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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记忆回廊 ...

  •   第二十五章记忆回廊

      (一)

      和神田预料的一样,眼睛的纱布好不容易才拆掉的加奈重见光明没几天就因为再度私闯档案室被前来视察的中央厅人员给逮了起来。而考姆伊所策划的圣诞聚会也在鲁贝利耶的吹胡子瞪眼睛一盆冷水浇下之后无奈地宣告撤销。
      对于所谓的禁闭,实际上也只是给个教训——驱魔师本来人数就少,禁闭了一个对他们上层来说,在战斗力的配比上影响还是挺大的。所以关了一天之后,加奈平安无事地被放出来了。
      按理来说刚刚被教训完的人,怎么样也该老老实实低调行事,可是神田深知加奈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又或者她从来就没把中央厅的威胁当回事。这不,鲁贝利耶前脚刚走,她就后脚紧跟着一个人跑去法国做任务了。
      想也知道,让她如此马不停蹄直奔现场的只有年前拜托考姆伊查的事情。她是有多在意娜斯塔西娅和那个费什么什么罗特啊?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探索部队磨磨蹭蹭都几个月了还毫无进展,加奈也不会坐不住干脆自己亲自上前线参与调查。
      假使法国那边没有需要驱魔师出马的任务,她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考姆伊和中央厅这两关的。就算是神田这样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的人也能感觉到,她对这两个人的事情所投入的精力,有些过于夸张了。
      而这样夸张的精神投入,却在事实面前败下阵来。
      她肯定是计划好了去法国,直接获取探索部队的情报来确定有用的信息。但是驱魔师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着探索部队行动的。听说她到了法国南部才一周,就接到邻国西班牙有“奇异现象”的报告,不得不先去那里。
      神田也很忙,忙着赶赴各地的任务,忙到连日期都快忘记了。某一天他好不容易带着找到的Innocence回到总部的时候,正巧碰上加奈带着一脸的倦意刚刚回来。
      彼此在地下水路码头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什么都没有说。
      大概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吧。
      一句话都没有说,两人一起去了考姆伊那儿汇报任务。先一步完成汇报的神田带着Innocence正要离开,却被加奈叫住了。
      “能不能等一会儿再去存放Innocence?我想……你也许会有什么想法。”

      ————————————————————

      “那个LV2又出现了?”
      “嗯。”丝毫不意外神田流露出的惊讶神色,加奈继续说着,“在西班牙现身了。但是它还是和一年前在莫斯科的时候一样,行踪诡异,躲避着驱魔师和探索部队。”
      “可恶……”下意识地握紧了六幻的刀鞘,神田咬牙切齿——提起这个LV2他就有种无名的怒火直充头顶,“没有别的消息了?”
      “它不止出现在一个地方。我刚刚到法国的第二天就接到了探索部队的报告说有可疑痕迹出现。我可以断定那就是那只AKUMA留下的痕迹。可是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反而一到事发地没多久就接到了其他地方出现同样异状的消息。”
      “你说什么?”
      这种状况真的是第一次听说。神田见惯了各种各样行踪诡异AKUMA,在这件事上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换个更确切的词就叫匪夷所思。
      “虽然我们说一直都在调查这件事,但是不得不承认,在关于这只LV2的调查上,不管是我,还是探索部队,都被它牵着鼻子走,折腾了几个月也只是把战线从法国拉到西班牙而已。”加奈显得很失落,语气里没有了以往的精神,倒像是开始主动检讨自己的失误,“我们很清楚它只是在杀人然后吸引我过去而已——因为能破坏AKUMA的只有驱魔师,就算知道没有Innocence,也没法放着这样的AKUMA不管。实在是很抱歉,我以为直接参与调查可以掌握有用的情报的。”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明白了事件的棘手程度的考姆伊并没有责怪她——或者说依照考姆伊的性格是绝不会责备一个努力的人的。他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加奈,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按照你的汇报来看,这只LV2不仅仅避开了探索部队的搜索,还在利用杀人这种行为来牵制我们的调查,它是在阻止什么吗?”
      “嘁……麻烦的家伙。”有思考能力和自我意识的AKUMA没想到这么麻烦,神田飞快地思索着该怎么对付这样的对手。这只LV2不仅仅会思考对策,更是能准确地了解并引导探索部队陷入调查的僵局,没准在牵住探索部队的时候自己在别处杀人升级,之后再转移地点布置下一个阵引他们上钩。
      “加奈,你现在还认为,它的所作所为是因为要杀你吗?”
      “我觉得不一定。”面对考姆伊的直接提问,比起加奈,率先开口的是神田,“莫斯科的情况暂且不论,假如说它的目的是为了杀这个笨蛋,根本不需要辗转这么多个地方,随便找个间隙就可以动手。”
      “……说得好像我很容易就被齤干掉一样。”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加奈接上了神田的话,“但是在莫斯科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它看到我之后的反应很不一样,似乎为某个理由找了我很久。我总觉得现在它四处乱窜也和这个有关。”
      “但是你并不能证明它四处乱跑躲避当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当事人干掉,除非它傻了,否则这说不通。”
      眼见着争执越来越激烈,身为总司令的考姆伊清了清嗓子,适时压住了两人之间开始攀升的火齤药气息:“总之先安安静静地等探索部队的追踪消息,你们这样争也没用。”
      “可是……”
      “接下来的安排我会考虑的,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你在法国和西班牙见到的有关这只LV2的信息全部都整理出来给我,至于之后还是不是需要派遣驱魔师,这件事我希望你暂时不要插手。”
      “为什么?”一听考姆伊叫她不要继续插手调查,加奈立刻站了起来,“考姆伊先生,您之前答应过让我调查这件事的。”
      “……没错。”不知为何,考姆伊叹了口气,先前平和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甚至隐隐有些生气:“我的确是答应过你,但是你并没有像你之前对我承诺的那样决不擅闯档案室查资料。你的越权行动已经被中央厅视为无视教团及中央厅的异端行为,而且借由你的擅自行动,中央厅现在认定你和AKUMA有联系,假使这个联系是负面的,你想过后果没有?”
      刚刚还心有不甘的加奈立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她想要争辩什么,考姆伊却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别忘了,我们黑教团的设立是为了什么,你们驱魔师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就算你在寻找的这两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是你是驱魔师,不是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的普通人。这和你无视团规擅自行动有很大的关联吧?”
      “……是。”
      “你应该明白的,加入了黑教团,成为了这个黑色战场上的一员,就必须放弃很多东西。有些事情是没法想做就做的,知道吗?”
      “嗯。”
      “你能理解就好。”考姆伊笑了起来,只不过在神田看来有些细微的悲伤,“忍耐一下吧,在这件事情有确切的情报之前,先安下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段时间中央厅一直都有人在,那两人的消息就交给我,我会继续帮你打听,耐心等消息吧。”

      ————————————————————

      晚上,图书室的某张桌子边,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各自写着自己的任务报告。
      没有讨论,没有插科打诨,这样安静的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点。神田一面在脑子里构思着怎么样才能言简意赅,一面抽空开个小差想着怎么加奈还不开口扯废话。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果然是想都不能想,所谓的心想事成可不是用在这种事情上的。神田挫败地在报告书的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着对面一脸呆然支着脑袋自言自语的笨蛋:“什么为什么?”
      “那个AKUMA,它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干脆放下了笔,加奈依旧是一脸的疑惑。“杀人,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它这么做是为什么?神田你有什么想法吗?”
      “哼,谁知道。”
      “我现在可是很认真的向你求教呢,拜托了。”
      神田狐疑地看向她的脸,这一次他能确定她不是在忽悠人。
      “总之,我不认为它是为了追杀你而制造这些没用的混乱。就算它的确是来找你的,但是这种行为又算是怎么回事?做样子给教团看?”难得和他认真讨论一些事情,神田倒是很乐意阐述自己的见解——这只AKUMA对他来说也算是心里头的一根刺。“就算是有自我意识,它这么做简直和白痴一样在做无用功。”
      “它没必要对教团装模作样。”加奈倒是很肯定这一点,“我想不明白的是,杀人和制造混乱都说得过去,这之后呢?”
      “它不是用这些事情把你们这些笨蛋耍的团团转了?这就是它的目的?”
      “很明显不可能。这之后它的确成功地把我们吸引过去了,换做是你,你用各种手段把敌人吸引到自己的圈子里,为了什么?”
      “为了把对方宰掉。”这不就是简单的请君入瓮放线钓鱼嘛,傻子都知道。话一出口神田立马察觉到不对劲。不对啊,如果是这样,那加奈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与它交手过?
      “其实,在被它的怪异举止吸引而四处辗转的时候,我看见过它两次。”
      “哦?”
      “它似乎并不想和我打,只是……在我面前把人杀了之后,立刻就逃走了。我去追过,但是它似乎带了很多LV1协助它,两次都是这样,只要我追过去,那些LV1就像是在它的指挥下一样朝探索部队和我发动攻击。它好像……不希望我阻止它杀人。和之前在莫斯科的行径一样,它还是在避免和驱魔师战斗。”
      简直是不可理解。这只AKUMA到底在想什么?驱魔师明明就是它的敌人,遇见敌人哪有逃跑的道理?神田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虽然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它避免和驱魔师交手,或许并不是逃走,毕竟,避免战斗也就是避免了伤亡,等等,”神田忽然抬起了头,灼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加奈看去,“如果在和驱魔师的交手中被打败,那么立刻就会被驱魔师消灭掉,而它这么做,很明显是在保存实力。再加上不断杀人,所以……”
      “AKUMA杀人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悲剧和升级——目前我们遇到过的AKUMA只有两个等级。”认真听着神田说话的加奈忽然说出了这句话。而神田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近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AKUMA是会进化的。”不确定地开口——实际上神田大约已经知道了加奈想说什么。“你是说,这只LV2杀人、制造混乱、打乱探索部队的搜索调查计划,全部都是为了……进化?”
      加奈的呼吸变得急促,拼命压制着自己紧张的心情,神田也一样,莫名地紧张将他们包围。

      “呐,神田,LV2进化之后,会变成怎么样的AKUMA?”

