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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四十三章 距离(北美支部番外)(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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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一母胎室内,森森的冷气漫无目的地飘荡,亲吻着透明的地面,亲吻着忘记了颤抖的身体,亲吻着冰冷的膝盖和手臂。静谧的空气中没有一丝波动——如果有,也只是几人毫无起伏的呼吸声。
加奈手臂撑着冰凉的地板,双腿就像是被砍断那样毫无知觉——抑或是她忘了该如何将力量灌注进双腿中,好让她离开这吞噬体温的地面。周围的人,蕾妮,鲁贝利耶,渡草,斑尾,手涌,都沉默地站着,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她才慢慢抬起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轻轻将手指按在面前的文件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面。
“他是……你们造出来的?”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这一份冷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事实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鲁贝利耶答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惋惜。
“这些记录……也都是真的?”
没有人说话。他们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他总是冷漠地看着身边的所有人。
他唾弃那些为生死哭哭啼啼的人。
他形单影只,丝毫不愿意和同伴深交。
他总是在战斗的第一线,所受的伤比任何人都多。
他的伤口恢复得特别快,他却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他从不说自己的过去。
他没有过去。
没有记忆,没有自由,没有朋友。没有常人所拥有的一切,连生死都不由自己决定。
他没有快乐,没有幸福。
他活着,就是为了成为一个活着的战斗兵器。
活着的意义,除了战斗,就是战斗。
直到战死,或是生命耗尽的那一刻。
他早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切。
并且,在这样的痛苦之下,度过了九年的时光。
因为他生来就是特殊的。
她轻轻拾起那一页文件纸,像是轻抚着那人粗糙的手心。回忆中无数的画面回荡,点点滴滴,轻敲浅扣,像极了无形的针刺刀割,让她酸了鼻梁,烫了眼角,湿了眼眶。
“你们把他当成什么了?”
数不清的泪水扑簌簌落下,像是一场雨,打湿了文件纸上那一张尚且稚嫩的相片。她轻声问着,却无论如何也没法逼迫自己再保持冷静。她所熟悉的神田优,她所熟悉的那一份冷漠、固执、暴躁、倔强,参杂着对生存的不屑与执着,对未来的绝望和希望。所有截然相反的情绪悲剧性地扎根在他的身上,在冷酷的现实面前,轻而易举地击垮了她单纯的想法。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沉默着的人,倔强的眼神在泪水映衬下支离破碎。她只觉得闷痛的胸腔里,被一层层溢满的绝望包裹的心,快要碎裂了。
天知道她还做过怎样的美梦——她带着从此万劫不复的觉悟来到这里,毅然决然地背负起无数牺牲的生命,为的是什么?
不过是为了尽快回到战场,和他一起,早日结束这场历史背后、以悲伤为起点的战斗。或许这之后,会有一个安宁又清爽的晴天,她可以穿上他喜欢的那套衣服,戴上他送的发饰,微笑着问他要不要出去散步。
那都是幻想罢了。
“战士。”最终开了口的是鲁贝利耶。他依旧是平静地站着,对于加奈表露出来的反应并不惊奇,“为了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我们只有靠你们。”
“那他的生命,还有阿尔玛的生命,就这样一文不值随你们处置?你们这样践踏生命,和千年伯爵他们有什么区别?!”
“从最初的人造使徒计划开始,我们艾普斯坦因家和张家,以及中央的鲁贝利耶家,早已经放弃了获得谅解的机会!”蕾妮终于发怒了。多年前的这项计划似乎在她心里根深蒂固,容不得任何人质疑,因而她尖锐地反问加奈,“在神田优和阿尔玛苏醒之前,你知道有多少实验体醒来?你质问我们‘践踏生命’,但是你不懂,每一次实验的失败,都代表着我们这些无法成为驱魔师上战场的人,所有获胜希望的破灭!”
她忽然抓起放在一边柜子里的一个厚厚的本子,用力掷在加奈的面前。
“好好看清楚,为了这一场战争,我们又承担了多少!不要以为我们只是在让他们一味的牺牲!”
