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25、动手

　　郑棹的房间干净整齐，桌上的杯杯盘盘都按制礼摆放的规整，我咂咂嘴，真是比我这个姑娘家的闺房都整洁。
　　郑棹没有像往常一样穿淡色，而是一身暗紫，黑发束至头顶，想是方便戴盔。他的盔甲架在屏风一角，纯银白，在灯光下冷气迸发。我看着郑棹的盔甲，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到那桃林里的少年，倒是想起了初见时执剑斩刺客的脸，冷漠、疏离。
　　“涿光，你在军里的事承战知道么？”郑棹过来坐在我对面，将手里的剑放在桌上，看样子方才开门时，就握在手中。
　　“他不知，是师兄悄悄带我来的。”我伸手抓起桌上的剑把玩，郑棹不生气，倒是笑了起来，“姑娘家的，喜欢兵刃。”言语调侃，却不见轻鄙之意。
　　我不回应，只“噌”地一声，宝剑出鞘，果然是好剑，当时郑棹处置刺客时，我光顾着震惊，哪有细细观察过，只记得剑身黑蓝。如今看来，手里的剑不光发蓝，还透着荧荧绿光，剑锋凌厉，郑棹定使用多年了，剑柄已有些磨光，刃部却丝毫不见迟钝，我将手指轻轻放上划动，立即觉得指间生疼，十指连心，所言不假。
　　一滴血顺着锋刃流下，我反射地拿开，一瞧，好深的伤口，真是……真是疼死我了。郑棹跳起来，窜进里间去，通通通通地翻找，一会拿出一只匣子，搁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是些霜药。
　　“好端端地你做什么！”郑棹怒了，抓过我的手，一边上药，一边斥责。抬头看见我的眼睛还盯着那把剑，唰地收了过去，怒道：“就不该叫你看见！”我噗嗤笑了出来，“好兵器，你用了多久？”郑棹一愣，许是没想到我突然问这个，“十来年了，打小就在。”
　　我还想拿过来再看看，郑棹一个愤怒的眼神，我立刻伸回了自己的爪子，讪讪地问：“有名字么？”郑棹低头包扎，答道：“有，叫作杜卢。”“杜庐？好熟悉的名字……不是前朝铸剑名师铁离诤的遗世之作么！”师父同我讲过杜庐的故事，不过后来金军攻入后建，杜庐便不知所踪。郑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边摇头边笑：“哪有那么好，音同罢了，铁离诤的杜庐可是绝世宝剑，哪能归着我？”
　　我把下巴搁在桌沿，看着郑棹认真的脸，微微愣住。原来祸水认真的时候更祸水！郑棹将我的手指包扎好，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我抬手一瞧……不过是个小口子罢了，包成这样……唉。
　　郑棹扣好匣子，坐正，道：“你来找我，总不会是来玩剑的吧。”我也坐好，答他：“我是随粮草兵同来的，发现些事情。”郑棹抿抿茶水，皱眉，“是不是粮草守卫之事？”“你知道？”“嗯，早间去查阅的时候发觉的，兵力薄弱，所说起来也非大事，我军所走的道路在承战势力范围之内。不必担心。”
　　我有些不悦，“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即便果真安全，兵力也太少了些！如今这番样子，只怕是一样，”我顿一顿，“更像是故意引人来犯。”
　　郑棹不说话，喝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谁告诉你的！”他厉声问。我怔住，“我猜的，是不是，猜对了？”郑棹呼一口气，面颊放松下来，低声答：“对。”而后又说：“我当是你哥哥说的，此事不可外传。”
　　“我自然明白，只想问，你觉得会有人上钩么？”
　　郑棹微笑着看我，道：“没把握，但我以为，会的。表面看不出兵力薄弱，你在粮车上才看出的。若真有内贼，会因此有所行动，因为他反倒会觉得是我们有意掩盖兵力不足的事。倒是你，怎么半夜跑来问我？”我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很简单，师兄不告诉我，他知道你肯定会说的。”郑棹笑的无奈：“坏人叫我来做，你哥哥够可以的。”
　　我们闲聊几句，扯东扯西，直到夜深才拍拍喝撑的肚皮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郑棹突然问：“涿光，你喜欢这战场么？”

　　“谁会喜欢战场。”我转过身去，“所谓喜欢战场，不过是爱天下罢了。”
　　“战场是血流伏尸，惨不忍视。”
　　“得到天下，也要有福去享用，不是么？”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师兄房里，他在。
　　“问清了？”我不说话，径直走过去坐在师兄旁边，额头抵在他肩上，觉得嘴唇像被封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师兄深深叹一口气，拍着我的脊背，一同沉默着。
　　早上迷迷糊糊被师兄从被窝里拖出来，粗鲁地擦一把脸，直接扔进粮草车上，一路颠簸。等我终于被颠得清醒，发现一旁的还是昨天那个老兵。
　　“老伯，老伯，昨天夜里粮草可有什么事？”
　　“姑娘说对了，昨夜，唉，昨夜有伙贼人烧了十车的粮，哎呦那个黑烟，滚了半边天呦。”老兵越说越气愤，一掌拍上车板，“贼人！”
　　我暗暗挪开一点，没想到老人这么大年纪，脾气还像个年轻人一样。
　　“可知道是什么人干的？”“说不好，不过昨天夜里抓住几个纵火的，看样子，就是金兵。说是审去了，听说啊，后半夜就……”说到这，老伯噤声，粗糙的手放在颈边，做出砍杀的样子。
　　意料之中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