      剩下的事情无需多想,快速收拾好文件夹,加奈率先冲出了图书室直奔室长办公室。神田也一样紧张得立刻跟了过去。如果那只AKUMA的本意就是为了疯狂地进化,那就必须得采取措施阻止才行。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接触过比LV2的等级更高的AKUMA,在这方面也没有任何记载。万一是真的,那他们即将面临的会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考姆伊先生!我知道为什么了!那只AKUMA……”

      “哦哦,我们正在聊起你的事情呢,还真是巧啊,说到就到了。”

      还没进办公室,一个很久没听见过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冷冰冰的讽刺和威严,一下子阻止了加奈的话。说话的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带微笑地端着咖啡回过头看向他们,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透露出的是无可辩驳的至上权利和不容置疑的高深莫测。
      “……如果可能,这种巧合还是少一点好,鲁贝利耶长官。”就算如此,加奈依旧是单刀直入直击要害:“我可是‘恶魔之血中诞生的人’,真是承蒙长官的厚爱。”
      “哼,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冷笑着放下咖啡杯,鲁贝利耶对此毫不介意,“既然来了,那就让她也来好好聊聊吧,考姆伊。”
      “长官,这……”
      “既然长官和考姆伊先生有要事相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如果是关于‘那个AKUMA’,你会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的吧?”鲁贝利耶并不急着阻止,只是慢悠悠地说出了加奈和神田目前最关心的那件事情。“它,还在不断的进化,对不对?”
      “长官您可真是厉害,一只AKUMA都能如此上心。”
      声音听起来拼命压抑着颤抖,神田知道此时此刻她手心里一定全是冷汗。
      加奈不像李娜莉,她对鲁贝利耶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恐惧。
      “而那个AKUMA,据说和你的联系非常不一般?”
      “……是,但是……”
      属于上位者敏锐又可怕的、怀疑一切的洞察力,这才是最让人恐惧又厌恶的东西。
      “那就没问题,自从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在莫斯科的时候,不远万里从法国过去杀你,现在又不断地吸引着你的注意力,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会对你如此的怀恨在心?”鲁贝利耶说得若有所思,加奈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连考姆伊也紧张了起来。
      “长官,加奈的为人处事在教团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一点,身为室长的我可以保证。”
      “考姆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面对考姆伊的保证,鲁贝利耶显得很惊讶——这或许是装的,但是他想说的显然不是考姆伊想的那样,“这里没有人恨她,并不代表变成AKUMA的人之中没人恨她,况且,AKUMA可是由人的悲剧而变化而来的。也许是有人因为对她的怨恨而变成了AKUMA呢,这种可能一定是存在的。说到底,那个该死的血液招致的悲剧,难道不足以激发AKUMA诞生的契机吗?”
      “长官,您这么说的话,会不会太武断了一点?关于加奈……”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每一个驱魔师的背景,中央厅都有详细的调查记录。”鲁贝利耶的话依旧不紧不慢,“只有你这个不明不白的‘恶魔之血’,谁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这种不确定的因素,想要取得中央厅和教团的信任……”

      “胡乱猜测也要适可而止一点!”

      慢悠悠却充满了火齤药味的空气里突兀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在场的三个人同时看向一直沉默着没有发话的第四个人——此时他捏紧了手中的文件夹,仿佛只要再一用力就会将它拦腰折断。
      “神田君?”大概什么怎么样也没想到神田会突然发飙,考姆伊惊讶地看着他。而神田却没有理会考姆伊的惊讶,几步上前站在鲁贝利耶的面前,一贯如同刀锋一样的眼神狠狠地剜着面前那个同样面无表情瞪着他的中央厅最高权力持有者。
      “哦?你也有话要说?”
      “闭上你的狗嘴,既然谁都不信任,那就滚回去!”要是六幻在身边,指不定他早就把刀架在鲁贝利耶的脖子上了。“少在那里人模狗样的指手画脚,驱魔师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啰嗦!”
      鲁贝利耶的脸色一暗,阴森森的表情让空气里的火齤药味一触即发。
      “哼,说到底也不过是教团的战斗工具而已。”僵持数秒之后,鲁贝利耶站了起来,“别忘记了,你们的存在就是战斗,和千年伯爵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说完,他经过了神田和加奈的身边,在随行的“鸦”的跟从下离开了室长办公室。

      (二)

      清晨的林子安安静静,几乎没人。神田照例在凌晨四点起床晨练。不过这个清晨他的心情可一点都不好。
      林子里很凉,清冷的风飕飕地从树叶的缝隙间溜过,拨弄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日里这是个锻炼听觉和反应能力的好机会,但是神田现在却觉得这声音真让人烦躁。
      前一天晚上的事情让他很想砍人,太让人恼火了,根本没有明确的证据就在那里一口咬定,胡言乱语也要有个限度!
      更让他恼火的是,身在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加奈,平静得好像台风中心的台风眼,一丝波动也无。不仅没有对鲁贝利耶的话表示反驳,更是在他走了之后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去了图书室。
      真是笨蛋……被说成那样就一点都不生气?换做以前,她可能会采取的报复行动绝对会上两位数。可是现在却风平浪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越加深锁的眉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看起来和平时几乎没有差别。
      这样下去势必会有事情发生,究竟是管还是不管?
      一刀削下了垂在头顶上碍事的树枝,神田开始头疼自己最近愈演愈烈的自作多情和多管闲事。
      真是烦死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激动,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明明应该是冷眼旁观的事情,他却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进去。
      昨天夜里鲁贝利耶就离开教团回中央厅去了,留下的命令却不容置疑——那就是,彻底调查加奈的“恶魔之血”和行踪诡异的LV2之间有什么联系,在此期间,加奈的任务地点只能在英国范围内,随时听候教团和中央厅审查的命令。
      神田很清楚,从加奈加入教团的第一天起,鲁贝利耶就一直都关注着她血液的由来。这次的事件也是,很明显,中央厅在怀疑加奈和LV2相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流。如果两者有关,这其中勾结AKUMA的嫌疑就无法洗脱,加奈就有可能面临长期监禁。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接到了鲁贝利耶命令的考姆伊沉默不语,看来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按照他的猜测,假使事情发展得糟糕一点,一旦加奈被判定为AKUMA的同伙,她甚至有可能成为教团内部对AKUMA研究的实验体。
      想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双瞬间冰结的蓝眸,神田又无法控制地焦躁了起来。那家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是没主意了还是冷静过头了?
      干脆结束了晨练,神田匆匆地去了图书室。
      就算他有超强的精神集中力,貌似最近一扯上某个笨蛋的麻烦他就忍不住跟着也跳过去。
      因为是清晨,神田走进图书室的时候,除了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上趴着一个褐色的脑袋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不由放轻了脚步,他走了过去,这才看见桌上散落着纸张、笔记本还有钢笔。趴着的人的身体正有规律地起伏着,看样子是睡着了。神田在心里默默冷哼一声,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张纸看了起来。
      那上面写了好多名字,几乎都是他不知道的人。让神田不解的是,这些名字被分类用不同的符号标记出来,在其中有两个名字被打了浓浓的几个圈,显然是书写者有意圈出来的。一个叫杰克·齐勒,另一个则是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仔细看就可以发现,纸上的名字几乎都是环绕着这两个名字书写的,似乎周围的那些名字和圈里的名字有很深的联系。
      然后神田在围绕着杰克·齐勒的十几个名字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艾露露和安迪。其中艾露露的名字下面被划了一条横线。不止如此,还有一个名字也被划了线,叫萨利曼·齐勒。
      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这一组名字里没有更多被特别标明的名字了。于是他把视线移向这一组名字的边上一组。
      这一圈的名字显然要比第一组少得多,只有六个。这六个名字里,除了圆圈中的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之外,还有三个名字,姓氏都是法尔罗特,分别是德尔维尔·法尔罗特,维多利亚·法尔罗特,还有奈佳丽·法尔罗特。

      让神田有种不祥预感的是几个显眼的红叉。杰克·齐勒,德尔维尔·法尔罗特,维多利亚·法尔罗特,这三个名字边上都被打了叉。这让他想起了先前在外面出任务的时候听到的某些传闻。
      据说有些杀手喜欢列黑名单,然后按照名单上的名字去挨个儿杀人,杀掉的就打个叉,重点任务就划条横线或者打个圈。随即他否定了这个神展开一般的无厘头设想。
      就算加奈平时再怎么不着调,也不可能有杀人的想法。
      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摇了摇头,神田放下了纸。纸张上的名字让他摸不着头脑,看来只有直接问当事人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用六幻的刀柄来叫她起床的时候,冷不防面前趴着的人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呼”地一下站起来撞翻了坐着的椅子,发出很响的声音。
      “喂!你干什么!”被吓了一大跳的神田差点拔刀,但是在他看清了加奈用力撑着桌子的胳膊在不住地颤抖、豆大的冷汗从脸颊滚落的时候,临时决定收起自己的恶言恶语:“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犹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待到平复下来之后,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这才慢慢转过脸看向神田。神田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那双眼中剧烈摇摆着的恐惧让他顿时失语。
      吓成这样,难道是做噩梦了?
      “啊……是神田啊,嗯,那个,早上好。”声音干涩地打了招呼,加奈低头快速地收拾起了桌上的纸张和本子。
      “那些名字是怎么回事?”
      加奈的手停了一下。
      神田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他很想知道这其中暗藏的信息。“我看见上面有艾露露和安迪的名字,这些人究竟是谁?”
      他看见加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起东西绕过桌子准备离开。就在神田准备追问的时候,传来一句极轻的回答。
      “最应该恨我的那些人。”
      “什么?”
      “这些人里面,有因为我而死的,也有因为那些人的死而怨恨我的。这些人里面要诞生AKUMA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带着怨恨而呼唤灵魂成为了AKUMA,它一定会记住我的名字然后想方设法来杀我。”似乎并不想再回答他的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问题,加奈不再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图书室的大门。
      “……你就这么确定?”这种断言在旁人看来似乎没什么,可是当事人就是自己的话,这种假设怎么可能愿意去想?神田忍不住抬高了音量,“那艾露露呢,你也认为她有可能会呼唤安迪的灵魂成为AKUMA来杀你?”