加奈倔强地没有低头看。事实上,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止如此,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记载了非常详细的资料。
有的名字被标注了特别的记号。他们的姓氏各种各样,出现最多的,都是“鲁贝利耶”。
加奈只觉得头疼欲裂。浑浑噩噩间,她只来得及用教团来当做无谓抗争的最后防线。“……教团那边呢,你们做出了这样的计划和行动,考姆伊先生,还有神田……”
“等实际的成果出来之后,我们会告知那边的。”鲁贝利耶皱着眉发了话。听得出,他似乎也不愿意继续刚才关于“牺牲”的话题,“又或者是,你现在就冲出去,告诉教团里你的那些同伴?”
“我……”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告诉神田,他曾经经历过的残酷实验,因为自己的缘故,依旧在继续?
话题又绕回了神田身上。加奈昏昏沉沉地听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了。
“你真的不怕我说出去,把你们残酷的罪行告诉教团?”她近乎绝望地问道。
“既然看了他的真实履历,就应该明白。”他将视线投向阿尔玛,“九年前,是神田优杀死了陷入暴走状态的阿尔玛——那是他当时唯一的朋友。”
加奈沉默了,她的视线又不自觉地回到了手中文件上的照片。才刚刚收敛的泪水,又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
就算神田看起来非常轻视那些为生死悲痛的人,就算他总是说着“死了的话,我是不会管你的”,就算他总是对探索队员、对同伴们拔刀相向,就算他……
他只是嘴上喜欢逞强罢了。
他比任何人都懂生死离别的伤痛。
他比任何人都纯粹,都善良。
这样的他,却……
“他杀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你还打算再度提醒他记起这一切?”鲁贝利耶冷冰冰地接上了前面的话,“然后顺便提醒他,被他杀死的阿尔玛,因为你的‘觉悟’,成为第三驱魔师计划的母胎?”
胸口忽然就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不要说了……”加奈颤抖着发出微弱的抗争。她只觉得眼前开始模糊,无数的画面和信息倾倒而出,挤压着她不堪的记忆。她的头更痛了。
“你似乎很维护神田优。”鲁贝利耶依旧没有罢休,他似乎要将加奈最后的防线完全击溃,“如果你觉得利用阿尔玛进行第三驱魔师计划,是对神田优的伤害,那么造成这个伤害最大的契机,你说是谁?”
“不是我!”
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接受这样的讯息,加奈还是强撑着大喊了起来。
“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们欺骗了我!如果……”她慌乱地辩解着,却越说越混乱。
“没有如果。”冰冷的语气不变,鲁贝利耶阐述的事实,残酷无比,“我不认为你的自私有什么错,只要最终的结果是正确的。”
“不是我!”
她徒劳地嘶吼着,头部的剧痛几乎撕裂她最后的理智。嘶吼变得沙哑,沙哑变得哽咽,她痛苦地抱住头,摇晃着身子撞上了身后冰冷的墙壁,混乱的思绪让她语无伦次。她倚靠着墙壁,身体却沉重得直往下滑。她最终坐在了地上,抱着头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神田,她只想保护好他急速消耗的生命,她所做的一切,所有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守护他,都是想要让他快乐,让他幸福,让他体会到人世间所有触手可及的温暖!她知道神田的心里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她感受得到——只要他不说,她就不会多问。也许以后某一天,他放下了所有的负担,那么她愿意做他的倾听者。为了他,她一刻都没有为自己的安危考虑过,一刻都没有放弃为他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所有不计回报的付出,所有不遗余力的帮助,都是为了什么?
无数次想要拉住他的手,无数次渴望着他温暖的拥抱。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坚强独立,她开始依赖他。可是她不愿意只是做一个被保护的孱弱女孩。宁可成为怪物,宁可让这个身体从此走上灭亡的不归路,她也想保护他啊,想陪伴在他身边,想让自己做一个够资格站在他身边的战士,想要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支柱!
只不过,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这样强烈的心情,在这些人的眼中,究竟算什么?
她发出一声悲惨的呼号,眼前一片迷茫。无数炽热的泪水在寒气中沉沉坠落,随着她倒下的瘫软的身体,再度被冰冷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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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暗,安静得吓人。
加奈迷迷糊糊间,似乎站在这样的一处诡异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哀伤和愤怒,漫无边际。
她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一人多长的头发,身体各处黑色的纹路。他就那样站在望不到边的黑暗中,缓缓转过了一双空洞的眼。
“是你帮助那些人,让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吧?”他开口了,声音带笑,却让人毛骨悚然,“你很厉害呢,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还道貌岸然地说什么‘背负’。”
“不是的!阿尔玛,把你害成这样的人不是我!”
