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疆》东图

11、决定

　　承战送我到阳明园，低声嘱咐几句便离开。我欢欢喜喜地向卧房走去，抬头发现前厅有灯光。这么晚了，他还等在这？我走过去推开门，冲里面喊：“师兄？”
　　师兄正坐在主位上看书，听见我的推门声抬起头，笑着问：“可开心啊？怎么没留你的情人再说会子话？”我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来，敲敲膝盖，也不回答他的问题，直耿耿地问：“今天论战，有什么收获？情况如何？”师兄不再笑，正经声色，说：“不乐观。”
　　“这次是金国军队，远不是附近小国的打打闹闹可比。承战已拥四十二城，但不称王，也是拖延的计谋罢了。广积粮、缓称王，并以卫国边疆自称，都是意欲推迟直接与金国对抗的时机，给自己留以更多时间来扩军。”师兄语气里满是肃穆，全无之前玩味的感觉。
　　“怪不得承战会同时任命两位参战，果真到了危机时刻。”战况紧急，城门大封，难以出城，承战定是因此在府内修了“元河”。如此紧急，难为他还能照顾到我的喜好。
　　师兄开始在桌边走来走去。“承战的来历你知道，承家本是金国世家，他祖父因参与‘争国本’一事，被如今的金国皇帝遣至此地，受封为王。后来承老发现机遇，利用金国内讧，垫了这份家底，对外却仍称自己是保卫金国边疆，就是为了搏个名义。说到底，其实不过是，造反。”
　　“如今金国攻城，出师之名为‘清剿匪贼’，要求承战开城相迎，承战自然不能答应，金军便以此宣战，照此一来，承战更是不占人心，兵者五要素，缺一。”
　　我脑海里显现承战今日站在高台上时的笑容，温柔、清亮。但那一定只是今晚，只是在这月色才能流露的柔和。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可允许他享受安详宁静。承战承战，单名一个“战”字，生而为战，为天下。我不能给他他想要的天下，我只能以自己微薄之力给予他一点支撑。“师兄，兵者五要素中，最重要的是出师之名，最不重要的也是出师之名。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分析战事，或许对。
　　“现在还不好直接宣战，但檄文可以事先写好。
　　金虎帐元帅任和，手持重兵，守卫京畿重地，不谙职守，以兵马祸乱朝政，凡驻地皆贫惧，治下劳民，搜刮民脂民膏，摄地方政。是为奸佞小人。

　　“你觉得这檄文开端写得好么？”师兄问我，如此欢脱的问题出口，他已经不打算再说战况了。我笑，“师兄向来文才绝佳，自然好。不过这任将军还真是赶霉运，做了承战清君侧的开刀人。”檄文一出，矛头直指京城，带骂皇帝有眼无珠宠幸奸佞小人，也为承战搏个名义。清君侧是个好东西，怎么说都是有理，但从此后一条路走到黑，再无退路。
　　“承战上战场，你怕么？”“哇，师兄你忘了，我也要上战场。”怕什么，就算兵败，将帅之人也不会死。
　　“我是说，你有没有担心自己会半道逃走？记得师兄那句话么---你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师兄不看我，直看我身后虚无，目光涣散。
　　我当然记得，一生都不会忘，我记得师兄说这话时脸上陌生的深情，恍惚间，我以为我们是陌生的。
　　师兄的这句话，说在承战养伤的时候，在我跪拜承战之后。

　　看见江山画那天，我第一次跪拜霍城城主。
　　跪下，骨骼被硌疼，彷佛有皮肉外露，却生生将我定在地面上，不能起。承战崩溃，一直不说话，我一直跪着，跪到夜色刚起，才慢慢爬起来，踉跄着去为承战换药。承战一番折腾，又一次血肉模糊，我将他翻侧，按照医嘱上药，包扎。
　　承战挥手，阻止我的动作，我就当不懂，继续。承战一遍又一遍挥手，我一次又一次躲避。直到包扎完毕，我轻轻拍他未伤的后背，舒缓肌理。他也终于放弃，不再挥手赶人，我就这样坐了一夜，防止伤口再次崩裂。
　　可我知道承战没睡，哪怕双眼紧闭，也让精神清醒着不去入睡。他是不是在恨我？是不是又想杀我？我一直思考不断。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榻沿上，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和衣而睡。抬头看见承战还是昨天的姿势，侧卧。我忙上前，用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放平承战，按摩他僵持一夜的左半边身体。承战眼圈乌青，发髻散乱，血流一身时都未出现的憔悴弥漫全身，像是大病不愈，一脚踏进鬼门关。我大惊，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只一夜过去，竟憔悴到如此地步。我很是惊愕，不放心他就这样躺着，派人去寻徐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