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四十三章 距离(北美支部番外)(五) ...
-
(五)
翌日清晨,加奈早早就起床了。
就像是在总部一样,她习惯了凌晨五点起床晨练。天还没有亮,依稀有薄薄的夜色覆盖天宇。周围安安静静,让人可以从早晨起就保持着清爽的心境。
走廊上静悄悄的,这一点和总部如出一辙。加奈轻手轻脚出了门,视线习惯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那扇门。
对了,这里是北美支部,不是总部。
隔壁只是一个空房间,并不是他住的地方。
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她朝着训练场走去。
凌晨五点的训练场只能用荒凉来形容。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场地和孤零零的柱子,以及设在训练场一角的沙袋和木桩。从加入教团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养成了习惯,不管怎么样,每天早上只要有时间,她一定会去训练场或者总不忘外面的小树林里晨练。
毕竟,对身为驱魔师的自己来说,体能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可以在一天的最开始和他见面。似乎这样一来,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很好。
如果是在总部,这个时间点,如果他没有出任务的话,怕是早已经挥汗如雨了吧?回想多年前总是为了训练场地的争夺而进行过无数次的较量,她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时光,就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眼前空旷的场地也像是应了她的思绪,渐渐浮现出两个同龄孩子争强好胜的脸来。
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在脑海中绘制出那张熟悉的脸。
稚气的,清秀的,不服输的,坚毅的,沉着的,俊朗的,偶尔柔和的,在心中细数他容貌的变化,加奈唯一能做的就是轻轻弯起嘴角。
抬起右手,深蓝色细绳上面,浑圆的紫玉滚过手腕,一片温润。原本弯起嘴角抿出的笑意,悄悄不见了。
有牺牲才有救赎。从今天开始,她也要背负起那一份沉重的牺牲了。既然是已经考虑好了的路,那就坚定地走下去吧。这一走,就绝不会,也不能回头了。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她对着细绳自语道,仿佛不会的,她会好好的回到总部,回到他身边的。他答应过会等她回来的。
想到这里,加奈不由得有些羞涩。
和神田相处那么多年,他很少提及“承诺”“保证”之类。因为他严肃的作风,这类事情想必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了。他除了发过誓“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之外,就是对自己有过郑重的许诺。
“我会把那句话告诉你。”
她记得神田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润泽的光就像莲池的水面闪烁的微光,叫她移不开视线,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
是不是这就表示着,加奈·贝希摩斯在神田优的心里是特别的,是不一样的?
不管怎么样,她也必须快点好起来,然后回去,帮助他找到“那个人”,完成自己对他的承诺。啊,怎么可能忘记,这同样也是自己绝不会违背的誓言。如果自己能够帮他完成这个愿望,也许……他就会开心了吧。
直到这时,加奈才终于了解了自己的真正愿望。
她想看神田笑。不是大敌当前的冷笑,不是心灰意冷时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快乐的笑。
神田很少笑,快乐对他来说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的身边自始至终都围绕着一种远离人群的疏远感。即便如此,加奈还是默默地祈祷着,或许有一天,他可以抛开心中所有沉重的事,真正的笑一笑。
因为,没法露出真正微笑的人,很可怜啊。
所以加奈,不用害怕。就算桑杰斯真的打算做什么,你也要挺住。就算你要面对的是由无数尸体和鲜血铺成的道路。心怀感激地背负着这一份份牺牲和呐喊,就算是被这悲伤浸透,泪流满面,也要坚定地走下去啊。你有自己的愿望和希冀,有想要守护和陪伴的人,如果只有这样做才能与他并肩,那就从容地接受,有何不可?
“加奈·贝希摩斯,蕾妮支部长和桑杰斯博士在第一诊疗室等你。”
身后有研究员在叫她的名字。加奈抬起手,将手腕上的深蓝色细绳放在唇上吻了吻,便站了起来,转身应道。
“我知道了,这就去。”
紧随着来叫她的研究员,她看见斯马尔也站在一边。
“孩子,你真的想好了?”
“我已经决定了。”
斯马尔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那就快去吧。”
————————————————————
“你想好了吗?”
第一诊疗室里,医疗器材泛着冰冷的光。加奈看着一旁正在预备阶段的抽血仪器,看向等待她回答的桑杰斯。
“如果我没有想好,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沉静地开口,毫无感情波动的回答,字字都如落地的钢珠,单调而无趣。听闻她这样回答,站在一旁的蕾妮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博士,那就开始吧。”
“等一下。”就在桑杰斯示意她躺到抽血用的病床上时,加奈忽然抬高了声音,“我有个条件。”
“条件?”对面两人同时愣了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加奈会这么说。桑杰斯看向蕾妮,在得到蕾妮的许可之后,问道,“什么条件?”
“我希望你们可以告诉我,采集我的血液,是要用来做什么。”加奈稳了稳情绪,开口道,“如果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用处,我这个‘供给者’应该有权利知道。况且,就算是用来‘牺牲’什么而获得‘救赎’,也请告诉我,我该背负哪些人命的重责。”
“支部长,这……”
加奈的话不卑不亢。头天晚上她就已经想好了。既然一定要牺牲什么,至少要让她知道,都有谁为她铺了路。
日后,如果真有惩罚降下,她也好安心。
恍惚间竟然想到了桑杰斯说过的话,她觉得心情又沉重了下来。
“好吧,加奈。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计划。”蕾妮反而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加奈同意抽血,还是她的那一番话:“因为你的身体里,黑暗物质的浓度过高,这样高的浓度迫使Innocence分不出多余的力量武器化,仅仅是以很高的同步率在保护你的身体不被黑暗物质侵害,也就是你看到的‘失去战斗力’。我们的设想,简单来看就是运用你的血液作为催化剂,将我们支部已经小有成就的细胞移植技术和你的血液融合。在之前几年的实验和测试中,我们已经可以运用人类的体细胞来制作出完全可以移植的义肢。”
“这可能吗?”