      “是的。”

      门那边的人停了下来,回答很肯定。如果不是对她极其熟悉的人,根本听不出来这坚定的声音之下的一丝细微的动摇。“我必须这么想。从结束了莫斯科的任务回到总部的时候,我就已经这么认为了。”
      神田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时候她很反常,这种反常一直持续到最近。神田其实也不确定LV2究竟和加奈有没有直接关系。就算报告书上他记下了在莫斯科时LV2的异常言行,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下意识地希望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希望那只是一只普通的AKUMA。
      “原来我以为可以继续逃避这个事实,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就是这么回事。说不定……成为了AKUMA,想要杀我的人,就是最爱护我和最恨我的人。”她转过身,有些疲惫地看向神田,“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悲剧会产生新的悲剧’吧。”

      ————————————————

      越来越混乱且不可理解了,神田在他目前所生活的几年里根本找不出如此混乱的日子。原本他可以好好的做自己的任务,可是自从听了加奈的那一番话之后,有意无意间他都会想到那些东西。
      被特别标注的名字,LV2,杀害,悲剧。
      如果LV2真的如同加奈所说,是她曾经的熟人,那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让那个人宁可变成AKUMA也要来杀了她?
      真是的,一个人想不明白干嘛不来找他,以前不是只要有事情都会找他来商量的吗?害得他现在也寝食难安,成天记挂着她的事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烦死了,都怪这家伙,让他这个从不关注别人的人也“不得不”破例一回。看在都和那个LV2有过节的份上,神田决定不和加奈计较。再说了,她也扛了不小的压力,看起来被鲁贝利耶的命令和LV2的真实身份给弄得都快虚脱了,他要是再去说她什么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一点。
      他倒是很希望这家伙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这或许有助于更好地解决这件事。毕竟一个拼命想要从LV2升级的AKUMA,对教团来说是个很危险的存在。
      一边插着可怜的荞麦面,神田猛地黑下了脸,随即在心里冷冷地讽刺了自己一句无药可救。
      难道多管闲事也是青春期的病症?

      加奈虽然被圈定了活动范围,但是这并没有对她向考姆伊寻求帮助产生影响。一段时间过后,神田在某次去花圃散心的时候遇上了加奈。
      各自坐在长椅的两端,中间堆了一些文件夹和纸,加奈整个人靠在长椅的靠背上,盯着天空的双眼显得很没精神。
      “调查怎么样了?”
      要等她开口来解答神田烦恼多时的疑惑似乎有些勉强,他决定自己开口问——反正在加奈面前自己拼命想要维持的孤高冷傲早就成了看不见的灰尘,他也懒得再去在她面前给自己重新塑造形象。
      “全部都消失了。”
      回答他的人依旧是两眼望天,一脸呆滞且有气无力,简单的回答之后就立刻又陷入了沉默。神田看着来气,捞起放在一边的六幻就砸了过去。
      “给我拿出点精神来!这种样子你还想去调查?查上十年都没用!”
      “把你的刀拿开!”对方终于有了反应,有些无语地拨开了六幻细长的刀鞘,“我才没有颓废呢,而是现在的状况真的根本没法调查。”
      “怎么了?”
      “所有关于LV2的活动都消失了。就在我离开法国回总部之后,探索部队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那个AKUMA的任何报告,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
      这算怎么回事,玩失踪?
      神田现在越来越觉得LV2或许真的和加奈有联系。

      最坏的可能,就是它是来向加奈复仇的。

      被“复仇”这个词吓了一跳,神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快速地联系其他们和这只LV2接触的每一个细节,越是细想就越觉得它是来报仇的。
      杀人的时候只放血而不是一击毙命,失败之后躲避着当事人,不停地杀人获取升级的力量,只有报仇的人,才会想尽办法让被报复的对象尝尽痛苦,并且在完成复仇之前尽量保全自己。
      它是不是觉得必须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满足报复的快感?究竟是发生过怎么样的事情,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这样的想法让神田觉得不寒而栗。
      不行,这件事情要是再这么不明不白下去,不管是中央厅还是LV2,他们对加奈来说都会是大麻烦。所谓长痛不如短痛,神田决定挑开事实。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究竟谁最有可能,你自己应该清楚吧?”
      “……我……”
      “哼,不敢面对现实了?”抱起胳膊闭上眼睛,神田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冷冰冰的:“它是来报复你的。”
      加奈没有回答,神田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正攥紧了拳头。
      看来是说中了。
      神田也并不急着确认她的态度和想法,她或许需要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尽管她已经知道好几个月了,或许自己骗自己也好几个月了,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必须接受。
      “……的确呢,如果是报复的话,他们有足够的理由。”然而和神田想的不太一样,她仅仅是沉默数秒钟之后立刻接受了这个结论:“神田,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也不等他有所回应,加奈从文件夹里面取出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指着其中的几个被特别标注的名字开始一一解释:“杰克·齐勒,他是盗窃团伙的boss,被我的血液所杀。而这个萨利曼·齐勒,是他的儿子,团伙的二把手。周围的这些人,包括艾露露和安迪,和我一样都是在团伙解散之前为他们卖命的人。团伙被迫解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杀了boss,团伙也被警齤察搜查到,萨利曼被投进了监狱。之前他虐待团伙里的其他人时,我和他作对过。他有足够的理由来报复我。”
      “……那这边的呢?”
      看来她遭到禁足之前跑去法国调查的就是这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神田似乎看见她拿着纸的手抖了一下。
      “这边的六个人,都是来自一个世代行医的家族,法尔罗特家族。”加奈的声音低缓了下去,听起来有些沉重:“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是现任的当家,不久之前刚刚辞去了王室御医的工作回到法国南部的老家。德尔维尔·法尔罗特是他的哥哥,比他大两岁。维多利亚是德尔维尔的妻子,奈佳丽是德尔维尔和维多利亚的第一个女儿,不过刚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于急性肺炎。然后……德尔维尔和维多利亚,他们在五年前因为……因为一场车祸一起去世了。而费尔,在之前探索部队传回的报告里显示,在LV2袭击城镇的时候,出诊途中的他也在现场,好在并没有被LV2伤到,还真是……太好了。”
      神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加奈对于这个法尔罗特家族的了解,似乎太过于细致了。
      “你了解的还真是仔细。”
      “那是当然的了。”静静地将纸小心地夹回文件夹里,加奈看向他。虽然是面带微笑,眼中却浸透了无尽的悲凉。

      “德尔维尔和维多利亚,他们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啊。”

      (三)

      那一天,从花圃的窗户吹进来的风经过他们两人的中间,悄无声息地卷起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你打算怎么办?”
      若是以前,神田根本就不知道父母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身为人造使徒的他根本没有父母。不过在经历了众多的事件之后,他开始稍稍能够理解“父母”“家人”对于一些人来说所代表着的特别的含义。
      “之前在法国调查的时候,我去过法国南部的老家,图卢兹的附近。主宅已经空了很久了,只留下老管家在守着。他还是和当初一样,认出我之后就举着椅子砸过来,要我走开。”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现在的加奈看起来没之前那么难过了,“很好笑吧,我现在最怀疑的人,一个是萨利曼·齐勒,一个是费尔,我的叔叔。”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你的家人。”仔细斟酌着字句,神田得出一个他自己也不是特别明白的结论:“家人之间会有怨恨吗?”
      “神田,你有家人吗?不是教团的同伴,而是从你一出生起就用全部的爱来照顾你、保护你、疼爱你直到你长大的父母之类。”似乎是觉得神田的想法很奇特,加奈笑了起来,“该怎么说呢……神田你好像没有经历过那种感觉。”
      神田一时语塞。
      那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恍惚记起贝加尔湖畔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发了疯、最后死去的那个女人,娜塔莉亚,从那个时候开始,神田就知道,这种名叫“亲情”的感情,能够超越一切黑暗,强大得超乎他的想象。
      “那个时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我很清楚是我杀死了我的父母。那个时候,下令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叔叔的眼神就是那样的。”她站了起来,走到放着碗莲的花台边上,伸出手指摩挲着玻璃缸光滑的边沿,“他一直都是很严肃的人,就算是全家人在一起的家庭聚会上,也很少露出笑脸,他就像他的手术刀一样严谨。就算这样,他也是最关心家里的每一个成员的人。那个时候,愤怒,痛苦,悲伤,悔恨,绝望,让他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停顿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放在花台边上的小铲子,伸进玻璃缸里面,小心地填上一些土。而她的声音,也随着小心翼翼的动作而变得很轻很轻——不得不说,神田很喜欢听她用这种柔软的声音说话,如果说的内容不是那么沉重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多听一会儿。
      “那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那种感觉……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
      “那就别描述了。”淡淡地开口说道,神田也站了起来,“撕开伤口,让脓血流出来就好了。”
      至少,她还有勇气面对过去的悲伤。
      “真的很抱歉,让你听了多余的抱怨,我……”
      “李娜莉不是说过了吗。”打断了她的话,神田看向她的眼睛。如果可以,他希望那里面碧蓝的水般清澈永远都和从前一样,这些悲伤从来都不存在——她不适合带上悲伤的表情,这很不相称。“这个教团的所有人,都可以作为像傻瓜一样的家人看待。”

      花圃里顿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宁静中。神田惊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有些局促不安的看了她一眼,立刻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该死的,他这段时间怎么总是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被抓住了。
      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有些发凉,他可以感觉到每一根手指上传递而来的温度以及扣住他手掌的手指纤细修长的样子。圆润的指腹摩擦着他因为常年握刀而形成的粗糙茧子,让他感受到独属于女孩子的那一份惹人怜爱的柔弱。
      “……又怎么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新鲜,但是神田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故意粗着嗓门显得有些不快,他回过头看着加奈,被抓住的手却迟迟没有将对方的手甩开。就在他纠结是不是自己也该用力握住那只手的时候,他看见加奈再次笑了起来。像是云层散去之后的明媚阳光那样,带着淡淡的红晕,温暖如斯。
      “神田你……真的很温柔呢。”
      “刷”地一下红了脸,神田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加奈的手,转身抓起六幻作势要拔刀砍过去——这什么人啊,给点阳光就灿烂,能不能别这么思维跳跃?
      “鬼扯什么废话!不要用这种恶心的词汇来形容我!”

