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别离，别离去 ...
-
我看见，承战躺在白雪之中。
层层叠叠的雪围绕在他周围，如同神灵的宝座，无限向外延伸。
众星拱月。
只是，我的爱人，他没有起身，没有笑，没有伸出握过长戟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凉入骨的白雪之中。
青丝三千，全部铺散在他身下，仿佛檀黑的玉席。还是那一身玄色，还是那刀锋般凌厉的脸。
不同的，是他的脸颊，有大雪的颜色。
我踉跄而行，几乎跪倒在承战身边。你为何在这里？你为何不理我？你为何……这样冰凉？
我觉得覆上他下颌的手指快要消失，冷得如同伸入冰极。
“承战，睡在这里不可。快醒来，我们回去。”
“承战，我不大记得路。”
“承战，笑一笑吧。”
“承战……”
我摇着他的臂膀，“承战！”
回答我的，只有眼前似乎沉睡不醒的人，以及，
他头发之下的血液。血液静在青丝之间，不再流动。
我盯着手中的艳红色，动不得。一动就痛，从头顶到足尖，每一寸都仿佛撕裂。
我盯着手中的艳红色，直到它越来越深，最终在我眼前化作一片墨黑。
失明吧。真好。
“涿光？”有温和的气息，一丝一绺透进黑暗里。慢慢地，我看见哥那张脸。“丫头，丫头？梦魇了么？”
我怔然。
一切，都是梦境吗？
“哥……”我再也说不出话，哽咽起来。“哥哥。”我扑进这个略带晨露的怀抱，将脑袋藏掖好。
“怎么了？”我头顶的鸟窝被轻轻地揉来揉去。“方才一直叫你，你也不应声，也不醒，当真是要请医师了？”
我什么都不敢说，生怕一说，梦里的情景全部成真，怕有人为我证实。
承战，你一定很好，你一定会初战告捷，我还等着你来娶我，我还要红绸绕城的姻缘。
“好了，丫头，听哥说，忘了梦里的景象，什么事都没有。明早开战，你必须要相信承战，相信他会胜。”
“嗯。”
“涿光，战事已起，谁也逃不掉。你绕进来，就必须明白这个道理。”
“等捷报吧。”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我跌坐在床沿，忽然想喝酒。
只是这里无酒，我也不怎么会喝，只好端起榻角的清茶，却喝不进去。
“嗒。”有什么轻轻落在衣襟上。
低头，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擦去眼泪，披好外衣。我睡了多久？山巅的，居然已是夕阳。
明日朝阳再起时，一场血战无法避免，短兵相接，勇者为王。
承战，愿你安康顺利，一举大捷。
哥，愿你平宁、祥和，安全归来。
郑棹，郑棹……我闭上眼，轻叹口气，也愿你安全归来。
夜里我不敢睡，一闭眼，梦里的漫天惨白就会出现，大雪中长长的足迹格外醒目。这幻象太真实，我怕再看到，怕会沉浸其中。
承战一定戴盔披甲，坐在战图前，坚毅、冷冽，不可侵犯。
他一定会胜。
孟涿光在这十九年，寥寥地得过几卦，再未展阴阳。但承战这一卦，不必算，首战告捷已是定局。
我要做的，就是带着微笑，静静地等他回来。
承战阴戾大怒时，我未哭
承战重伤时，我未哭。
承战被人毒昏时，我未哭。
承战一身朝服，在高台上饮酒时，我未哭。
他将凯旋，我又怎能落泪？
孟家女子一身江湖豪气，我又怎能落泪？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南边擂起的鼓声。鼓声嘹亮霸道，震耳欲聋，久久不绝，仿佛是谁一柄长剑直指云霄，不达天厅誓不罢休。我坐在门坎上，遥望东方的朝阳，是不是念过了檄文，是不是门将已开门迎战，是不是已斩获敌将首级，是不是放过了箭，是不是兵刃相接，是不是一片混战，是不是敌军已登梯，是不是我军已火攻？
是不是，承战正在放声长笑？
我靠在门边，想象承战豪气恢弘的模样，渐渐从炙热的日光里看到他脸庞，看到他指点江山的臂膀。
乘胜追击，金军败退五十里。
哥的手下来报时，我终于再也撑不住六个时辰直视阳光，眼前一黑，倒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别离，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