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28、祖父真麻烦

　　承战的祖父是当年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承阅，未入内阁却胜入内阁，真真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承战的曾祖父承龄义有爵位，再加上两个儿子都有官，家里胜极一时，人人艳羡。
　　谁也没料着后来的事。先帝嫡太子过世，身边共两个成年而有威望的皇子，储君之位高悬，于是朝里为“争国本”分为两派，闹得不可开交。承家入三皇子一派，极力支持，使得三皇子入主东宫。
　　可三皇子不是有福之人，还没登基突然殁了，九皇子便立刻成为储君，再一年即位。新帝登基后整治三皇子幕僚，承家因此元气大损。皇帝封承阅老人“朝嘉”的郡王位，表面上是升，实则降，且置于一个如此尴尬的地位，远离京畿。
　　承家到了霍州，原本只能等皇帝再寻个由头发落处斩，想再回到原来的实力绝无可能。谁想皇帝还没下手，东南海域倭寇横行，金国兵力尽数调去沿海，承老借此扩兵扩地，也到了现今这地步，能与周边的夷族抗衡，渐渐脱离金国。起起伏伏，承家终究没能没落，许都是命里定好的。
　　承战的表叔承敬炜娶了我表姑，说起来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弯弯折折的关系弄得我很头疼。
　　哥瞧着我一脸扭曲，笑道：“罢了，同你讲这些做什么，忘了去。你不是要听孟家的事么，好好记得。”
　　我揉揉眉毛，长呼一口气，“哥，爹到底是什么人？小时候其实很少有人上山来问卦，也不见哪位师兄弟时常出门，可总有花不完的银子。爹都做什么营生呢？”
　　“爹什么营生都不做，只一心在阴阳上，真正有钱的，是祖父。”
　　“祖父？！祖父看去最正经不过，哪会有这些个家底！”
　　“傻丫头。祖父年轻时的事你能知道？到老才挑址静在了三危山。你爱吃这个要玩那个，全依仗祖父当年的积蓄。不然也成不了如今这精怪的模样。”
　　“那，那祖父是什么人？”
　　“剑客。”
　　剑客！？那个慈祥、溺爱我的老头居然是剑客！？剑人！？（祖父暴怒，爬坟，“别拦着，三天不打上房接瓦！”）原来老头也有光辉的曾经。
　　“祖父有没有同你讲过‘危剑’的事迹？”
　　“那个只手遮天天下第一的杀手？讲过啊，我小小时还说要嫁一个像危剑那样的男人，他……”
　　“…………”
　　“…………不会吧，祖父……真的……是……危剑？”
　　“不然还是谁？”孟涿珏这厮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幸灾乐祸。
　　我顿时失去了对过往的好奇。手中的笔掉在桌上，湮黑纸张，越团越大。
　　怎么会这样！我小时候最爱说“涿光要嫁危剑，嫁给天下第一剑客，天下第一杀手”，且祖父每次讲完危剑的故事我都会说一遍……
　　他，他居然就是祖父！？他就听着自己的孙女表达心迹好多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听了这些年月，怎么从来没听出里头的玄机？还真当故事了？嗯？”说罢，我的脑门又挨了一掌。
　　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委屈又不甘，怎么会这样！？
　　祖父你绕来绕去，还是小孩子心态，就为一句崇拜……当真越老越麻烦。
　　“哥，那祖父的银子……”
　　“嗯，命换的。”这厮放下手里的杯子，整整衣襟。“孟家往上，都和杀手脱不了干系。”
　　“哥，你呢？如果孟家一直以来都以此为生，你也是，对么？”原来我撒出去的钱，全部是命换的，原来我的亲人，全部是杀手。
　　可只有我傻愣愣地不知道。
　　“如果哥哥是杀手，你怕么？”一张熟悉的脸越来越近。
　　“不会啊，不然还怎么欺负哥哥？”我笑嘻嘻地答。“杀手也好，剑客也罢，既然存在，就有它的理由。就像承战，他如今，对金国来说就是乱臣贼子，可我还是恋他，觉得他对。”
　　世事如此，是非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
　　说到承战，我突然有点闷。是不是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似乎经过了许多天许多月许多年，久到承战会不会忘了我？
　　“好了，快休息。我还有事，你莫要乱跑。”
　　等哥走出门，我才蹒跚着到里间去睡，好累。

　　天色大好，申州城门前盖着雪，粼粼反光。我只着单衣，却不冷，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我不知要上哪儿去，不知目的。
　　朝阳与朱红的云烟蔓延而过，打在白雪之上，透出红晕。一层一层的晕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不断升起，随轻风抖动。偌大的申州，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莲。
　　我继续走，向眼睛所能看到的最远处行进。
　　越来越凉。越来越凉。
　　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朝霞淡了，远了。
　　金莲败了，灭了。
　　我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到再也走不动，再也不想走，我终于看见一个人。
　　看见一个人，躺在白雪之中。
　　我看见，承战躺在白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猜猜男主怎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