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12、鬼门关

　　承战曾说，徐神医行踪不定。但我没想到，作为府里的医师，他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机寻不到踪迹。我只好找府里的其他医师看看承战。老头子们个个说话保留，只不停地开药，一人一个方子，我完全不知道以哪个为准，便闭眼一指，指中哪个算哪个。
　　师兄和郑棹照例来访，看见承战的样子也是大惊。承战身上旧伤不少，但之前一定没曾出现过如今这幅模样，连同他共事多年的郑棹也完全不能解释。正巧药端过来了，郑棹帮忙扶起昏昏沉沉的承战，手做钳状，掰开承战的嘴。我一勺药喂进承战嘴里，郑棹再捏住他颈处，逼其下咽。郑棹的高手特质再一次显现，这逼药最考验人功夫，轻了容易呛住，重了会失手杀死承战。一碗药喂下来，在场的人都蒙了一层细汗，郑棹更是后襟全湿，如同刚从水里捞上来。
　　承战还是不清醒，他并没有完全昏厥，却也醒不过来。那些老头开的药下肚，完全无效。我眼看他生命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眶周围已尽数变黑，只不过一日，就已发展到不能吞咽，滴水不咽，粒米未尽。郑棹和我逼药时，承战一次又一次呛住，然后在昏迷中将药尽数吐出，几乎无血的脸上出现病态的潮红色，和青黑的眼眶让人触目惊心。早上憔悴的神色变成痛苦，眉头皱紧，仿佛被人实行烙刑一般不断挣扎。
　　我毫无办法，只能按住承战痉挛的手掌，防止他伤到自己。庸医！庸医！我命桑草去将今日来看过病的医师全部唤来，说是有话要安排。
　　入夜了。
　　老头们一个挨一个挤在左橱里，我跪在榻边，紧紧盯着承战的脸色变化，以后背示人，“各位大人劳苦，小女子今日多有烦扰，还望大家见谅。”我能听见自己牙根的咬合声。“不敢不敢，姑娘严重了。”这些庸医说起话来倒是极为利索。
　　“借这位大人一句话，涿光今日便要将话说的更重些！”我说着挥手，门口的亲兵立刻将门从外关注，刀刃把守。里面的老头顿时有些慌乱，面色紧张，“姑娘这是何意？”
　　我将承战的被角掖好，站起身向郑棹走去，趁他还惊讶时迅速抽出他的佩剑，转向站在最前头的花白胡子老头指去，老头躲避不及，被我置在颈间的剑惊得险些摔倒。“姑，姑娘这是，这是做什么？”我把剑从他颈上移开，将一旁几上的果茶碗碟全部扫下去，地板上乒泠滂啷响做一团，几个老头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我又快速把剑逼近花白胡老头的脖颈，抵在皮肤上。再也不能忍耐，近乎咆哮起来：“你说我做什么？！一帮废物！”师兄应该是第一次见我如此狂躁，意欲伸手取下我手里的剑，我愤然甩开他的手，握剑的手增了几分力道。那老头想退又退不得，盯着剑刃哆哆嗦嗦。
　　这时冒出几个似乎还能思考的，大喝道：“涿光姑娘并非我府主子，无权处事，哪怕我等有错，也必是城主定夺。姑娘现在剑指薛大人，怕是不妥。还望姑娘给个说法！”声音一起，四周响应。
　　我手里的剑还指着薛老头，心里大骂：混蛋！郑棹，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边骂边用余光扫郑棹的方向。郑棹面部还是像冰山一样，仿佛方才惊讶的男人根本不是他。不过还好，他走到我前方，冲着一众医师，声如洪钟，道：“城主如今不方便，昨日已命我代为主事，全权相交。不知各位可有异议？”屋子里的老头个个噤声，不再多言。郑棹又转身向我，说道：“涿光姑娘室内操戈，怕是不雅。”我继续在心里暗骂：你居然要我来唱这白脸，倒显得你一碗水端平！
　　当我转过身去再次看见薛老头瑟瑟发抖的样子时，坚定信心，承战如今一脚踏进鬼门关，我有脱不了的干系，万一日后承战要论罪，我必然倒霉，再不表现的尽情些，难不成要等着他跳起来处理我？何况，他除了性格暴戾些也没什么不可，对我也算尽心，暂且还不想他死，好好活着，还有江山要等他夺。
　　越想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一些莫名的疑虑也渐渐升起。我手里的剑不放，死死盯着薛老头，问道：“薛大人可是医院地老人了，有些规矩怎么要我这‘府外人’来说？”薛老头答不出话，只低着脑袋哆嗦。我又转过去问郑棹：“郑大人，若是发现敌军奸细，该如何处置？”郑棹一瞬间疑惑，转而明了，看着医师们回答我：“格杀勿论。”我轻声笑，“那就好。”然后转回去，对薛老头说：“不知薛大人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薛老头便再也站不住，瘫坐在地上，顺带撞倒了身后好几人。霎时室内呼喊声响起，乱作一团。“下官真的不知啊，郑大人，郑大人，涿光姑娘，求求你们放过我，饶命啊饶命啊，求姑娘高抬贵手，求姑娘高抬贵手……”薛老头跪在脚下不住地磕头求饶，一敲一响，我冷眼看着他，手里的剑轻轻划出一道血印。
　　“吃里扒外的东西！混帐！”我怒吼，完全不顾形象。早上薛老头诊断时，师兄和郑棹都不在，我又不识药性，他便胆敢写出这数份貌似有别实际上药性一样的方子，不论我选哪一份都是死路，承战的伤自然不能大好。为了避嫌，薛老头给了每人一份，到时难以查出到底是谁的方子。
　　“我不知你是如何想出这漏洞百出的计策，当真是蠢到了家。医院向来只一人进房诊病，其余人外候，也绝绝不会载这些多的方子，你只欺侮我不识门庭大礼，便胆大至此。涿光奉劝一句，黄泉路上多思谋思谋，为来生搏个好前程。”
　　薛老头听出我有杀意，头磕得更响，额头一片淤血，口中不住地呼喊：“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小女被劫，我也是被逼至此啊，求姑娘开恩……”房里众人也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呼冤。可笑，当时得好处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冤屈？！
　　“对不住了，薛大人，您与令千金怕是只能黄泉再相逢了。”说罢，我退到师兄和郑棹之后。郑棹向房外呼喊：“进来两人！”两个亲兵进来，顺着郑棹吩咐，面无表情地拖走了薛奸细，他的嘶喊声扯了一路。
　　我有些手冷。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虽非我亲手，却也没什么区别。这场骚乱里，没有对错，他为女儿，我为承战，众人为利益，郑棹为全军，每个人都有目的，都有软肋，死得不值，也死得不冤。对敌人仁慈即为对自己残忍。我安慰自己，不要怕，至少一命换一命，承战所食药量不足，暂时不会死。
　　一想起承战，我便开始愧疚自己说绝的话，若不是我的刺激，也不会给奸人可用之机，弄到现在这地步。只愿承战能恢复如初，做原来的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