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温柔（神田优＆原创女主）》宵蓝xiaolan

58、第三十六章 十八年的回忆录（三）

　　（三）

　　会客厅并不大，几人坐在沙发上，相距也并不远，可是神田却感觉到，他们所处的空间，是那么的空旷。
　　费尔不紧不慢地叙说着十八年来的林林总总，他并不愤怒，也不着急，就像是在说一个故事一样。身为故事主角之一的加奈也没有插话，扣着双手垂着头，似乎并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我也该走到尽头了。”说到这里，他终于一改之前的平淡，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过了今晚，我会遣散这个宅邸里的所有佣人，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另谋生路。”
　　听到这句话，加奈动了动，却还是没有抬头。
　　“我们法尔罗特家，已经不存在了。”费尔缓缓说着，一字一句之中透露着无法释怀的悲哀和莫名的坚决，“但是，法尔罗特家却养育了一个极其优秀的孩子。就算我没有为这个家做更多的事，我也还是想为这件事感到自豪。”
　　说完，他站了起来，走向一侧的柜子，打开抽屉之后从里面取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然后，他拿着首饰盒到了加奈面前，微微弯下腰，拉起她的手，将首饰盒放进了她的手心，“这是德尔维尔和维多利亚原本打算在你六岁生日的时候给你的礼物，但是……他们却没能亲手给你。拿着吧，好好保存这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加奈没有动，握着首饰盒的左手非常用力，神田都能听见金属物摩擦着木质盒子的刺耳微响。
　　“……谢谢。”良久，她才用有些发抖的声音说道，“不好意思，我……我先出去一下。”
　　也不等费尔有所回答，加奈紧紧握着首饰盒站起来，用手挡着眼睛飞快地离开了会客厅。神田很想立刻追上去，他可以感受到现在的加奈正在压抑着自己的难过和悲伤。转念一想，他又犹豫了。
　　这是她和她家人之间的事，外人插手本来就只会更加复杂，就算他去安慰了，也不一定有效果。而且说到底，最根本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安慰呢？
　　真是没用。他在心里抱怨了笨嘴笨舌的自己一句。刚抬起头来，却见加奈已经打开会客厅的门回来了。他连忙盯着她的眼睛看，果然，红红的眼圈，还依稀有晶莹的水珠粘在长长的睫毛上，和他猜的一样。
　　神田更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了。她又哭过了，又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表情了啊。暗自估算了一下时间，她出去直到回来也就一分钟，一定是很想哭却逼着自己马上把眼泪收住吧。
　　加奈总是这样，强迫自己忍着悲伤，用极度的冷静来压抑本该发泄出来的情绪。自己失去左手的时候是这样，老元帅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神田是知道的，那次她把自己被利维坦困扰的心情在他面前大喊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究竟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而这痛苦，她也只在那一次的情绪失控之下，宣泄出来一次，仅此一次。
　　自己唯一为她在难过时做过的事，仅仅是抱住她而已。他总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着：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她的话，就不要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啊。想办法理解她，想办法让她愿意对自己倾诉心中的不安，这样才算得上是喜欢一个人啊。
　　可是，想要打开一个人的心门是很难的。
　　默默看着加奈，神田只能用转移话题这个方法，让屋里沉闷的气氛散去一些。
　　“那么费尔，刚才你说的‘三大巨兽’，库洛斯元帅没有别的解释吗？”
　　“不，线索的话，我想到了。”回答了神田疑问的是加奈，此时，虽然她泛红的眼圈还未褪去，但是说出的话，一如神田所知道的那样，冷静且淡然。