      加奈真的变了。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一样,神田只知道,她就像那盆碗莲一样,挣扎着绽放,以一个越来越耀眼夺目的姿态,占据了他从来都只为追寻“那个人”而停留的视线。

      ————————————————————

      不仅仅是加奈在尽力调查LV2的情况,探索部队驻法国的基地也开始了全面的排查。可是不管怎么搜索,那只AKUMA的信息却一点也没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同时,中央厅也派出了一小队“鸦”,把和加奈有关联的所有人逐个调查。最后锁定了的两个人,和加奈自己的猜测一样,一个是萨利曼·齐勒,另一个则是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
      从考姆伊的电话里得到了“‘鸦’小队正在调查萨利曼·杰克”这个消息的神田依旧在四处执行任务,并且逮着某个顺路的空档去了一趟法国南部。照着加奈提供的地址,他找到了法尔罗特家的老宅。宅邸并不像加奈之前说的那样冷冷清清,这一次倒是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看好些家具搬进搬出的,也不知道这是要彻底放弃这间宅邸搬家还是重新修整之后入住的样子。
      没有更多的有用情报,神田决定先回总部再说。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就在他准备前往火车站乘车的时候,街上的一家剧院张贴在外面橱窗的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海报上画着的是一个女性,看起来有三十多岁、将近四十岁的样子,化着艳丽的妆容,大概是剧团的演员。不知道怎么的,神田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他将海报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被角落里的演职人员名单吸引了注意力。

      《失落与记忆》巡演第二场
      主演:娜斯塔西娅·伊里奇·基诺申科
      赞助: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神田以极快的速度撕下了这张海报,放进了随身带着的箱子里。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侧驶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剧院的门口。
      车夫跳下驾驶马车的位置,毕恭毕敬地打开了马车一侧的车门。从马车里下来了两个人,先下来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笔挺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庄重且不可接近。他先下了车,接着伸手扶着另一个女性下了车。那名女性披着华丽的礼服,耀眼的金发挽着考究的发型。这个女人下车之后,熟络地挽着中年男子的胳膊向着剧院的正门走去。
      和海报上的画像很像。神田想起了加奈手上的那张照片,他记得照片上的娜斯塔西娅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很多。
      照片是十五年前的,海报则是最近的,这个得拿回去对比一下才知道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意外的收获,看来芙罗拉拜托加奈的事情暂时可以确定没问题。
      一边想着回总部之后得把这件事先告诉加奈,神田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剧院的正门,毫无征兆地,对上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战士特有的直觉立刻让他绷紧了身体。神田马上集中注意力想要捕捉那道诡异的视线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奇异的压迫感,神田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遇见过。

      ————————————————————

      “那个笨蛋还没回来啊?”坐在考姆伊办公室的沙发上,神田一脸不屑烦躁不堪地盯着办公室里乱糟糟的一地文件纸,“嘁……要找她的时候就给我跑路。”
      “哎呀哎呀,神田君,这还真的是第一次听见你那么急着找加奈呢……如何啊,难道教团内的‘红玫瑰童话’已经从传说变成现实了吗?”
      “……信不信我现在就劈了你这个死妹控?”拉下一张比墨水还黑的脸,面对考姆伊的八卦笑脸,神田恨得咬牙切齿。“再敢提这个,小心我立马就把你宰了丢进地下水路里。”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急着找她的原因。”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考姆伊放下了剧场海报,正襟危坐,“是因为这张海报?”
      “嘁。”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是先说废话再谈正事?一个加奈就够了,再来个考姆伊,神田觉得这辈子遇见的人真是奇葩遍地开。“算吧。”
      “中央厅的调查报告在前天转交了过来,关于最有可能是LV2的人,萨利曼·齐勒,可以排除嫌疑。”
      “为什么?”
      “由于加奈的关系而解散了盗窃团伙之后,萨利曼虽然被捕入狱,但是关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被放出来了。根据相关人员的证词,他在某一次和街头流氓组织火拼的时候被人谋杀了。”翻看着报告书,考姆伊一脸严肃,“除了他之外,盗窃团伙之中能找到的每一个人,‘鸦’都进行了调查。他们没有找到与加奈结怨的人。”
      这就说明萨利曼·齐勒以及从前盗窃团伙成员的嫌疑可以排除了。少了一个嫌疑人,神田却没有觉得有半点的轻松。
      那也就是说,剩下的可能性,也只有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加奈的叔叔了。
      “而这个法尔罗特,我认为也没有可能。”
      神田原以为考姆伊的结论会和自己想的一样。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考姆伊的结论和他完全相反。
      “我很担心中央厅亲自出手,万一他们先找到了什么不好的证据,加奈就有麻烦了。所以我得抢在他们之前将可能的信息全部收集到手。前几天,在法国的东北部,探索部队发回消息说有那只LV2的可疑痕迹,所以我就派了一名驱魔师过去查看究竟。在那里他遇上了到那里休养的法尔罗特,并且因为阻止了LV2对他和车队发动的袭击而受到了款待。”
      “什么?”神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会不会搞错了,“LV2出现的地方,法尔罗特也在?”
      “是的。那个LV2也像你们之前汇报的那样,一看见驱魔师出现,没几分钟就溜走了。关于它这样行动的动机,到现在还是没法肯定。”考姆伊显得有些遗憾,“不过有一点值得一提,发回的报告里显示,我们的人是在发现LV2即将袭击法尔罗特家马车队的时候与LV2正面对峙的,那个时候,法尔罗特本人也在现场。从这一点来看,法尔罗特的嫌疑可以排除。”
      听完考姆伊的总结,神田拧成一团的眉头却没有丝毫的舒展。
      连法尔罗特也不可能是LV2?这对于加奈来说或许能算得上是个好消息,可是神田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稍晚一点的时候,加奈结束英国西部的某个任务回来。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神田站起来,拿着那张海报没好气地敲了敲加奈的房门。
      “神田?有事吗?”
      “算你运气好。你要找的两个人,都在这里。”

      ————————————————————

      “什么?照片给你搞丢了?”
      原以为加奈会立刻开始判断究竟这个娜斯塔西娅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没想到她在房间里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之后,沮丧地表示她似乎是在之前跑去法国的时候把照片弄丢了。
      真是服了这个人了。他们着手调查LV2以及间隔其中的找人行动,因为各种各样的麻烦和其中不断来袭的任务,都磨磨蹭蹭了几乎一年。而这家伙,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东西丢了?
      “……那还真是糟糕,我怎么记得那时候那个野蛮女人还认为你比较牢靠的。”
      “少说两句也没人当你是面瘫。”把翻出来的东西都整理好,加奈瞪了他一眼。“光靠我印象中照片上的样子也没法完全证明她是芙罗拉小姐的姐姐,除非亲自去问。”
      “哼,这种计划现在根本不可能行得通。”
      “说的也是。”万般无奈地把自己摔在床上,加奈沉默了一下,接着翻了个身坐起来对着神田:“考姆伊先生把调查结果告诉我了,你认为正确吗?”
      “……嘁,表面上看起来没问题。”
      “是吗。”抓过枕头抱在身上,加奈回答得模糊不清,“如果判断没有问题的话,或许费尔叔叔真的不是AKUMA,之前是我们多心了。”
      对于这个答案,神田不置可否。
      “如果最有可能的两个人都被排除了,那么谁才有可能?”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谁知道呢。”和神田一起发了一会儿呆,率先开口的加奈放下了枕头,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不早了,晚安。”
      原来还想再争辩几句的神田转念一想,目前也没有更多可供分析的材料,这件事也只能先这样放着了。
      “哼。”

      (四)
      (中元节番外:洛丽塔)

      人都有些固有的习惯。当你因为某件不得了的事情而成天神经紧绷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进入一级战斗状态抽死任何人。
      假设,这件不得了的事情拖拖拉拉长达一年之久悬而未决,试问谁能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面随时保持神经紧绷?
      就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素以教团精锐著称的驱魔师神田优,在被耗干了所有的耐心之后,终于决定暂时先从自己主动跳进去的坑里面爬出来喘口气。
      长期调查一件事果然很要命,尤其是这种神出鬼没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调查对象。陆陆续续有探索部队发回的报告证明那只神秘的AKUMA还在活动,但是这种情况也只过了半年。之后的几个月,发回的报告无一例外地显示,那只AKUMA就像从这个世界上完全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很明显,断了线的风筝只能先随他飞,等落地了确定方向了再去找。
      况且,身为驱魔师,他们不可能只关注这一件事。还有大大小小的任务等着他们,因此,随着中央厅的年度审查来临,教团内的驱魔师中间正面临着一好一坏两件事。
      所谓好事——说起来和神田一点关系也没有,无非就是中央厅的解禁通告传来,加奈的禁足结束。对此神田不想多做评价,深知加奈绝对不会抛开LV2的事情不管,他知道一场席卷教团档案室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但是好事往往有其不得不提的有益层面,那就是危及档案室的腥风血雨暂时不会爆发,并不是因为加奈找到了更快更好地了解信息的渠道,而是因为李娜莉——这就是不得不提的坏事了。
      事情归根结底,源于一场执行任务期间的意外。其实对于驱魔师来说也没什么,只不过由于李娜莉的同步率出了点问题,和加奈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伤到了腿。再加上她的Innocence偏偏是“黑靴”,腿部受伤的她可能暂时没法出任务。
      诸如此类的问题再加上中央厅长官的到来,神田很清楚下一场风暴即将来袭。而且,作为无关人员的自己没准也逃不了台风尾的袭击。
      因为当他看见加奈扶着李娜莉从对面走来、看样子是出来透透气的时候,从走廊的另一侧,在两名“鸦”的陪同下,鲁贝利耶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线。

      “李娜莉,腿伤怎么样了?”

      面带微笑地询问着伤情,按理来说应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但是此时的气氛可不是这样的。
      走廊上还有其他医疗班的人,随着这声问候的响起,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问话的人朝着李娜莉走去,还不忘追加一句:“我听说了哟,是因为同步率的问题而导致受伤的,是这样吗?”
      “……鲁贝利耶……长官……”
      刚刚还和加奈有说有笑的李娜莉顿时浑身僵硬,一双手抓着加奈的胳膊本能地紧紧扣着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躲到她的身后。
      “回答我,李娜莉。”
      鲁贝利耶已经走到她们的面前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李娜莉的表情变得更加恐惧了。
      “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长官。若是不知道李娜莉的伤,您这位大忙人又怎么可能大驾光临教团总部医疗班来问候伤员?”把李娜莉挡在身后,加奈的语气一听就知道很不爽,“您最近还真是闲。”
      “哼,死性不改的臭丫头。”看样子早就知道会遭到加奈的言语攻击,鲁贝利耶冷笑一声,并不在意,“李娜莉·李,身为一个驱魔师却在同步率上出差错,看来你还没有做好与AKUMA战斗的准备。而且我也听说了,你还没有去黑布拉斯卡那儿做同步率的测算检查吧?是不想去,还是不愿意去呢,我很好奇啊。”
      “长官,我正要陪李娜莉去过去,您不必担心。”戒备之色又加重了三分,加奈的声音跟着阴沉了下来,“作为上司却处处为难一个下属,您不觉得有失身份吗,鲁贝利耶长官?”
      本以为鲁贝利耶会发怒,看起来加奈也做好了应对怒火中烧的鲁贝利耶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反而看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哦?身份?”
      “难道不是吗?”
      “你知道身份的好处是什么?”
      面对加奈面色不善的逼问,鲁贝利耶显得很淡定。他只是向身旁稍稍示意,跟从的“鸦”立刻上前,毕恭毕敬地对加奈说道:“使徒大人,请不要妨碍长官的例行检查。”
      “……哼,说到底也不过是暴齤力镇压。”面对“鸦”的威胁,加奈也丝毫不为所动。“您就是这样爬上中央厅的上层,随意践踏驱魔师的自由的?”

