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四十章 回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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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回家
（一）
从来没有这么放松地睡着过，神田有些眷恋这舒服的感觉。记忆不急不缓地从他脑海中抽离，梦境中，他的眼前掠过一幅幅过去的画面。他安然地看着，细数自己经历的一切，惊讶于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人和事，将他的脑海填补得满满当当。
同为驱魔师的人，协助他们的人，任务途中认识的人；碧蓝或阴霾的天，舒适或微凉的风，绚烂的朝霞或夕阳；人流攒动的都市，闲话家常的乡村，苍凉悠远的古迹——他不曾想过自己的世界需要这些。可是，假使可以把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都一一剔除，似乎又有些舍不得。
那么美好的世界，能亲眼见证这一切，是多么的幸运。
“如果我先死，你就在我的坟墓前唱一首歌。如果反过来，那就是我给你唱歌。”
对了，他们曾经在灿烂的银河之下默许过这样一个让人透不过气的约定。这么一来，就是加奈在自己的坟前唱歌咯？
可是，这样的歌声，他宁可不要。
他更喜欢先前在拉沃尔的旅馆那样，隔着一扇门静静地听她轻轻地唱，然后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几句。不用商量，不用面对面，就算契合得不算完美，甚至有些走音或跟不上节奏，却也足够在他心里点起一盏不灭的暖灯。
果然，人快死的时候，放不下的事情比比皆是。神田觉得心情很复杂。他记得提耶多尔元帅曾经告诉过他，一个人死了，所有重视他的人都会觉得难过。重视程度越深，悲伤也就越深。如果有人将他视为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那么他的离去，或许会让那个人终日以泪洗面，生不如死。
神田不在乎有谁会在意自己，只要某个人是在意他的，就可以了。
那么照这样的说法，加奈会有多难过呢？
神田觉得自己有点自私，他下意识地希望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最重。可是，他又不希望，同样面对他的死，加奈是最悲伤的那个人。
万千思绪汇聚而成，凝出的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想回去。
回哪里去？回教团？
教团对他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还能回哪儿？像迪夏那样，回家？
他没有家。
但是，有她。
真是可笑，他竟然也会留恋人世。竟然……也会如此眷恋带给他绝望的世界，眷恋活下去的感觉。
更可笑的是，这种常人都会有的感觉，放在他身上，竟是那么可悲。
想活下去，他还没有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完整的样子。
虚无的空间里，渐渐传来了钢琴的声音。像是回应着他心中默念的愿望一样，荡起了柔和的涟漪。
“就这样，孩子，在梦里已经安然入睡，
叹息之间，尘埃重新燃起火焰，一片，又一片。
漂浮的碎片，包裹着那可爱的容颜，
坠落地面，点燃数千年梦与甜。美梦，和安眠。
银灰色眼瞳中摇曳着星空无限，
璀璨的你降生在这纯白色的世界，
就算这世间埋藏着无数祈愿，
数不清啊，岁月茫茫，归于大地温暖怀抱。
我依然不会停止虔诚祈祷，
亲吻那，孩子不变的微笑，
直到爱在灰烬里重生。”
不知道是谁在那里歌唱，温柔，温暖，一切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这个声音。神田听着这首歌，他似乎看见了一片安静的白色世界，在雪花的装点下，安宁地迎接着时间的冲刷。他正走在这样一片世界里，落在身上的雪花并不寒冷，却带给了他失去良久的体温。
身体的感觉不一样了。不同于先前那种魂飞魄散般的轻飘飘，而是变得真实了。
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四周的雪花仍旧在不急不缓地飘落下来。他发现自己正跪在这一片纯白之中，手中握着的是碎裂的六幻残存的刀柄。
这里是……方舟里的空间？
环顾四周，他发现了自己身后的那一幢旧式的建筑。它就像之前那样，斑驳得连砖石都剥落了，但是它依旧完好无缺地屹立在那里，仿佛根本就不曾毁灭过。
难道，他……真的从那个次元夹缝中回来了？
神田站了起来，大约是经过了先前不算休息的休息，他终于不再觉得手脚沉重得无法抬起了。他慢慢地走到了那座建筑跟前，伸手握住了那扇门唯一的门把手，轻轻一推。门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条幽深的走廊直通向前方。
