安然贴在他身上。还是承战这身味道最叫人安心，只希望能一直被拥抱着，一直依靠。
　　承战低头亲吻我的发丝，然后缓缓叹了一口气，热气在我头顶绽开，舒缓我紧张的神经。
　　“那我同郑棹的谈话你都知道了？”既然有暗卫，承战必定是了解方才的状况。
　　“嗯。”
　　“那我的回答你知道吗？”我从承战怀里抬起头来。
　　“嗯。”
　　“那就好。”我又窝回去，天气冷了，承战怀里最舒服。承战环着我，挡在有风的一面。
　　“已经起风了，咱们进屋去。”
　　“嗯。”一共才说了几句，承战皆以单字回答。我窃想：这个男人，怕是吃味了，而且还不小。
　　“涿光？”我在屋里洗手的时候，一直默默的、不大正常的承战终于说话了。
　　“你想问我的回答是不是？”我就知道！
　　“嗯。”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承战，无论谁，有怎样更值得艳羡的未来，我都不会走。你不是说要我母仪天下吗？”
　　背后传来温热的气息，一双手扣上我的腰：“对，我还要看你母仪天下，还要和你一世相守。”
　　我转过身，面对着承战，也环上他的腰，“不过我还有事，事先问清楚的好。”
　　“问什么？”承战一手揽住我，一手轻刮我鼻尖，满脸笑意，哪能看出方才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这个男人啊。我轻叹。
　　“今天宗纪培入城的时候，你说不喜欢就好。”
　　“是没错，你不喜欢才好。”
　　“那个……承战呐，你有龙阳之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