      “使徒大人,请您注意您的言行!”
      “你们敢过来动李娜莉一下就试试看!”

      电光石火间,白色火焰和符纸相隔数尺,一触即发。环绕着加奈右手腕的骨质十字架泛着白炎,一片“咔咔”声中顿时凝聚成覆盖了手背的短刃,发动状态下的Innocence硬是将她的上臂染成了金属般的苍白,仿佛套上了钢铁的护甲。利刃闪烁着寒光,直指对面劈啪作响的符纸“禁羽”。
      “要打架的话,我奉陪!”

      “长官,这……”
      看来对于加奈这种豁出去也要拼了命的架势,身为中央厅属下的“鸦”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们的长官可不这么想。“短刀啊……还真是适合你这个小偷出身的人。”
      加奈绷着脸没有接话。
      “哦,我忘了回答你的问题了。”鲁贝利耶依旧笑容满面,只不过眼神中的煞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身份这个东西,最好的用途就是用来教训不听话的属下。”

      ————————————————————

      晚餐过后,加奈被考姆伊叫去谈话。神田为了压制自己的烦躁去了训练场坐禅,和他预料的一样,几分钟过后,有人磨磨蹭蹭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神田,加奈她不会被处分吧?”

      这很难说,按照加奈的性格,虽然神田也讨厌中央厅,但是这样总是和中央厅作对,迟早会惹麻烦的。就算以前他觉得看中央厅的人被整很痛快,可是他现在不是很支持加奈直接作对,毕竟她也曾经是中央厅的实验目标之一,万一他们下狠手,没准这家伙就玩完了。

      “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坚强一点,加奈也不会被长官视为眼中钉的。”

      嘁,心理阴影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克服的,这得花大力气。李娜莉能够有这样大的改变,从成天担惊受怕胆小自闭变成渐渐学会展露笑颜敞开心扉,这真的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不是因为我,‘鸦’也不会攻击她,哥哥也不会被长官训斥。自从哥哥来到教团之后,我都已经对自己发誓绝对不会再逃避命运了的,但是为什么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就什么也做不了,害怕得只有躲在别人背后发抖,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明明很想改变自己……”

      就算是闭着眼睛,神田也可以猜到李娜莉此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说的没错,只有让自己变强,才能够在这个充满噩梦的战场上生存。以前我总觉得你和加奈很不可思议,可以在这个透不过气的教团里决定自己的人生,而我却只能在背后羡慕你们的坚强,果然我还是太没用了……”

      “你是来坐禅的吧,那就安静一点。”听她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完,神田适时插上了话——和李娜莉说话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感觉,他可以心平气和而不用想着怎么反击无厘头的吐槽。“那个笨蛋被考姆伊叫去谈话,没有半个小时是不会回来的。”
      “可是我很担心她的伤,没想到中央厅真的会下手!”
      “……那种东西拔掉就没事了。”

      神田也是完全没有想到“鸦”会用这个。原来以为他们最多用禁羽限制她的行动,没想到鲁贝利耶竟然默许他们使用“术针”。
      “术针”不是普通的针型武器,而是附着了某些具有特殊功能的术法在上面的。被刺中的人会陷入一种全身麻痹的状态,如果不将术针拔出来,将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神田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被刺中过一次,那种感觉实在是很不舒服。
      不管刺中之后的身体麻痹感会不会因人而异,至少被刺穿的剧痛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还记得她因为术针的麻痹作用而不得不跪在地上的时候,怒视着鲁贝利耶的那双蓝眸,挣扎反抗与无所畏惧的情绪酝酿其中,显得更加耀眼了。
      果然,不管过了多少年,就算是昔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被柔和了不少,这种倔强也是没法从骨子里剔除的。
      所以才让他没法无视啊。回过神来的神田再次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那个笨蛋……”

      这天晚上,加奈没有回房间。
      一大清早李娜莉就急匆匆地来敲加奈的房门,结果一点回应都没有。神田结束晨练回来换衣服准备出任务,冷不防在仓库的楼层撞见了加奈。
      这边楼层有点光线不足,再加上这条走廊上的照明设施似乎有点问题,就算是在白天,也显得更加暗了。从走廊对面过来的加奈看见了神田,看起来还算心情不错,和他打了个招呼顺便问了问任务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
      等等,走廊的那头……那个仓库似乎很少有人会去。可是神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远出走廊的拐角闪过一个小小的人影,有些模糊,看不大真切,正站在拐角的墙边朝这边看,大概是注意到神田在看那边,一闪身就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
      “刚才那边有个人走过去。”神田说着就要过去,却被加奈一把拽住。
      “你眼花了吧?那边没有人,还是说天气太冷脑子冻住了连有没有人都分不出来了?”
      “……给我闭嘴。”明明看见了,神田对自己的视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那边明明……”
      “鲁贝利耶长官最近都会呆在教团这边吧?”
      这话题跳的真快,难道这家伙又在那边搞地下活动不想让人看见?反正只要不惹到他就行,其他什么的无所谓。“怎么了,一根术针还不够,你还想让他们再在你身上多插几针?”
      “没,我只是希望他们赶紧滚蛋,死得越远越好。”
      “……你不觉得你说话越来越像街头无赖了吗?”
      “那得托你的福,这可是跟你学的。”
      神田真想拔刀切了这家伙。

      ————————————————

      短途任务结束之后回总部,神田总觉得气氛很可疑。无论他走到总部的哪儿,都能听见一些窃窃私语。
      话题无外乎两个,一个是中央厅,一个是闹鬼。
      按理说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这种东西的。不过既然有Innocence和AKUMA这种超自然的东西存在,那么所谓的“鬼”也不是不可能。
      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神田端着荞麦面正要找位子,只见角落里面的一张桌子旁,有人在朝他使劲儿招手。他定睛一卡,是迪夏,还有很久没有见面的马利。好在没有某个烦人的笨蛋,神田端着面走了过去。
      一坐下之后他就发现气氛很诡异,迪夏看起来好像生病了一样脸色发青,边上的马利也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狐疑地打量着两位同门,神田最终把话题目标锁定为迪夏,“你那是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嗯……是这样的,神田,迪夏昨天晚上来找我,说他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迪夏一副支支吾吾被吓毛了的样子,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身边的马利叹了口气,开始向神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说他看见了一个穿着洋装的长发女孩从教团生活区的走廊上‘飘’过去。”
      “……啊?”
      “是这样没错,昨天晚上我去训练场踢了一会儿球,觉得口渴就喝了挺多水的。然后半夜急着要上厕所嘛,谁知道我从走廊上经过的时候,先是一阵冷风莫名其妙地吹来,然后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接着就是一个小女孩从我面前飘过去!”迪夏一副快要被吓哭的样子,脸色已经由泛青转为煞白,“师兄你明白吗?一个小女孩!看不见脸!就从我面前!脚不沾地地‘移动’过去!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现象!会不会是我们教团内的Innocence引发的?”
      “……那黑布拉斯卡那儿还不成鬼屋了。”没好气地看着被吓得一跳一跳的小师弟,神田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没出息。“怕什么,管他是什么东西,砍了就可以了。”
      “神田,我认为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一边的马利开口了,“昨天迪夏带我去了他看见女孩的那个走廊,我在那儿仔细地听了听,的确有他说的那种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只不过,传来声音的方向很诡异。”
      “什么方向?”
      “好像是鲁贝利耶长官休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直闹哄哄的食堂忽然安静了下来。神田和迪夏转过脸去,看见鲁贝利耶在“鸦”的陪同下前来就餐。
      神田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只见一种莫名其妙的凝重出现在他的脸上,这让这位锐利得如同鹰隼一般的中央厅上位者显得有些疲惫。
      旁边的低语又开始传来,有人在说“昨天好像就是长官的房间闹鬼了”,也有人说“闹鬼活该,谁叫他总是来教团指手画脚”,还有人说“不过那个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教团里真的有这个吗?”

      神田绝对不信这个邪,前提是如果没有出现比这个更邪门的事情。
      休息了一晚之后,第二天的夜里,神田睡不着爬起来去训练场挥了几刀。待他准备回房间的时候,看见加奈提着箱子从走廊的另一头回来了。
      出任务的驱魔师有时候会恰好赶到半夜回来,这一点不奇怪。奇怪的是,在加奈路过走廊上的一个拐角快要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从那个拐角里跑出一个人,一下子就抱住了加奈的腰。
      神田却觉得自己手脚发冷,比外面冰冷的空气还冷。
      那个人的个子很小,看起来像是只有七八岁。头发很长很长,并且很蓬松,覆盖了整个后背一直拖到地上。神田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可以看见她抱着加奈的手臂,那衣袖上的花边和蕾丝看起来真像洋装。
      等等,长发,女孩,洋装……
      神田悄悄地挪动脚步,躲到一根柱子的后面,从那里可以窥见那个女孩的衣摆和脚。这一看不要紧,神田顿时有种头皮被炸了的感觉,一个激灵险些叫出来。

      腻在加奈怀里的那个小女孩,脚是悬空的。

      “笨蛋!快离她远点!”剩下顿时事情无需多想,神田抽出六幻就冲了过去,“这个小女孩有问题!”
      女孩受了惊吓,万分惊恐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神田觉得自己真的看不见她的脸。他鼓起勇气,想也不想就挥刀砍了过去,却没想到一双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行动。而真是因为这一下阻拦,女孩松开了抱着加奈的胳膊,一下子就隐入了走廊深处更黑暗的地方。
      “神田,把刀放下。”
      “该放手的是你!那个小女孩连脚都没有碰到地上,人类哪里会有这样的?!”
      “我知道。”阻止他的人非但没有对他的话产生任何惊恐的反应,反而淡定到不像话。“看来是瞒不住了……你跟我来。”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幢建筑物的外面,花圃里。”

