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14、喜欢

　　对么？我不知道。
　　我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担心、焦急都有，却不足以解释我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承战。当他浑身戾气的时候，我想逃跑；当他为我披衣的时候，我想远离；当他一身战伤归来的时候，我觉得心悸；当他紧闭双眼的时候，我感到温暖；当他乞求我的时候，我不愿接受；当他昏睡不醒的时候，我担心彷徨……现在他未好，我不知所措。
　　承战是我长这么大最艳羡的人，哪怕是知道自己没有父母而深深羡慕师兄，也没有如今这样羡慕得深切。父母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两个模糊的黑影，我自小受着师父等一众人的宠爱，无事可忧。有人可以替代父母。可承战让我艳羡的是他与生俱来的帝王气与囊括江河的心怀，无可替代，我欣赏他，完完全全地欣赏。
　　可我不知自己是不是也喜欢他，是不是喜欢那个伤病中紧挽我手的少年。或许是，只是我看不到。
　　师兄瞧着我费劲心思的眼神，宠溺地拍拍我的脑门，“当真是旁观者清！你知不知道自己持剑时的神情，满脸恨意！仿佛姓薛的曾经毒伤的不是承战而是你。我方才进门听见你一声叹，恍惚间以为承战是命不久矣，引得你如此失措。”
　　“涿光，师兄方才的话说重了，你莫要往心里去。但我也曾想，也许你的焦急都真的只是为自己，可后来发觉不是。我也曾喜欢过一个人，全都明了。”
　　我愣愣地思谋师兄所说的话，一字一字细细斟酌，翻来覆去，想反驳，又甘心默许。也许，我真的是喜欢承战了。
　　师兄眼角笑意更深，却也更认真，“我不知承战重伤那夜你同他说了什么，却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你是不是觉得承战满心天下，没有位置给你。”师兄瞧着我微苦的脸，温柔至极：“但你既喜欢他，为何不敞心谈一番。承战生来有治天下之才，志气自然高，可你有怎么确定他不能江山美人共有？何况，或有一天，它会为你负天下。”
　　师兄费心劝我一番，最后只问一句：“涿光，你为何不承认自己的心意？”
　　“涿光，你为何不承认自己的心意？”我还未反应，便又被问了一遍，只是这次微微沙哑的声音不是师兄的。
　　承战醒了！？
　　我和师兄皆是一愣，师兄转而飞奔到榻边，指着榻上人大骂：“你小子什么时候醒的！？不知道君子不窥听的道理么！混蛋！”骂罢向我招手，“涿光还不过来！”
　　我踉跄地走向承战，他正弯起略有乌黑的眸子笑的灿烂。我恍恍惚惚，如沐春风。那个整日昏睡不醒地家伙现在躺在我面前倾国倾城地笑，我听到他说：“涿光，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回答？答什么？我真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承战见我张口结舌，笑的更是祸国殃民，轻轻动动手，说：“坐我身边来，让我够得着。”我浑浑噩噩地走着，坐下，满脑子混沌。只一个想法窜腾不止：好好抱抱承战。师兄不知什么时候人已不见。
　　承战缓缓地坐起来，向我靠了靠，散落的黑发全部集在身后，面上还因伤势有些惨白。我担心不止，忙起身去阻拦，可话还未说，突然被一个力道扯倒，直直落进承战怀中。这怀抱温暖舒适，我完全不愿挣脱，只好反手紧紧抱住承战，只愿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承战的臂膀紧实有力，将我箍住。
　　我把脑袋使劲往承战心口蹭，越贴近这心跳，越安心。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抱紧、抱紧、再抱紧。庆祝喜欢与生命的劫后余生。
　　直到我维持一个姿势太久麻了半边身体，才轻轻推开承战，用眼神示意他立刻躺下，没得商量。承战如同听话的小媳妇，低眉顺眼。
　　我唤进一个小厮，命他速速寻徐医师过来。然后问承战：“渴么？”承战微笑着摇头，“不渴。”“饿不饿？”“不饿。”“哪疼？伤口疼么？”“涿光，你坐在这里就好。我没事。”我一团乱地问这问那，承战都只是轻轻摇头，进而劝我不要急。
　　说话间，郑棹报名进来了，身后跟着方才失踪的师兄和药气湮湿的徐乾。我低低行礼，承战才终于放开我的手，让徐乾过来诊治。
　　大致无碍，众人又一次定神。徐乾同承战寒暄几句便又回去煎药了。郑棹同我点点头，我立刻识相地关门离开，有关政事，还是莫要卷入为好。不过一刻钟，郑棹走出门，示意我与师兄可以进入，自己告辞回院。我提着裙角飞奔进去，只一心想着承战。师兄进门后朗声道：“恭喜城主贺喜城主啊。”说罢与承战一同大笑。承战装模作样：“仰仗师兄助我一臂之力。”两人东扯西扯几句后，又只剩我陪着承战了。
　　我将被子给他盖好，说：“夜深了，你刚刚清醒，伤还未好，早些休息。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承战心疼的抚摸我的脸颊，轻声问：“累么？”我笑着低头不语。承战猛托起我的后脊，我只感腰上一紧，转眼已在榻上里边。
　　我大惊：“快放我下去。”这叫什么事啊！
　　承战环腰的手将我向后拽，直拽进他怀里。我的后肩抵在他胸膛。
　　“不许你再熬夜，我已经无事了。今日就躺在我身边睡吧。”承战轻抚我松松垮垮的头发，“只要静静地在我身边就好。”说罢，耳边渐渐响起规律平稳的呼吸声，我才放下心来，紧紧握住承战扣在腰间的手，闻着承战身上淡淡的药味，沉沉睡去。悠悠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