感觉很奇怪，因为他们刚刚掉进方舟时如影随形的地震，这回却一点都感觉不到。是不是那些家伙发生什么事了？
他怀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先前发生过惨烈战斗的地方。他甚至记得和斯金战斗时地面上每一处裂开的痕迹。而现在，它们完好无损，在一个不知名的力量作用下完全恢复了原样。
柔美的钢琴曲犹自回响，将这一片空间完全包裹。神田忽然有种奇特的想法，这个想法让他再度绷紧了神经。
方舟是诺亚一族和千年伯爵的东西。能控制它的，也许，只有伯爵和诺亚。难不成，现在还有诺亚出现在这里的某处，操纵着已经崩塌了的这个方舟？
如果是，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杀气？
警惕地小心前进，他很快就到了通道尽头。那是一间类似于图书馆的半圆形空间，沿着出口处的墙壁慢慢爬下去，神田看见他们一行人之中的阿雷斯塔·库洛利正倒在这个大厅的中央。出于对同行者的同情——至少神田是这么认为的，他赶紧过去查看了库洛利的情况。简单的检查之后，神田发现他尚有呼吸，只是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白，看起来像是失血过多而昏厥。
“艾……莉……亚蒂……”即使是这样，库洛利依旧在呢喃着某个女性的名字。
神田小心地将他扛了起来。能伤成这样，一定是经历了严酷的战斗。
连意识都快要丧失的昏迷中，依旧在呼唤的名字，或许……是恋人吧。
一时间，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图书馆的中央立柱上也打开着一扇门，应该是通往下一个空间的。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个重伤的人送出去才是当务之急。
进了这扇门之后，地面非常的平坦，只有脚下的台阶在发着暗淡的光。因为扛着一个比自己个子还要高大的人，神田走得有些吃力。走了大约五分钟，他隐约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立着的长方形轮廓，冒着淡淡的白光。更让他心里微微一震的是，他听见了某只死兔子在扯着嗓门报菜单。
就和招呼宠物狗吃饭一样，这画面实在是让同为驱魔师的自己感到……十足的丢人……
报菜单，给谁报啊，难不成是那个死豆芽菜？神田早就听说了，亚连·沃克的饭量相当惊人，同为寄生型驱魔师的加奈和他相比，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门后面的拉比依旧在大喊大叫，大概实在是喊不动了，又或者是没有达到喊话的理想效果，似乎是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啊！对了！如果说整个方舟都已经恢复了的话，那么小优他……”
“噼”的一声，神田脑门上跳出了许久不见的十字路口。好啊死兔子，这么想讨打，等会儿就成全你！
“哈……好嘞，小优你这个一——刀——平！”
“你找打是吧，笨蛋兔子！”
哐当一脚踹开了眼前的那扇门，要不是肩上还扛着一个伤患，神田绝对在拉比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一拳头揍歪那张欠扁的笑脸。
忽然感觉全身都有了劲儿，比起面对危险的敌人时那种浑身爆发出战斗的力量，这种劲儿让他觉得，一直以来灰暗的内心瞬间充满了阳光。
“啊哈哈，你们都没事呢！对了对了，亚连还没有出现呢，喂——给我出来，豆芽菜——！”才刚刚歇了没几秒钟，拉比又开始仰天嚎叫。这一下倒是挺有效果，马上，他就得到了回应。
“你说谁是豆芽菜啊，笨蛋拉比！”
“唔呀！亚连，你在哪里啊？”豆芽菜攻略立即奏效，效率之高让拉比都吓了一大跳。
“嘁……”神田环视周围，除了白墙蓝顶的南国街巷，什么人都没有。他倒是觉得豆芽菜的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豆芽菜的声音好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都说了不要叫我豆芽菜了！”那个声音马上就抗议了起来，随即，一贯果断坚决的反驳带上了情不自禁的哽咽，“再这么叫我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哦。”
哈，这样就哭了？果然豆芽菜就是豆芽菜。战场生死本来就难以预料，难不成这小子还真打算为他们这些“死而复生”的同伴们挨个儿哭一遍？
心里这么吐槽着，神田的脸上却带上了释然的微笑。他忽然觉得，从前让他厌烦不已的亚连·沃克，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太好了，他还活着，还站在这里，和那些同生共死的家伙们畅快淋漓地说着话。