“两年前,支部的一个研究员在整理仓库时,不慎被储物架砸断了腿,我们为他移植了人工培养的义腿,他现在还好好的。”
“这和我的血液有关吗?”
而且,假使这个实验的确如此,那用来培育义肢的细胞也是普通人的,绝对经受不了她的体质,很快就会损坏的。
“在你十六岁那年,听闻你失去了整个左手以及左小臂,我就已经和考姆伊联系过,希望你可以来支部接受治疗。那个时候,我们的确已经在着手准备,计划为你量身定制了一个合适的左臂。只不过考姆伊完全在护着你,以你‘心灵受创’为由拒绝了我的计划。”
“考姆伊先生……”
“他啊,就是想要尽可能多地守护你们这些驱魔师,他当时这么做,也是希望并且相信,你可以熬过那一关。”蕾妮有些感慨。作为支部长,她是考姆伊的下属,但是当她谈及此事时,眼神中的敬佩却一览无遗,“他是个好室长。”
原来当年还有这样一件事,谁都没有告诉她过。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提醒过他,你的手臂缺失,影响将会是缓慢而致命的。你之所以能在这样混合的体质中生存近二十年,一定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两个力量的平衡。我多考虑了一步,想到这次受伤可能会影响你的身体状况,所以也没有停止义肢培育计划。到现在,看来是派上用场了。”
“但是您应该也知道,我体内的黑暗物质会让所有普通细胞都毁坏的。”
“你放心,这个义肢是经过特别培养的。我们花了数年时间才终于使其稳固。现在,它需要适应你的血液,之后才能运用手术为你移植上。”蕾妮耐心解释道,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还有问题不明白吗?”
“……没有了。”
“那好。”她转身吩咐桑杰斯,“准备开始吧。”
躺在发硬的病床上,右臂弯的静脉处被涂上了消毒的酒精,凉飕飕的感觉消去了针头刺入皮肤时的微疼。身边抽血的器械运作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个安静的诊疗室里机械地回转着。透明的管子连接了她的身体和机器,一点点将还带着体温的血液从加奈身体里抽离。那血液就像是被漆黑的墨水染过一般,丝毫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颜色。
“人体极限的失血量是400至500毫升,我只需要抽取200毫升就可以了。抽血结束之后,请记住,三天之内不要让针孔接触水,同时要多加休息,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在一旁的仪器上记录着数据,桑杰斯的语气听起来就是在阐述公事,“如果适应性实验一切顺利,一周之后会给你安排义肢移植手术的时间。”
加奈只是盯着从身体里通过管子涓涓流出的血液,没有回答桑杰斯的话。诊疗室里再次回归沉默。直到整个抽血过程结束,加奈都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离开诊疗室,加奈的脚步有些摇晃。200毫升的抽血量,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大问题。她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些乱。
走过连廊,是楼梯的拐角。让她意外的是,除了渡草,斑尾他们其余四人都在,看样子似乎是在等她——就在加奈刚刚看到他们的时候,手涌就朝她跑了过去。
“你同意桑杰斯博士的计划了?”
“啊……嗯。”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那……你抽血了吗?”
“嗯,是的。”
让加奈不解的是,不仅是手涌,其他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一点释然的神色。
“怎么了?”
“你能理解支部长的苦心和觉悟,我们应该敬佩才是。”斑尾朝她微一鞠躬,用着一贯的平稳语气说道,“接下来,作为将来的战友,还要请你多关照了。”
“啊,没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又是这么正式的话语,只可惜此时的加奈并没有精力细想。她觉得有些累,打算回房休息一下,却不想,刚才一直都不在的渡草忽然从楼下跑了上来。
“有你的电话,是总部打来的。请您快点过去,尊敬的使徒大人。”
嬉笑的语气,还刻意加重了“使徒大人”几个字的音调。这古古怪怪的腔调立刻就被斑尾瞪了回去。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别随时随刻都乱开玩笑。”
“好好好……我听你的。”渡草摆了摆手,眼神一下子神秘了起来,“使徒大人,快点吧,就算是总部直连的电话,如果超过两分钟无人接听,是会直接挂断的。”
或许是考姆伊室长吧,大概是总部的搬迁顺利进行,他来问候几句。再说了,一般总部直连支部的电话,也不太可能会是其他人打来的。
加奈沉默地想着,正琢磨着要不要就蕾妮支部长告诉她的那件事向考姆伊道谢,身边的渡草却感叹了起来。
“你和他好像很熟,真是羡慕。”
“考姆伊先生?”这话越发的不对劲了。加奈只能解释,“考姆伊先生是个好人,他对谁都很亲切,所以……”
“不是室长先生。”渡草又眯起了眼,笑得意味不明,“是神田优。”
神田优。
简短的名字,让加奈一下子就抬起了头。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几人略微惊讶的窃窃私语,用着最快的速度奔下楼梯,朝着话务室冲了过去。
话务室最里面的一台话机,话筒正搁在桌子上。加奈按住狂跳的心,似乎忘记了才刚刚抽过血,不能剧烈运动。她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怕自己的呼吸声透过听筒被对方察觉,便立刻收住了急促的呼吸。好不容易使心静了下来,她才稳稳地伸出手,抓起了听筒。
“喂?”
她小心地开口,脑海中一瞬间飞过无数的话语。嘘寒问暖,倾诉内心,插科打诨,所有一切可用的话都冒上了嘴边,她却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该选那一句。悬着的心摇摇晃晃,好像在海浪中颠簸,慌乱得不知道在何处落脚,终是在听见了那熟悉的嗓音时,安然落地。
“是我,神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