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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四十三章 距离(北美支部番外)(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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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北美支部有很多外人禁止涉足的地方,实验区绝对是闲人止步的禁地。据说,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要进过严格的检查。当然,这还不算是最森严的戒备。实验区有一个部分在地下,这个区域不仅有数十名“鸦”24小时轮流巡逻,更有一系列的监控设施。踏入此区域的人,绝对没有任何一处可以逃过监视。
这样一个设有重重防卫的地区,温度却比尚是严冬的外界更加低。
加奈换了厚实的外套,跟在桑杰斯和渡草的身后,沿着向下的楼梯步步前行。楼道很暗,虽然墙壁上有灯光,却也有些鬼影重重的感觉。踏踏的脚步声撞击在不是很宽的楼道里,诡异且让人心悸。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道。
走廊深不可测,不知道一直要通到地下几层。加奈朝着楼梯下面幽暗的空间看了看,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发软。
那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静止着,沉默着,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感。加奈的心跳不觉间加快了,突突突的节奏似乎马上就会带着她的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
方才还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忽然有些僵硬了。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一行人就只是走着。到了楼梯的最下方,有一扇门。门的那一头又是一条走廊。在那里,加奈看见了和手涌一起过来的斑尾、刚志、美鸟。
阴冷的感觉加剧了。加奈总觉得他们此时脸上的表情都很诡异,仿佛他们的面上都蒙了一层黑雾,这黑雾让那些熟悉的面孔狰狞可怖。
“使徒大人,请进吧。”
渡草让开了路,对加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扇门后面就是你所疑惑的答案。”
加奈看了看渡草,视线一一扫过一旁的另外四人。都到了这里了,她的脑海深处却忽然响起了警告。
不要进去。
你会后悔的。
那里面有你承受不了的真相。
无数的思绪和想法跃出脑海,争先恐后地打着旋,纠缠不清。她有些头疼,双脚却鬼使神差地迈出了步子。她的脑海中回想响着“不要去”的呼喊,仿佛有另一个她在阻止这一切,试图将她的脚步收住。
身后,忽然传来了喧闹的说话声。
“站住!”
“这里是实验区的核心区域,普通研究员禁止进入!”
“快点从这里离开!”
守卫此处的“鸦”骚动了起来,一拥而上抓住了某个“入侵者”。加奈回过身,看见的却是斯马尔惊恐的脸。
“斯马尔先生?”
“加奈!不要进那扇门!”
不要进?为什么?
斯马尔被“鸦”阻拦着,他却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冲:“不要看那里面的人!如果你不想受到一辈子的谴责,就不要看!”
“给我停下!你已经违反了研究所的规定了!”
“加奈!听我说,你不需要了解那么多,你只要遵循你的意志和决心,朝着你的目标一步步前进就可以了!有些东西会阻止你,会让你永远承受着痛苦和自责!”
“我要去!我也已经发誓了……”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匆忙间抓住一句话,却被斯马尔从未有过的嘶喊盖过。
“就算是为了神田,你也不要去!”
熟悉的名字刺破心中萦绕的谜团,加奈的呼吸一滞。她低下了头,咬紧了的嘴唇有些泛青。须臾,她抬起头,直视着斯马尔的眼睛。
“我可以承担得住。”
“孩子你……”
不再看斯马尔,加奈转身,朝着缓缓开启的大门走去。
这是一间研究室,却又有所不同。其他的研究室,不管是总部的,还是这里,无一例外地安置了很多研究仪器和实验用的器具。这间研究室却空旷得很。周围的墙壁上可以看见电缆、导管以及各种设备,地面却是空的,没有放任何东西。加奈眨眨眼睛,不由得抬起手,试图挥开弥漫在研究室里的森寒白雾。
这里的温度为什么会这么低?即使是披着厚实外套,加奈还是觉得特别冷。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好在白雾并不是特别浓。她看见了蕾妮正等在研究室的门边。
“你来了。”她朝加奈点点头。简单的话中有着凝重的语气,让加奈稍稍放松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蕾妮小姐,这里是……”
“第一母胎室。”蕾妮的声音有些沉,坠落在迷蒙的白雾中,竟让加奈狂跳的心也倏然跟着沉了下去,“你应该知道的秘密,我都会告诉你的。在此之前,我先带你见一个人,跟我来。”
说完,她朝着研究室的中间走去。加奈也跟了过去,一直到蕾妮停下脚步,她都没有看见任何人。不放心地四处看看,她确定站在这个所谓的“母胎室”里的,除了她和蕾妮支部长,只有斑尾他们五人而已。
该不会是那人没来吧?