加奈拼命想要为自己辩解,她张开嘴努力发出声音,却什么也没听见。
“阿尔玛,阿尔玛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再次大喊,空旷的环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响。
“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下地狱啊。”
带着笑意的声音倏然变冷。阿尔玛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光,然后他朝着这边轻轻一跃,竟是以闪电一般的速度直逼加奈面前。加奈尚未来得及反应,脖子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卡住。她死命想要将那结实的手指掰开,力气却像是被吸走一样,一点也使不出。阿尔玛将她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手腕忽然发力,竟是将加奈的身体重重扔了出去。
该下地狱?
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她挣扎着爬起来,刚一抬头,只觉得面前扫过一阵凉风。这阵凉风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带着一声□□撕裂的钝响,洞穿了她的身体。
加奈哼了一声,浓重的腥味激起了身下无边的黑暗。那些黑暗活动了起来,穿过她淌着血的伤口,缠住她动弹不得的肢体,向下拖拽而去。
这片黑暗,是她最终的归宿吗?
体温渐渐散去,她慢慢沉入了黑暗的漩涡。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漩涡旁边、冷冷看着她下沉的阿尔玛忽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神田优。
“神……田……”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却被喉中上涌的血液淹没。她咳嗽着,拼命将手伸向他。
“神……”
她看向他冰结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不只是失望,有痛苦,有鄙夷。所有她害怕看到的神色,全部都冻结在六幻森冷的锋芒中。
“下地狱吧。”
六幻冰冷的刀锋指着她,伴随着它的主人没有起伏的语气,成为黑暗空间里刺痛眼睛的唯一光点。他的声音回响在这个看不到边际的空间里,被放大,环绕,越来越响地撞击着加奈的心。她伸出的手僵硬了,再无法动弹。
你也要放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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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着她,加奈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看周围,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医疗班的病房里。
左手正挂着点滴,还被奇特的符纸包裹。从那里传来一丝丝刺痛,说不清究竟是排异现象,还是别的原因。
“感觉好些了吗?”
病房是单人的。这时候,加奈才注意到旁边早就坐着一个人了。
“斯马尔先生。”
斯马尔放下了手中正在翻阅的文件夹,皱着眉头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看样子在斟酌着话语。
“你已经睡了一天了。”他终于开口了,“做噩梦了吗?”
加奈没有回答。从她的沉默里,斯马尔了然地叹了口气:“让你知晓这样沉重的过去,是我没拦住你啊……”
“您早就知道神田的身世了吧?”
“是的。”斯马尔点点头,“几年前,我从总部调来北美的时候,就是为了筹备第三驱魔师计划。”
他顿了顿,看向加奈,脸上的悲切一览无遗:“如果说你有罪,那我也和你一样,罪无可恕。”
加奈苦涩地笑了笑,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她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悲伤了。
“根据你的身体状况,蕾妮支部长为你安排了为期一周的复健训练。复健训练之后,会让你和斑尾他们一起处理一些北美支部有关Innocence的任务。”他简单向加奈传达了近期的安排,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已经在暗地里为你准备好了伪造的身份证明,并且打点好了中转地的人,到时候你抓住任务的间隙,脱离教团的监视,别再回教团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偷偷查阅了你的身体检查报告——你要知道,你如果靠着左臂控制黑暗物质的浓度来发动Innocence参战,你的身体会损耗得更快。而且,现在你也拥有了快速治愈伤口的能力,这个能力是以你的生命作为燃料来消耗的。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
“死。”加奈淡淡地接过了斯马尔想说又犹豫着的字眼。
从前,她讨厌提起这个字眼。这让她不安,让她忌讳。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她慢慢开始试着正视这个词。
身为战士,她不惧怕死亡。
“至少比呆在这里耗尽生命来得好。”斯马尔加重了语气,“孩子,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理负担,退出战场并不是丢人的事。”
“我不会离开的。”
短暂沉默之后,加奈答道,“我会回到战场,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而且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扛得住。”
斯马尔显然有些不理解,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急切,“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我很快就会因为Innocence的侵蚀死去,我希望我有最后选择的权利。”加奈看向自己的左臂,“我不求阿尔玛的宽恕,也不求神田会原谅我造就的过错。既然我没法选择结束生命的方式,我想,我应该还有权利,选择为谁而死。”
用死亡做掩护,那样的话,她的罪恶感,也可以稍稍有所减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