      “你又隐瞒了什么”一到花圃里,神田立刻开始发泄自己的不满,“那个小女孩很明显有问题,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说的没错,那个小女孩不是人。”
      这下轮到神田呆住了。让他惊讶的不仅仅是关于那个小女孩并非人类的真相,而是加奈的态度——连迪夏都被吓成那样,这家伙难道一点都不害怕?
      “其实我知道她的时候,是在大约一年前。你也知道的,那个时候因为任务的关系,我的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法看东西。复明之后我偷偷进档案室查找关于那只LV2可能的资料,那个时候,我在资料室遇见了她。”
      神田觉得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再次面临被颠覆的可能。
      “最开始我以为她是教团某个部分的团员,我躲在资料堆放的架子边上查看资料的时候,她悄悄出现在我身后,然后忽然扑上来抱着我的脖子,手脚都是冰冷冰冷的。说实话,当时的确是被吓了一大跳,我以为我偷进档案室的事情又被发现了。”
      “……你确定你是真的被吓了一跳?”神田觉得换做是他,说不定已经被吓得直接砍了对方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并不是档案室的人员半夜执勤,所以就安下了心。况且她也不是要袭击我的样子,只是问我能不能陪她说说话。”
      “啊?”
      “然后我就问她了啊,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奇怪的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告诉我,她忘了自己叫什么,也忘了自己几岁,只知道自己在这里是为了做实验的。”
      听见“实验”两字,神田一下子绷起了神经。
      “我也觉得很奇怪,又提到了实验,在教团里,和实验有关的话题大概也就是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了。然后我就问她,是什么实验,又是属于教团的哪个部分的,她告诉我说是家族里的人送她来教团做实验的,为了培养出新的使徒。我想……我不知道为了培养新的使徒究竟是怎么样的实验,但是我可以确定,他们应该在她身上进行了无数次惨无人道的实验。”
      “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脸上,手脚上都有碎裂的痕迹,像极了被Innocence侵蚀之后的样子。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女孩不像是拥有鲜活生命的人类,而是充满了阴郁、怨念、孤独的情绪,她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大概是借由某种执念,化为了类似幽灵的东西存在于这个教团中,游荡在黑暗的角落里。”
      神田听得浑身起毛。那个实验他很清楚,非适格者的人造使徒实验,选择和驱魔师有血缘关系的人进行强制性的同步实验。这个实验是中央厅和教团为了增加驱魔师的数量而进行的,成功率几乎为零,因此,可想而知,为了这个实验而死去的人有多少。
      神田不禁有些感慨,日复一日只为了实验而活着的日子,那种无以复加的寂寞和难以忍受的□□与精神的极端痛苦,他太熟悉了。
      “我也觉得面对一个幽灵我大概应该表示害怕,但是面对她,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些可怜,所以我就和她约定,只要我在总部的时候,我就会去仓库楼层最里面的那间旧仓库里找她聊天,告诉她那些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和故事。”
      “……你还真是敢做。”被刷了一遍三观的神田此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然后呢?你就这样和一个幽灵悄悄地交流了一年?”
      “她不叫幽灵,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洛丽塔,别老是幽灵幽灵的,又不是她自愿变成这样的。”对神田的说法很少不满,加奈抗议了一句,“刚才要不是你忽然凶神恶煞地挥着六幻杀出来,洛丽塔也不会被你吓跑。别说别人幽灵了,你比鬼都厉害。”
      “这种事情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一脸淡定什么都不怕?”没好气地反击着,神田忽然想起了今天教团里的传言,“那么关于那个小胡子长官房间闹鬼的事情,也是她在作怪?”
      “是洛丽塔自己跑去吓唬他的。”提到这件事,加奈显得很无奈,“要不是她看见我胳膊上被术针扎伤的痕迹,她大概也不会现身吓唬人吧。”
      问题是似乎效果很好,今天白天的时候鲁贝利耶就匆匆离开教团回中央厅了。回想起他那可疑的凝重表情,神田认为说不定他知道洛丽塔是怎么回事。
      “神田,你要答应我,关于洛丽塔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她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被更多无关的人知道。因为是死在教团内部的实验室里,她的灵魂是没法离开总部这座建筑物的。所以我才带你到这里来告诉你真相,希望你能替洛丽塔保密,她虽然已经化为了幽灵,却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我不希望有人伤害她。”
      神田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

      (五)

      教团内隶属于克劳德部队的一名驱魔师牺牲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神田正在训练场和加奈一边开着Innocence的长刀短刃互殴一边吐槽头一晚的幽灵女孩和神田比鬼魂还可怕的气场。托了加奈的灵异遭遇还有缺根筋脑子的福,他一整晚都觉得那个名为“洛丽塔”的女孩浮在他床边盯着他看。
      消息是李娜莉来告诉他们的。不仅仅是告诉了他们那位驱魔师的死讯,还通知了他们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加奈,神田,哥哥让我来通知你们,那个LV2,就是你们找了很久的那个AKUMA,有消息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司令室。
      考姆伊此时的神情严肃得不可思议。示意三人坐下之后,他让一边的利巴班长取来三份装订好的资料。
      “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加奈,你和神田应该很清楚,几个月前,正是LV2的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就是在那个时候,法国的探索队员发回了一份报告。说在法国的北部发现了奇异现象。”在三人看着资料的时候,考姆伊适时开始解说,“发生这种奇异现象的是一个剧团,据说他们剧团的首席,娜斯塔西娅·伊里奇·基诺申科有一个神秘的挂坠,这个挂坠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被用来协助她演出。看过她演出的人无不被她精湛的演技感动流泪,纷纷说自己似乎被真的带入了舞台剧的世界里。然而事情也出于此。根据调查,每一次演出结束之后,都会有人失踪。听说是因为这位首席主演的悲剧太过于深入人心,有人悲伤过度而自杀了。”
      “娜斯塔西娅?神田,会不会是你上次带回来的海报上的那位?”
      “谁知道。”看个话剧就看得自杀了,要么就是这位演员的演技太厉害,要么就是Innocence在作怪,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如果是后者,那也太不厚道了——当年在西湖那边被Innocence制造的幻觉耍了一回,神田到现在还怀恨在心。当然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嘀咕了一句,“原来这个女人是Innocence的持有者,那些观众是被幻觉蛊惑了吧。”
      “可是,利用Innocence的力量给观众制造幻觉来演话剧,并且还引起了自杀事件……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都没有人阻止吗,哥哥?”

      “也有人提出过异议,但是这个剧团的人气实在是太高了,巡演经过的地方,那里的人就像是被洗了脑一样,非但不反对,还万分期待热烈欢迎。”走到办公桌后面将墙上的地图拉下来,考姆伊指着地图上法国的位置,“之前探索部队试图介入剧团进行调查,但是他们以巡演日程安排紧凑和剧团机密为由拒绝,直到在法国西部的一场巡演中,失踪的人数达到了三十二人。就算是没法直接确定是不是存在Innocence,其中的可能性已经很高了。于是我派遣了驱魔师过去。可是没想到,在赶往巡演地的途中,半途忽然现身阻拦的AKUMA将他杀害了。”

      “这不可能!我听说派遣去的那位驱魔师是克劳德元帅所辖的部队里面经验最丰富的一位,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杀害了?”
      “冷静一点,加奈。接下来就是派遣你们三个一起出发的原因了。”制止了忽然站起来的加奈,考姆伊认真地看着他们三人,“杀害他的AKUMA,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LV2。虽然尸体已经因为病毒的影响而化成了沙子,可是团服上严重的腐蚀痕迹还是可以证明这一点的。”
      “什么?!”
      不只是加奈,连神田也条件发射似的跳了起来。
      “那个混蛋终于现身了!”
      “出现的地点在哪里?”比起神田的怒火,加奈迅速冷静了下来,“既然剧团是巡演的话,每一个目的地都有可能是LV2出现的地方。”

      考姆伊顿了一下,便走到加奈面前,脸上严肃的神色里透露着些许无奈,“本来我不想让你去的,但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比你更熟悉那个地方。”
      “是哪里?”
      “那个剧团巡演的最后一站,也就是他们最开始出发的地方,是位于图卢兹东北方的小城,拉沃尔。”
      加奈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哥哥,那只是个普通的小城。”将资料放下,李娜莉奇怪地看着考姆伊,“为什么加奈不能去?”

      “不,不会,没关系的。”

      没等考姆伊回答,加奈转头看着李娜莉,递上一个安抚的微笑,“反正也好几年没有正经地回去过了,就当是回一趟家罢了。就像考姆伊先生说的那样,要是连自己的家乡都不熟悉,那也太不像话了一点。”
      “……家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李娜莉猛地抓住了加奈的胳膊,“等一下,那里不是……加奈,我是说,那个地方,其实你……”
      “任务要紧,万一到那边你们有什么不熟悉的地点或者道路,有个本地人在总是有好处的。”轻轻推开李娜莉的手,加奈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整理好资料站起来看向考姆伊,“考姆伊先生,这个任务很紧急,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对吗?”
      “啊,是的。”
      “那就去准备了。我先走了,待会儿地下水路码头见。”

      她的手在轻轻发着抖。

      “哥哥!你是知道加奈离开家乡原因的吧?为什么还要安排她参加这次任务?” 目送着加奈匆匆离开司令室,剩下的几人中,李娜莉显得很生气,立刻站起来抗议自家兄长的决定,“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故乡,重新回忆起以前痛苦的事情,这样做太残忍了!”
      “李娜莉,你听我说,给别人伤口撒盐这种事……”
      “考姆伊室长,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换一个人去,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当年的缘由,但是这种痛苦不是离开几年就可以缓解的。”一边的利巴班长也建议道,“就算她熟悉拉沃尔的情形,也不是非得派她去不可啊。”

      现在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的地方,在愿意坦然面对之前,没有人会想要去回忆。默默地听着三人的争辩,神田站了起来,拍了拍团服下摆的褶子,朝着司令室的门口走去。

      “那个笨蛋不会那么脆弱的。”