一丝侥幸划过心头,加奈正打算放松。稍稍低垂下来的视线却捕捉到蒙蒙白雾的下面,似乎隐藏了什么。
仿佛是一只手,正出现在她的脚下,一忽儿就被白雾遮住了。加奈紧张了起来,警觉的视线紧跟着脚下漂移的白雾,有些焦躁地用脚踢了起来。那雾气遮遮掩掩,任凭加奈百般驱赶,硬是不肯让出来。心里的疑虑不断扩大,扩大,搅得她全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蕾妮小姐,那个……人呢?”
蕾妮没有动,只是淡淡说道:“就在你的脚下。”
加奈愣愣地盯着满地的白雾。蕾妮微微侧过脸看了看她,走到墙边的一个操作台边,按下了一个开关。整个空间里顿时响起了换气机运作的噪音。脚下的雾气在换气机的抽取下渐渐变得稀薄,地板之下的景象也逐渐显露出来。加奈的眼睛越睁越大,最终定格在一个惊恐至极的神情上。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冰冷的地板,又像是害怕什么似的,颤抖着猛地甩开。
“这是怎么回事?”她用力喘着气,弯曲的脊背在剧烈地起伏着。良久,她慢慢抬起头,转向蕾妮,转向不远处漠然注视着眼前光景的斑尾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叫阿尔玛·卡尔玛,是为你的义肢提供细胞的人。”
蕾妮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此刻的情形就像是在给加奈介绍支部成员那样平静。
加奈再次将视线转向地板之下的人——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漂浮在类似于福尔马林之中的“变异标本”。他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貌,却也有着不同于人类的可怕模样。一人多长的头发,空洞无神的眼,头皮部位鳞片一般分裂的甲状物,全身上下的黑纹,以及关节处异样肿大的骨节——这哪里算得上是人,这只能算是一个怪物!
加奈注视着那些漆黑的纹路,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左手上相似的纹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200毫升的血液,是不是注射进了他的体内?”
“是的。”蕾妮抱起了胳膊,微微皱眉,“因为他是整个计划的关键,而促成这一计划最关键的引子,就是你血液中的高浓度黑暗物质。有了这个,我们才可以把我们最重要的‘碎片’植入他的身体里,使他成为计划的母胎。”
“……你们在设计什么?”
“支部长和桑杰斯博士把它命名为‘第三驱魔师计划’。”回答了问题的是斑尾。此刻,他严肃的脸上,有着说不明的情绪,“我们五个,就是这个计划诞生的第一批‘第三驱魔师’,还请多多指教。”
“开什么玩笑!这又是人体试验?!”加奈喊了起来,一股无名的怒火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愤挤上心头,哽着她的喉咙:“你们向我保证过,不会再拿活人做实验,不会再有这样的牺牲!”
“不是牺牲,是我们自愿的。”沉默一旁的手涌开口了,“我们都希望得到力量,可以从千年伯爵手中拯救人类的力量。但是我们不像你,可以与Innocence共鸣。我们只能寻求其他的力量,你作为‘神的使徒’,根本就不懂我们的想法和决心!”
“可是你们利用的是黑暗物质!是千年伯爵制造AKUMA的材料!这个计划不应该执行!”加奈拼命争辩着。她的体内有着与生俱来的黑暗物质,十八年间,这种物质对身体的影响,她比谁都清楚!
“但是,这个计划的产物之一,为你提供了重新成为驱魔师的机会。”就在这时,母胎室的门打开了。鲁贝利耶在“鸦”和桑杰斯的陪同下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脸严肃,“这可是你的愿望,你也是自愿参与的,难道不是?”
“我……”加奈语塞,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该用怎样的声音来做无谓的反抗,“鲁贝利耶……这都是你们算计好了的!”
这不是真的。
她为了不让自己的血液被人利用,小心翼翼躲避着中央厅那么多年,这仅有一次的让步却诞生了这样的一步计划!