　　——————————————————

　　简单的晚餐之后，尼德带着一行人前去客房休息。神田躺在松软的床上，没有换衣服，就这么盯着挂了帐幔的床柱发愣。
　　“叔叔察觉到，贝希摩斯的力量是深藏在我的身体里，混合着Innocence的力量被他察觉，而帝王谷中出现的利维坦，最先出现的时候也是吞食了Innocence，所以我猜测，假使三大巨兽都已经现世，那么还没有被我们知道的席兹，很有可能和Innocence有很深的关联。看样子，库洛斯元帅知道一些隐情，能找到问清楚就好了。”
　　为什么还是那么冷静？
　　神田想的却是这个，不知不觉又烦躁了起来。
　　她晚饭还是吃得很少，似乎是加上心情不好，饭量甚至比先前在图卢兹的时候更加少了。表面的饮食减少却昭示着身体在发生着更加不好的变化。
　　现在能确认的是加奈的叔叔对他们暂时不构成威胁。就算如此，他们这边可是有四个驱魔师。可是礼节至上，毕竟借宿的是加奈的叔叔家，他也不能乱来。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落地窗边，想看看今晚的夜色怎样，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拉开厚实的窗帘，他看见宅邸后面的花园里，凉亭的中间，有一盏风灯亮着。
　　由于宅邸地处密林深处，周围没什么光源，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风灯柔和的光勾勒出了一个人瘦小的轮廓。脚步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凉亭的前面。
　　加奈一个人坐在凉亭里，趴在亭子中的大理石桌子上盯着灯火发愣。手边放着那个首饰盒，而首饰盒里的东西正攥在她的手上。大概是发现神田正在看着这边，她抬起头坐直了身子，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你在这里干什么？”
　　神田走过去，似乎连空气里都有奇特的声音在提醒他，这是个谈心的好机会。四周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虫鸣，带起了微风亲吻着树叶和草枝，让人的心都变得柔软了。
　　“你觉得，”她小心地打开了手中装饰精美的怀表，眼神阴晴不定，“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守护着我吗？我是一个那么糟糕的女儿……可是他们还是那么关心我。”
　　神田静静地听着。多年以来形成的默契让他清楚地知道，这时候只需要安静地听着，在她的悲伤都满溢出来的时候拥抱住她就可以了。
　　然而他很快就听不下去了，因为加奈问了他一个问题。
　　“神田，杀死爱着自己的人，是什么感觉？”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抽痛了一下，他拼命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刚刚提耶多尔元帅和叔叔一起来找我谈话。”她慢慢地说道，“改造AKUMA可以不听伯爵的命令，不随意杀人，但是是没法完全克制住杀人冲动的。如果他们忍受不了杀人冲动的话，就会自爆。这是库洛斯元帅在制作改造AKUMA时施下的术。但是这个术，有一个缺点。在改造AKUMA自爆的时候，作为灵魂的内核，会……”
　　“会怎样？”
　　“会被完全破坏，永远消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个转身，一头扑进了神田的怀里，“对不起，让我抱一下。”
　　“啊喂……你等等！”惊得连后脑勺上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神田只觉得从头到脚仿佛被雷劈了一道，麻酥酥的让他横竖都不是。想要推开她，可是她抱得很紧。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团服被两只手揪起了深深的褶皱。她用额头抵着他因为紧张而起伏着的胸口，却发出了更加深重的呼吸声。
　　“你有没有尝试过，杀掉自己至亲的人？”
　　一记炸雷在神田脑海中炸响。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一下子清晰着仿若就在昨天，某个天真到让人厌烦的笑脸闪现脑海，硬生生地扯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胸口的咒符钝钝地痛着，神田忽然觉得不舒服。他似乎出现了幻觉，视线里深邃而布满星光的夜空变得一片猩红。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倒在他脚下被血染红的水池里，脸朝着他。水池里漂满了孩子的手脚，肉块，内脏，骨头，零零碎碎的泛着让人作呕的气味。他感到那个孩子正瞪着不甘心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而他自己的双手，则沾满了浓稠的鲜血，洗不净擦不干，永远都在。
　　“开什么玩笑！”
　　猛然咆哮出声，神田抓住加奈的肩膀一把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出老远。他苍白着脸大口大口喘着气，虚脱般地扶着一旁的椅子瘫坐了下去。似乎只有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冰冷的椅子上，他才可以将那段不堪的回忆强压下去。
　　“你怎么了？”被推出去的加奈不顾自己撞到大理石桌角的疼痛，几步上前，“你不舒服吗？”
　　神田没有回答，依旧在拼命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用手支着犯疼的太阳穴，“你刚才说……什么？”
　　“叔叔希望我明天早上启程之前，用Innocence破坏他。”
　　凉亭里顿时安静了。习习的夜风里，不知不觉中夹杂了细小的雨滴。雨滴打在风灯的玻璃罩上，很快就被灯的热度蒸干了。
　　“你同意了？”
　　“嗯。”
　　啪沙啪沙，打在凉亭上的雨滴更大了。密密斜织着的雨幕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溅起的泥土气息却清晰可辨。
　　神田放下了支着额头的手，站起来的刹那，一把将加奈拉过去，握紧了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面前。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时候自己必须抓着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彻底安心。
　　才能暂时忘记那段黑暗与猩红交织的回忆。
　　“神田？”
　　“那种事情……”他动了动喉咙，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倦意。脑海中可用的词汇全部转了一圈，最终只剩下一句，“早点回去休息，很晚了。”
　　他也阻止不了，不是吗？

　　也不管外面的雨幕淅淅沥沥，神田就这样走出了凉亭。

　　————————————————————

　　第二天一早，确定了行程方向，神田和元帅他们一起离开了法尔罗特家的宅邸。离开密林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巨大的爆破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密林中隐约可见的屋顶，只见那上面悬浮着一个怪异的金属人形，以及一对耀眼的银白双翼。
　　白色的火焰宛如旋风般展开，刮得树梢惊慌失措地摇摆着。又是几声爆炸，整个宅邸的上空便被翻腾的烟雾所遮盖。从那团烟雾中，神田似乎看见一个泛着温柔白光的人，朝着清晨明亮的阳光飞升，直到和阳光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密林小路的尽头，加奈朝着等候多时的三人走来。
　　“加奈，你还好吧？”担心着她的马利立刻上前询问，得到的是加奈略带疲倦的笑意。
　　“我没事，走吧。”
　　说着，她取出之前的那个怀表打开。神田看见，怀表小小的表盖上，镶嵌着他们一家人幸福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