      “神田?”听见神田的话,刚刚还在和考姆伊争辩的李娜莉立刻转了过来,甚至比刚才还要激动,“你在说什么啊!因为Innocence暴走而害死父母这种经历,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痛苦吧!”
      “考姆伊,你不就是相信着她可以越过这道坎,才决定让她去的吗?”没有理会李娜莉难得情绪激动的责问,神田只是侧过身冷冷地看了考姆伊一眼,“而且看起来,那家伙也已经不打算再回避这件事了。”
      “神田,就算你这样说……”
      “哼。”
      冷哼一声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神田离开了司令室。

      “那个家伙不是胆小鬼。”
      驶往法国图卢兹的火车上,偌大的车厢里,并没有多余的乘客。
      当然神田不想也没心情吐槽把整节车厢都包下来的教团究竟是怎么搞的,现在面对面坐着查看任务相关资料的只有他和李娜莉。
      而另外一个同行者,此时正在车厢另一头靠窗的座位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中间李娜莉问了一些问题想和他讨论,譬如“娜斯塔西娅是谁,你们好像认识她”、“资料上还提到她和一个名叫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的人关系非同一般,这个人又是谁”,但是回答问题必需的核心人物却在进行类似蹲墙角的行为,神田被问得烦了,站起来就朝车厢另一头走去。
      “喂,你打算在这里蹲着发霉是吧?”
      对方没理他,只是对照着任务资料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大约半分钟之后她抬起头来,毫不客气地反击道:“我在干正事儿,少在那里大呼小叫的烦都烦死了。”
      “你!”
      无视炸毛的神田,加奈收拾好资料,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站起来朝李娜莉走去——此时李娜莉正在往这边看,看样子有些担心他们的争吵会不会又白热化。神田自知暂时斗不过她,浑身不爽地“嘁”了一声也跟着回到座位上。
      “到了拉沃尔之后,我们先去城里找那家剧院——菲斯特剧院。”坐下之后,加奈开始在笔记本上画着简易的地图和目标建筑物,“按照我们目前的行程时间,到达拉沃尔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巡演计划的最后一场演出。想要确认娜斯塔西娅小姐的挂坠是不是Innocence,还是需要亲眼看一看的。这个任务就拜托你们进入剧团调查了,这期间我就在剧团外面留守,以防LV2的袭击。入夜之后你们往城东走,我记得在东街上有旅店,能找到吧?记住,进城之后,我会穿上别的外套,遮住团服和你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你们也要装作不认识我。”
      “这是为什么?一起行动话不是更加可靠吗?”李娜莉对这样的安排表示完全不能理解,“还是说……加奈,你有别的计划?”
      “哼,我可不管你打算干什么。”神田则认为这家伙又在抽风,驱魔师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没听说过要乔装打扮进行调查的,“但是,如果是什么没营养的白痴计划,我劝你最好先解释清楚。”
      “……那好吧。”叹了口气,加奈显得很无奈,纠结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说出了原因。“我是怕我和你们一起进城的话,弄不好你们也会被一起轰出来。”
      “什么?”
      “为什么啊?”
      神田和李娜莉同时发问,被他们这样一问,加奈的样子变得有些低落。不过她很快打起精神,向他们解释了起来。
      “几年前,费尔叔叔将我赶出来的时候,大概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地方,不管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传得很快。而且,法尔罗特家族在拉沃尔城是个名望很高的医生世家,‘家族里出了一个杀人的怪物’这样大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那……然后呢?”李娜莉忍不住问道——像是很害怕接下来听到什么可怕的消息那样,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怪物?难道是指……你?”
      “暴走的Innocence杀了人,‘并非出自本意’这样的说法是没有人会相信的,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身体里寄生了可怕东西的怪物,而这个可怕的东西会给他们带来恐慌和伤害。”她慢慢地讲起当年的事情,平淡的话语在火车的声音衬托下给人一种很单薄的感觉,“我被赶出拉沃尔的时候还很小,迫于无奈只能在拉沃尔郊外的贫民区流浪了一段时间。和比我年纪大的那些流氓打架,和别的流浪者抢夺食物,为了一点可怜的生存空间对他人暴力相向——那个时候我就像个疯子,为了活下去几乎什么事情都做。在此期间,Innocence又无意识发动了一次,虽然没有伤到人,但是却招来了贫民区更多人的围攻。那个时候,贫民区最大盗窃团伙的头子,杰克·齐勒,先替我在被围攻的时候解围,再把我抓去,逼我为他卖命。起先我并不打算同意,但是他说如果我不同意,就要动整个法尔罗特家的所有人。虽然叔叔把我赶出来,但是他毕竟还是我的家人,不管怎么样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伤害,所以我只能同意了。”
      “……看不出你的经历还真够惨的。”曾经听她说过这段往事,神田所不知道的是多年前的轻描淡写之下原来是这样的辛酸历程,“真是一群无耻的家伙。”
      “做小偷的生活虽然也是受人压迫,但是总好过流浪时的居无定所。说起来,加入团伙之后,大概是其他同伴的影响吧,我才慢慢接受了现实,然后开始想着以后该怎么办。我很清楚,只要我还是没法控制的这个能力,对拉沃尔的居民和贫民区的人,甚至是团伙里所谓的‘同伴’来说,我就是一个怪物,一颗定时炸齤弹。所以这座城里的人很不欢迎我。就算是过了好几年,也许还有人能认出我来,假使只有我一个人倒也无妨,我怕我的坏名气害得你们也跟着一起受气。”
      这种情况下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跟着受气,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才好了。
      “尤其是你,神田。”在神田发呆的时候,加奈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将警告的重点对象锁定为他,“就算那些人态度粗暴恶劣,也请你忍着别动手。不管怎么样,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所以你们别插手,就当没看见。”
      “……你以为忍着不动手就一点事情都没有?”
      “就是啊,就算像你说的那样,如果你被城里的人认出来了,难道你要我们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欺负?”
      “哼,逞能也要看看情况,真没想到你越来越笨了!”
      “加奈,这一次我支持神田的观点,一个人擅自决定承担这些东西,这种计划算什么啊!”
      没想到李娜莉一较真还颇有些气势,加上神田一贯语气不善的不满,一人一句间不容发的还真有些威力,本想坚持自己行动计划的加奈在两人的双重攻势下很明显动摇了。
      “可是……你们真的不担心被牵连?”
      “我不怕。”李娜莉回答得斩钉截铁,“因为加奈是同伴,是家人啊,如果有人敢无理取闹,我会好好警告他的。”
      “再说了,我可不记得驱魔师不能揍普通人。”神田不由多看了李娜莉一眼——她说的好好警告,难不成是用“黑靴”踢?
      在他的印象里,李娜莉可从来都没有为了某件事情表现得那么坚决。看起来,她是绝对不会进化成加奈这种一有事情就自作主张一肩挑的麻烦笨蛋。趁胜追击再点一把火,神田看到了第N+N次言语战争胜利的曙光,“驱魔师也是会生气的,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有多大的本事。”
      “你放心,有我们在,他们应该不敢太过分的。”

      “……嗯。”

      明明奔赴的是险恶的战场,此时车厢里的气氛却异常的柔和。神田看着加奈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在心里哼了一声,板起了公式化的臭脸。

      ————————————————————

      事情果然和想象的一样不顺利。到了图卢兹之后,他们乘着前来接应的探索部队的马车赶往拉沃尔。却没想到在进城的时候,被长长的队伍拦了下来。
      去前面查看的探索队员回来报告了情况,说是因为拉沃尔最近杀人事件频发,所以巡齤警在城门设立了岗哨,进出的人们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
      看来AKUMA已经开始行动了。加奈绷紧了身体,同时将风衣外套上的兜帽拽了上来。一边的李娜莉握紧了她的手,紧张地看着车窗外的动静。
      通过检查的速度很慢,所以混杂着马车和人流的队伍也只能挪动着向前。就在他们快要到达城门口的时候,从城门那里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熟悉的机械轰鸣声盖过了人群爆发出的尖叫。马车里的三人一惊,猛地打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岗哨的位置已经是一片浓烟滚滚,尖叫着的人群惊恐地后退。神田一闪身跃上马车顶,从那里他可以看到最前面的一支商队,大约有十几人,此时已经变成了灰色金属外表的怪物,在一片怪响中纷纷鼓胀起来,几乎是在瞬间,巨大的金属球体浮上天空,将漆黑的炮口对准了惊慌失措的人群。
      比神田快一步,两团绿色的火焰已经冲了过去,速度之快让神田只感觉到一阵风,却不似加奈开起第二层力量解放时惊天动地的狂风。再看时,头顶上轮番爆破的火光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如此耀眼。发动攻击的人就像一只蝴蝶在花间流连,流水一般的发丝随着每一个跳跃的动作纷飞。轻巧的足尖看起来好像在空中舞蹈,却有着极强的破坏力。亲眼见识了李娜莉的Innocence之后,神田把吐槽压回了心里面,握着六幻也加入了战斗。
      真没想到“黑靴”的力量如此恐怖。天啊,要是被她踹上一脚,“非死即伤”这个词可真的是量身定做。
      砍杀AKUMA的间隙,身后冷不防又传来了尖叫声。神田一个回头,只见马车后面不远处的几个人也开始了异变。
      “该死的……”
      他想立刻赶过去,可是身侧又传来了炮击的声音,逼得他不得不先把身边的AKUMA收拾殆尽。待他将要把面前的最后一只AKUMA解决掉的时候,从后面传来的更加猛烈的炮火声顿时将人们的尖叫声淹没。
      猛地一甩刀尖,神田就朝那边过去,没想到的是迎面扫来一阵卷地狂风,顷刻间将遮挡视线的烟尘给吹了个一干二净。人群的尖叫一下子销声匿迹,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样瞠目结舌。
      被扫开的烟尘中心,巨大的金属双翼像屏障一样展开,上面依稀还残留了AKUMA炮弹的余灰。铁翼的主人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收起铁翼的同时,双手的手腕处白炎灼灼,凝固成了两柄附着在手背上、大约有一尺长的刀刃。距离她大约数米远的位置,一个全身灰色、扭曲不堪的AKUMA维持着人类的姿态抓住一个小男孩,发出诡异的笑声,看来还没有完成AKUMA形态的转变。周围还有一个同样的AKUMA,既没有完全变形,也没有攻击,而是维持着奇怪的对峙状态。