“那么他呢,阿尔玛呢?!他难道也是自愿被你们弄成这副模样,为你们的计划贡献自己的?”声音已经因为颤抖和嘶哑而走了样,加奈慢慢转向地板之下毫无反应的阿尔玛,近乎绝望地质问着,“是不是也是你们的杰作?!他……”
扶着地面的手忽然僵直了一瞬,后半句话哽塞在了喉咙里。阿尔玛的胸口上,一处黑痕勾勒出熟悉的梵文印记,似一记落雷,砸在加奈心里。
“他是有来历的。”不远处,蕾妮慢慢走了过来,“你一定好奇,为什么这次计划的实验者被称为‘第三驱魔师’?”
加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中,所有的防线几乎绷不住,几近破碎。
“还有,阿尔玛胸前的这个梵文印记。”蕾妮叹了口气,神色颇有些怀念,却绝不是因为快乐。“因为在此之前,教团在中央厅的授意下,进行过无数次的人造使徒实验。当我们发现,直接将Innocence放进驱魔师的血亲或者普通人的身体里来测试同步的可能,成功率几乎为零。于是我们就开始了另一个计划,名叫‘第二驱魔师计划’的实验。”
教团成立百年来,一直面临着驱魔师数量严重不足的状况。一方面,Innocence的踪迹着实难寻,纵然有人数众多的探索部队寻找,寻得的几率也非常低;另一方面,就算是找到并回收了Innocence,找到能够使用它的人,几率也微乎其微。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驱魔师少之又少,面对的敌人却数不甚数。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几十年。
为了缓解这样的状况,也为了能够从千年伯爵和AKUMA的手中拯救人类,教团高层在中央厅和罗马教廷的授意下,开始在暗中进行驱魔师的制造实验。说是制造,也不过是将Innocence直接放进和驱魔师有血缘关系的人类身体里,测试其中能够产生同步率的可能性。结果当然也是残酷且现实的——在牺牲了无数的人命之后,教团高层意识到,随意的测试就如同大海捞针,几乎不可能有成果。
Innocence不会妥协于人类的需求,它总是高高在上地选择着它看中的人类。对于轻易想要得到它力量的人类,无一不被施予了惩罚——“咎落”,会由人类变为无意识的、完全受到Innocence控制的白色硕大物体。它会将人所有的生命都化为可怕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耗殆尽。
教团的实验陷入了僵局。终于,在三十多年前,当时位于中央厅的两个极有权势的家族——张家和艾普斯坦因家——同时也是中央厅与教团科学组的中流砥柱,联合主持进行了第二项实验。
这个实验,是基于之前延续了数十年的人造使徒试验,排除了直接用Innocence强迫人体产生同步率的方法,而是改用另一种。他们在之前的实验中就有意识地留下了数十具“咎落”之后、还未完全脑死亡的实验体,进行了特殊的保存,使之以类似于植物人的形式存在。在此之后,教团以亚洲支部的第六研究所为基地,开始着手“第二驱魔师”计划。
驱魔师的战场与死亡相伴,运气好的话,也许不会被AKUMA的炮弹打中而死,只是简单的以其他的方式死去。这种死法算是比较好的了——至少不会化为一堆灰褐色的沙子。可是,在这个计划中,没有因为AKUMA而死亡的那些驱魔师,就成了“第二驱魔师”合成的重要工具。
“‘咎落’的身体已经承受过Innocence的力量,本身就具备了再同步的可能性。而未被AKUMA杀死、只是死于其他原因的驱魔师,又已经有了同步率。所以综合这两者的可能,我们就制定了这样的一个尝试性计划:将阵亡的驱魔师的大脑取出,洗去记忆,移植进‘咎落’之后陷入植物人状态的人体,并进行培养,等待他们的苏醒。”
母胎室里冷气森森,加奈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用死人……来做实验?”
“是的。”蕾妮没有迟疑,“当时制订出这个计划,张家和艾普斯坦因家的当家都很清楚这项计划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和牺牲。所以,即使是最后……作为艾普斯坦因家族的继承人,我也从不认为这是一件不值得尝试的事。”
“这就是你所说的觉悟?”加奈的嘴唇依旧在发着抖。虽然蕾妮所说的都是过去百年间的事实——造成这个事实的原因也很无奈。可是……人类的存在,人类为了某个目标而做出的挣扎和努力,不应该是这样!