和拉比他们一起到达了亚连所在的地方，掉进方舟的一行人自从一个个分开之后，终于再一次重逢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充满了每个人的内心，每个人心中同时在呼喊着同样的一个愿望。
回去吧，回到那些担心着自己的同伴们身边去。就像归家心切的游子一样，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启程。
优美的钢琴曲再次响起。神田惊讶的是，竟然是这个看似瘦弱的白发少年在弹奏着这架仿佛具有魔力的钢琴。
为什么，他可以操作这艘方舟？
问题仅仅是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间，就被他抹去。神田忽然很想这么做，想把自己先前不好的想法和面前这个白发少年隔离开来。
最好是他想多了。
钢琴声环绕，有隆隆的震动传来。须臾，不大的白色房间里又开出一扇门。
“应该可以通到外面了。”亚连停下了弹奏的手，深吸一口气，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的确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哼，试试不就知道了，笨蛋徒弟。”
啊，差点忘了，进入方舟的人，还有面前这位红头发的中年人，库洛斯·马利安。
想到来江户的一个原因就是找他问清楚席兹的情况，神田不由得多看了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抽着烟的库洛斯元帅。一看见这个戴了半个面具的风流大叔脸，神田就有种狠狠揍他一顿的冲动。而库洛斯元帅也注意到了神田的注视，微微抬起头撇了他一眼。
“足够运气的话，应该已经可以窥伺到部分答案了吧？”
他站起来，走过神田的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神田听见他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白色的房门光晕环绕。面对着这扇他们盼望已久的、通往外界的门，几个人忽然都犹豫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渴望着立刻离开这里，但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个，亚连，门是你开的，你先出去。”先把人推出去的是拉比。这样一听，亚连又不服气了。
“拉比你才应该先出去，你不是吹牛说你什么都不怕的吗？”
“哈哈哈……那都是开玩笑……对了！最先出去的应该是李娜莉！女孩子必须要第一个离开这里回去才行！”
“我不要紧的，拉比。比起我们，最应该先出去的，是神田哟。”
为什么啊？
最先拍巴掌叫好的是拉比——豆芽菜根本就是一脸不明所以。拉比立刻就兴奋了起来，蹦过来一胳膊勾住神田的脖子“好兄弟”式的一拽，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对对对！阿优你应该马上就出去，加奈在外面等你呢，快去好好安抚她一下，所谓小别胜新……”
“我安抚你去死！”耳根嗖地一下烫了起来，神田想都不想，一个过肩摔直接将拉比从门里摔了出去。完全可以想象拉比飞出去摔个狗啃泥的衰样，神田好心情地冷哼一声。
拉比的惨叫声很快就听不见了，一旁的亚连和李娜莉，还有那个不认识的船员一起被吓了一跳，立刻都跟着迈出了这扇门。空旷的白色房间里，除了还在昏迷中的库洛利，就只剩下了神田和库洛斯元帅。
“席兹究竟在什么地方？你让加奈的叔叔告诉我们的提示，就是想让我们找到席兹吧？”
“不是想让，而是必须让。”库洛斯掐灭了手中即将燃尽的烟，盯着神田的脸，“至于在哪里，那是你们才能完成的任务。”
“够了！贝希摩斯和利维坦都在加奈的体内，你究竟要利用她到什么时候？！”库洛斯无所谓的态度让神田火大，一想起他对待加奈就像是对待一件完成任务用的器具，他就觉得无比愤怒。
“呵呵呵……这么可爱美丽的小美人，我才舍不得利用她。”眯起眼睛看了神田一眼，库洛斯好整以暇地又抽出了一根烟，“担心她的话，现在就马上回到她身边去吧。”
“你这混蛋……”
“神田优，”库洛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用着非常严肃的语气，“利用她的，不是我，而是命运。不想让她被命运利用的话，就好好陪着她吧。”
库洛斯元帅的话，玄妙又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说中了。
还是赶快出去这里，回到加奈身边吧。不知道自己在方舟中战斗的时候，她在外面怎么样了。
站在白色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神田缓缓抬起了脚，跨出了这道门。
别去想什么利用不利用的，赶快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四十章 回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