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13、神医

　　郑棹只留下两名医师，应当是未参与此事，其余各人杖责二十棍，轰出府去，算起来也是从轻发落。至于薛奸细，问不出东西来，当天夜里便处置了。
　　两名医师在众人看管下全力营救承战，恶化已控制住，能喂进些汤水，却不见好转，仍是昏迷不醒。我担下值夜职责，白天小睡一阵，夜里不停试探承战的鼻息，生怕他会突然断气，再也不醒来。我时时按摩承战的肌理，舒缓筋骨，或许会有帮助。承战这长长的梦一定痛苦至极，不知是何光怪陆离的景象，引得他眉头紧皱扭动不止。
　　师兄心疼我整日整夜不休息，便来替我的责，给我一点休息的时间，郑棹忙着处理军中府上的事，没曾来过。
　　终于等到了救援。徐乾回来了。
　　徐神医出门，府里便差点挂白，若是他日干脆离府……不能再想！
　　徐乾被仆人架进来时，看见的是我一脸讨好。他不愧是神医，完全忽略我，直奔病患而去。诊断检察一番后，徐乾脸色铁青，“先是伤口二次撕裂，竟然还下了重药为毒，究竟是何人引起，如此狠心？”看了看我，又道：“城主命不该绝，吉人天相。下官需要扎针疏血，城主两日内必醒，但此后怕是要有后症，至于轻重缓急皆不知。”我稍稍放松，还好还好，至少命保住了，只是这后遗症，不知道会怎样。
　　徐乾死死看着我：“虽说上天庇佑，却也不是神仙，何况毒性重，恢复起来颇为繁杂。还望涿光姑娘能费些心思，好生照顾，莫要引起城主心虑，对伤口不好。”我抬头对上徐乾的目光，笑着点头，“自然。劳烦徐大人了。”呀呀呀，徐乾你这老狐狸，明明还不过三张多，却一副已然看穿我的神情，弄得我心虚。瞧你眼角的褶子，定是常常这样看出来的！
　　徐乾又嘱咐我几句，直到盯得我发毛，才离去。我趁他转身，作势踹出一脚。幸好之前给我扎针的时候我昏睡不醒，不然迟早被他盯出心病来。但徐乾的话却一点也不错，若不是我决绝地跪礼，也不会造成如今局面。当真是要避免承战再次心虑。
　　徐乾午后和傍晚都来施针，二三十根长针将承战戳的像是只刺猬，甚至头顶上还有一根，看得我心惊胆战。不知道承战现在是何感觉，是否也能发觉到针尖正随着骨肉游动。
　　而后又在后肩割开三道细口，放出几滴颜色浓重的血，这才罢手，帮我将承战轻轻放倒，掖好被角，去医院监管熬药。
　　我坐在榻边，按照徐乾的方法给承战按摩。之前不是他同我找事，就是我将他噎回，又或是怕他的眼睛，一直未来得及细细看。今日终于静下来，我才有机会端详。
　　“承战，原来你不可怕的时候，是可以一表人才的，你父亲我小时见过，风神俊朗，将帅之气，你倒是同老城主像足了。”
　　“承战，这天下你还要么？如果放不下，就快些醒来。”
　　“你的江山图很好看。”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睡着的人却不见有醒来的征兆。灌过徐乾来的药，承战脸色好转，潮红褪下，只是一直不睁眼。我轻轻一声叹，但愿明日会苏醒。
　　师兄下午在赤溪园做阴阳计算，入夜才来寻我。叹气的时候师兄正巧进来，听到我叹气，师兄愣了愣，过来将我拖到桌边。“涿光，承战是否有起色？”我点点头，“有些，可就是不醒，徐医师说一二日便醒，但愿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师兄摸摸我的头发，不笑不怒，“你到底为什么杀掉薛？其实不必这样着急。”我笑：“他什么都供不出来，谁会将谋划告诉一个完全没有原则的棋子？”人都杀了，还说什么？
　　“涿光，回答师兄！为什么这样急？”师兄有点怒了，狠狠地问我。为什么急？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必须死，就死了罢了，早晚有关系么？
　　师兄的眼睛里闪出陌生的光芒，似乎带着讥讽，我听见他说：“你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什么？我反应不过来。师兄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今天怎么……
　　“你是我妹妹，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么？看着热情，实际上自私到骨子里。承战的事，你也是怕自己被牵连才急了吧？”师兄轻声问。我看着他的神情，仿佛看到一个陌生者，洞察万事。不，不是这样。我的确自私，但昨日之事并不完全是为自己。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真的一点都不清楚！我只是不想承战死，想要他好生活着。妄图极力否决师兄，却无话可说，找不出一星半点的理由。
　　气氛冷了又冷，我怀疑或许会一直僵持下去，却不想师兄的眼光慢慢缓和下来，他把手掌轻轻放在我肩上，微笑着：“但师兄觉得，你喜欢承战，对么？”
　　你喜欢承战，对么？
　　对么？对么，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