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23、践行

　　我终归是被承战半路拦了回去，他也信守承诺，在阳明园前厅同我说了一夜，直到我支持不住，睡倒在他肩上，他才停下来，将我抱进卧房去盖好被子，离开了。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揉揉眼，猛地回过神来，想起郑棹。我前日同他说好了要去听讲，他昨夜是不是候了一晚？当真作孽、作孽！
　　我再瞧见郑棹的时候，他甫从朝堂而来，脚步轻快身形矫健。
　　“昨夜之事，我爽约了，实在不好意思。”
　　“无事，我知道是承战的缘故，倒也正常。”郑棹没有一丝责怪。
　　我们顺路聊了两句，便分路了。桑草跟在一旁念叨不止：“郑大人当真一表人才，原是常瞧见郑大人穿着便衣在桃林里的模样，如今冠服袭身，更好看了。”我扭过脸瞧着桑草，她低头说的正在兴上，全没注意着我。“郑大人风流倜傥，又官运亨通，能嫁他多好。”说完这句，桑草突然意识到女孩子家哪能说这种话，立刻羞红了脸，抬头瞧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去，“好姑娘，您别盯着奴婢了，您……”羞的再也说不出来。我听见桑草说郑棹的一番话，心情忽而讪讪，有些闷。我笑着问她：“桑草当真这么想？”
　　郑棹的事叫我一整天都愣愣的，坐在桌边喝茶的时候也能呆住。桑草的话在我脑海里响过多少遍已无法计算。晚上，我去寻郑棹的时候，一直瞧着他笑意满满的脸。有人说“能嫁他多好”，能嫁他多好，能嫁他多好。
　　这个祸水！我愤然。
　　“涿光，愣什么呢？”我回过神，“啊？我……抱歉。”我居然盯着这张脸愣神，想到这，瞬间觉得从脖角到脑门都涌上了血。
　　郑棹温柔地笑，换上一杯热茶：“天是越来越冷，多喝些热茶，对脾胃好。”我慌慌张张地端起茶杯，一口喝尽，忘了怎么尝怎么品。
　　祸水！我真的有些气了。

　　承战越来越忙，神龙见首不见尾，三餐不继，当真让人急。
　　转眼大军就要出征，承战有一场饯军的仪式。我站在朝堂屏风之后，瞧着前殿的文臣武将跪了一地，这些身怀野心的人，全在用命下注，只为事成之后分明就得不着的利益。他们必须死，无论承战的清君侧是成是败，这满朝文武都无命享福，败，会被袁孺蕃以乱臣之名灭族，成，会被承战以祸乱朝纲之名斩杀。
　　但有人，有如此大军愿随承战去“清君侧”，心怀侥幸，或无能为力。我猛然想起师兄，承战若哪日登基为帝，第一个要除去的，应该就是他，功高震主，这个罪名摆脱不了。师兄算的着，算的准，却带我毅然决然地跳进这逃不开的牢笼。那一瞬，我想阻止承战夺取天下。
　　承战在高台上站立，纁裳綼裼，琚对左右，瑑纹描金，玉滴相系。珩瑆不缺。一直以来，承战大都以便装示我，偶尔瞧见正式些的，也不过紫红色的冠服，今天饯军，一身黼鵏，头戴黑冠，屹立时像一尊塑像，坚毅、果决、冰冷、却热血澎湃。
　　在我这里，只能瞧见承战一点侧脸，说什么我听不清，却忽而明白：承战想要这天下，我就陪他夺这天下，只凭他侧脸给我的气息。
　　我甘之如饴。
　　众大臣起身，我瞥见站在武将里的郑棹，盔甲袭身。我心跳漏了一拍，
　　只因郑棹递来一个笑容。

　　月上枝头，我站在“元河台”上看风景，当时承战也是在月色下带我来看元河，如今人在，景不在，秋风萧瑟，草木衰败。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像往常一样，我被承战抱紧，还是熟悉的龙诞香，真好，真好，不论承战是否夺天下，他的气息还是安心。我转过身去，环主承战的腰，脸埋进他胸膛。
　　承战修长的手指抵在我头发上，轻轻抱起我，吻了下来。一切自然而然，这次我不想骂他混蛋。
　　承战嘴角带着酒气，浓淳诱人，绯唇印上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又开始姹紫嫣红的百花齐放，仿佛月色下还有花香，有鸟鸣。承战越吻越急，直到轻轻撬开我的牙齿。沾满酒香的舌头在我舌尖打转，我缠绕上去，纠缠不清。周身的桂花香气袅袅不断。
　　这一吻吻得我面颊通红，承战凉凉的手指拂上脸，我觉得一定更加红了。承战低头看着我，温柔满满，戏谑道：“方才吃什么东西了，这么甜。”“混蛋！”我觉得自己头顶快要涌出血来了。
　　“好吧，我混蛋，可你以后还得嫁给混蛋呢。”我大怒，揪着承战的脸颊揉来揉去，哈哈，谁能想到朝堂上凌厉的朝嘉王现在这鬼脸的样子。我一想，玩的更欢了。
　　好不容易玩累停下来，承战拧着眉毛安抚自己的脸，一脸无奈。
　　我笑着扑进他怀里。如果可以再迟一些开战，该多好啊。只愿一直这样抱着承战，不想分离。
　　承战呵气如兰，“为什么要我到这台上来？”我笑：“自然有安排。”说着用眼神指指一旁的几子，“祭酒。”
　　几上摆着酒件，还有我挑好的烈酒，承战明日出征，今天的祭酒，为他壮行。我走过去，站在栏边，俯瞰台下的景致。
　　“承战，自从看见你房里的江山图，我就明明白白的知道，你是胸怀天下的人，大战在即，我孟涿光以这杯酒敬你，预祝你首战告捷！”说着端起一杯，仰头全部喝下去了，不愧是烈酒，我快要咳出来，表面却还一副大气磅礴的模样。
　　承战看我的眼睛里疑惑，震惊，欣赏，欢喜，一点一点暴露出来，也走近几子，端起酒尽数喝下，并把空杯转过来给我看。
　　“第二杯，不敬给人，以这烈酒，敬天，敬地，敬山河。”我沿着台阁栏杆，将杯中烈酒全部泼了下去。承战笑，竟直接将壶里所有酒都撒了下去，我诧异：真是霸气。
　　酒只喝了一杯，我就觉得有些上头，坐下来脑门抵在几沿上，闭目不语。
　　承战沉默许久，才定声问：“你同郑棹……”
　　他果然还是问了，我不抬头不睁眼，只轻飘飘地问他：“信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