“加奈·贝希摩斯,我必须告诉你,在有些事情上,要学会注重结果,而不是在过程中瞻前顾后,举步不前。”
“所以你们就可以对着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类为所欲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忆起了小时候李娜莉被监禁的遭遇,加奈脱口而出:“都是像李娜莉那样的女孩——她那时候才八岁!连这样幼小的孩子,你们也一个都不放过?!”
“是的。”打断了对话的,是一直冷眼旁观的鲁贝利耶,“因为驱魔师的血亲之中以孩子居多,所以,最初的人造使徒实验之中,几乎所有的实验体都是我们选出来的孩子。”
“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加奈咆哮了起来,若不是斑尾和渡草上前阻拦,她早已经挥起拳头冲上去了,“他们不属于这个战场!你们凭什么来决定他们的生命该何去何从!不仅如此,你们连死亡的权利都不肯给他们!都是独裁者,专制者,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渣!”
“够了!”没想到,原本一脸冰霜的鲁贝利耶忽然就发怒了。他瞪着一双锐利之中蕴含暴风雨的可怕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加奈微微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真正自以为是、以为什么都理解的人,就是你自己!”
被鲁贝利耶突然暴涨的怒气给唬了一瞬,加奈倒是愣了一愣。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她似乎看见鲁贝利耶的眼神中,除了一贯的高高在上之外,还有一丝奇异的、说不明的情绪波动。这波动和他怒目圆睁的表情完全不符,以至于加奈竟没有立刻跳起来、以更加激烈的言语反驳。
“既然已经不可避免地直面死亡,我们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死亡前的价值最大化,这就是‘第二驱魔师’计划的意义!”恢复了平时严肃的神态,鲁贝利耶停了下来。大约是之前的言辞太过激烈,他看上去有些喘不过气。
加奈依旧死死地瞪着他,紧咬的牙关发出了轻微的“咯嚓”声。
“加奈·贝希摩斯,你听好了。九年前,就在亚洲支部的第六研究所,有两位‘第二驱魔师’苏醒,并与Innocence同步成功。”自然而然接过了鲁贝利耶的话,蕾妮从一旁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拿起两份文件,示意加奈过去,“你要记住,世界并不是你设想的那么光明。光明的背后,影子不可避免。”
加奈摇晃了一下脚步,几乎是虚脱一般地挪动过去,抬起手结果文件纸的时候,她的呼吸又混乱了起来。她闭上眼睛,拼命做了几个深呼吸,非但没有觉得平静,反而觉得嘴唇、手指,所有一切感觉到冰凉的部位都在打颤。手指搓开两张重叠、有些泛黄的纸张,最普通的动作却怎么也做不好。她不敢低下头来看,只敢用压下来的目光,强迫自己用无意的目光掠过纸上的字迹。
只此一瞥,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刺骨的寒意冻结了。
冰冷的手指僵硬了,再也拿不住任何东西,两张纸也从她指间掉落,飘在地板上。她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瞪大的眼睛里无比的惊恐僵硬了,她的呼吸也几乎被夺走,胸口的起伏却像是被投入深海的人在做着无谓的最后抵抗。唯有她的腿,支撑着她全身重量的双腿,像是被硬生生挑断了筋脉那样,瘫软了下去。
她面前,膝盖前面的地上,散落的两张纸正面向上,几行清晰的文字,几乎刺穿她的眼。
“第二驱魔师阿尔玛·卡尔玛,于某年某月某日苏醒;于某年某月某日失去再生能力;某年某月某日输入加奈·贝希摩斯的血液,开始适应黑暗物质;某年某月某日植入‘卵核’碎片,现为教团‘第三驱魔师’计划的第一母胎。”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视线恍惚地飘向不远处沉睡在地板之下的阿尔玛的身体,心里忽然诞生了一个可怕又绝望的念头。
拿一把刀来,把这只左臂砍下来,砍断剁碎,不留片屡,全部都毁掉。
说不定,这样的疼痛,可以缓解她看到另一行字时,内心深处彻底崩毁的破碎感。
“第二驱魔师神田优,于某年某月某日苏醒;于某年某月某日斩杀阿尔玛;于某年某月某日使用伪造的身份履历证明,正式加入教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