      打算杀了那个孩子吗?
      神田握紧了六幻,一步一步逼进了AKUMA,可是没想到的是,那些AKUMA忽然爆发出奇怪的吼叫,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唤着什么,抓着小男孩的那个AKUMA忽然用力拎起他瘦小的身躯,朝着加奈的位置似是刻意地扔了过去。
      “小心!”匆忙中赶紧收起手上的刀,加奈第一时间冲上去一把接住小男孩,却没想到那只AKUMA在她救人的时候已然变形完毕,此时的炮口正直直地瞄准了加奈的头。
      一片死寂之下却是电光石火间的危机,此时不管是神田冲过去还是加奈展开铁翼设防都来不及了。眼看着紫色的光晕将要冲破炮管的束缚撞向没法躲避的两人,从天而降的一个黑影以陨石坠地的速度“轰”地一声打断了炮管。没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那个黑影又飞起一脚,方才还想大开杀戒的AKUMA顿时裂为两截。加奈心领神会,抱紧小男孩展开铁翼向后跃去,躲开了爆炸的余波。
      呛人的浓烟之中,其余的AKUMA纷纷恢复了圆球状的形态。神田原以为它们打算发动攻击,却没想到它们将炮管对准了地面就是一阵轰炸。更多的尘土被抛上天空,呛得人没法睁开眼睛。待到视线稍稍清晰一点的时候,它们却以最快的速度越过周围的森林消失了。

      “嘁……”
      望着烟尘散尽之后的树林密密的树冠,神田狠狠地将六幻送入刀鞘。那边的李娜莉一个轻巧的落地,立刻朝着加奈跑去:“加奈!没受伤吧?”
      “我没事。”
      收起Innocence的力量,加奈跪坐在地上,扶起被吓坏了的小男孩轻声道:“那些怪物已经走了,别怕。”
      “呜……”
      小男孩依旧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这时候,退开在一边的人群里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中年女子,看样子是小男孩的妈妈。小男孩一看见她过来,立刻哭着扑了过去。那位女子一个劲儿地安慰着小男孩,好不容易止住了孩子的哭声。之后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上前来打算道谢。
      “呃……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组织的人,但是还是要谢……”
      话未说完,女子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然后她就像遇见患了瘟疫的人一样,满脸惊恐地拽着小男孩的手向后退去。
      “你……你不是……”
      “妈妈,那个姐姐刚才救了我,你为什么不向她道谢呢?那个,谢谢……”
      “你懂什么!给我记住,以后离那个怪物远一点!”

      神田皱起了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加奈。果然,那双碧蓝色瞳孔中的神色,变得痛苦了起来。

      “是她吗?”
      “错不了!那双眼睛还有发色,我死也记得!”
      “贫民区的窝点被端了之后她不是消失了好几年吗?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是不是又要回来杀人了?”
      周围的议论之声大起,人们谈论着,间或将视线投向话题中心的人。那些视线显得很不友好,更有甚者还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和唾弃的神态。甚至有些人还指着她,悄声议论着——说是悄声,其实三人都能听到。
      “天啊!拉沃尔是被诅咒了吗?这几天天天死人,现在这个灾星又回来了,这不是想要逼死我们啊!”
      “没错!这种怪物就应该滚出这里!差一点就让她混进城里了!”
      “哼,几年下来倒是长得很招人喜爱,我们可不会上当!”
      “看来当初法尔罗特家将她赶出去果然是有道理的!那些怪物一看见她就跑了,很明显是一伙的!”
      “还有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能力也和怪物差不多,弄不好都和她一样!”
      谈论的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变成了愤怒的责骂,闹哄哄的声音吵得人脑袋里嗡嗡作响,却不约而同地表达着一个意思。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杀人的怪物!”
      神田的怒火被逼到了极限,回手就要抽出六幻过去的时候,被加奈一把拽住。他极其不耐烦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紧紧握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重重地做了个深呼吸,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道:“算了。”
      “你都听见了!那些人说的算是什么话!”
      “走吧。”转身走向马车,加奈头也不回,“先去最近的探索部队营地再做打算,现在他们肯定是不会放我们进城的。”
      “神田,听加奈的,先去营地再说吧。”
      “……嘁。”紧握六幻刀柄的手用力地放下,神田狠狠地瞪了那些议论的人群一眼,转身跳上了马车。

      到了营地没多久,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仍然没有想出办法的三人苦着脸坐在营地的一个帐篷里。
      资料上显示今天晚上的这场演出是剧团巡演的最后一场,过了这场之后,剧团会暂时撤销所有应酬活动,闭门排练新剧目,到那个时候想要调查就麻烦了。如何抓住这次机会,提议也不是没有。撇开神田的暴力哲学,只要他们换个装扮在外貌上动动手脚还是有可能蒙混过关的。可惜的是手头上材料有限,根本无计可施。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马车的轱辘声。
      有探索队员上前询问。可以听出来,和探索队员说话的人,一个是老人,另一个是少女。
      加奈起先没什么反应,随着清晰的对话声传来,她忽然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神田之后立即将视线转向了传来对话声的方位。神田猛地想起了什么,站起来拉开帐篷的门就跑了出去。
      一辆装饰简单的马车停在营地中的空地上,上面依稀有着“菲斯特剧院”的漆字。马车上的老人在和探索队员说话,一个少女从驾驶座的边上下来,小心地将驾驶马车的老人扶下来。
      少女有着棕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卷发,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健康且富有生气。远远地看见他们从帐篷里出来,她用力朝他们挥着手,并且准确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加奈!神田!”
      (六)

      假如驱魔师的每一个任务都像音乐一样有前奏的话,即将奏响的前奏,用神田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化装舞会抽风变奏曲”。
      虽说紧要关头来了援手的确是件好事,之前的提议也终于可以进行下一步作业,但是神田怎么都高兴不起来。这都要怪面前那一对旧友的对话以及从马车上卸下来搬进帐篷里的一大箱子衣服。
      神田怎么也没想到艾露露会在这里。
      “我在城里听到那些人说你来了,还带着两个同伴,就知道肯定是爷爷之前的联络起作用了。”打开箱子,从里面把各种各样的衣服翻出来,黑色卷发的女孩行色匆匆,“快点把衣服换上,再晚一点的话就赶不及娜斯塔西娅小姐的演出了——晚上八点开始,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可以准备。”
      “加奈,她是……”
      “她叫艾露露,是我的……对,同伴,以前关系很好的同伴。”
      气氛微微僵持了一下,只有李娜莉一脸的茫然,不知道这一瞬间的僵持究竟是怎么回事。艾露露看了她一眼,对于她的回答不置可否,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被神田看在眼里。
      “你来这里干什么?”叉着手抱着六幻,神田问道,“什么联络?”
      “这个说来话长了,你们先换衣服,城里的人大概都知道了你们三个的样子,如果不乔装打扮一番是不可能混进去的。”转身在箱子里挑选着,艾露露没有直接回答加奈的问题:“还有,进剧场看话剧必须身着正装,你们的这种服装是不行的。你们不是要去调查娜斯塔西娅小姐的挂坠吗,那就快一点,接下来我会带你们去剧院,有什么问题等会儿马车上再说。”

      大致搞明白了艾露露的办法,神田又觉得纠结了。
      摆在面前的是一套黑色燕尾服,配以深灰色马甲、白色立领衬衫和紫色丝缎领结,还有一根黑色的缎带——大概是用来绑头发的。神田的脸色无法控制地黑了下来。
      “喂,为什么要我穿这个……”他一边问一边看过去,却见艾露露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套酒红色蕾丝礼服和一套白色的燕尾服递给李娜莉和加奈。而加奈接过燕尾服之后,从搁在一边的医疗箱里翻出两卷绷带,风风火火地朝着帐篷外面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问:“艾露露,化妆的东西呢?”
      “箱子里的边上,工具有两套。待会儿你帮神田弄一下,我来帮李娜莉。”
      等等,等一下,等会儿要干什么?
      “艾露露!你到底要干嘛!”
      “……如果不想被认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改变一下自己的外貌哦。”目送李娜莉和加奈带着衣服去边上的帐篷里,艾露露也跟了过去。“爷爷现在立刻就要返回剧院安排演出前的准备工作,他吩咐我一定要顺利地让你们通过城门口的岗哨,所以也请你们好好配合一下。”
      “喂!”

      ————————————————————

      城门下的岗哨慢慢进入了视线,来回巡查的巡齤警们依旧在认真查看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我说,换套衣服就真的不会被发现了?”
      全员换装完毕,神田非常不爽地扯着领结,同时很想抬起袖子把脸上的那一层粉状物擦掉。但是在收到帮他抹上那一层粉的人“你敢擦就试试看”的眼神威胁下,只能以眼还眼瞪回去:“尤其是你,你以为换套男装别人就真的以为你是男的了?”
      “现在你是仆从和保镖,我和李娜莉是菲斯特爷爷远亲家的兄妹,麻烦请按照剧本对台词谢谢。”举着镜子在整理头发,加奈的脸看起来瘦削了不少——不用看也知道打了粉修了容之后的脸部轮廓的确不怎么像女生。那个硬邦邦的发型一定抹了不少发蜡,向脑后梳得光溜溜的,只在额角垂下一缕——看起来真像鲁贝利耶的那一撮挂在脑门上的风向标。看惯了这家伙中分卷毛长鬓角的样子,忽然说把整张脸露出来还架了一副浅棕色镜片的眼镜,神田在心里感叹一句:虽然看起来有点神经质,或许变装计划真的可行。那什么的,大概是为了扮男装,似乎这家伙连胸都整平了,不然怎么塞得进男式礼服里面。惊觉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人忽然间变得一马平川的胸部,神田黑着脸转开视线——这种鬼设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只好无语地转向出谋划策的艾露露。不管他们熟不熟,他认为他有权利有义务有必要吐槽一下。
      “直说吧,为什么要帮我们进城?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原本要他套上这么一身有板有眼的装束,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非常妥协了。毕竟,同行的另外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颠覆形象——有钱人家的温柔小姐和元气少爷,就算只给他排了个保镖的角色,神田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抗议——假如抗议的话,目睹过黑靴杀伤力的他总感觉李娜莉如果因此而发飙,一定会率先把他从正在前进的马车里踢出去。但是不抗议并不代表不吐槽,这种执行任务的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因为这是爷爷的嘱托。”似乎不想多做解释,艾露露开始说明这次任务的前因后果,“之前我在北方遇到你们之后……对,那之后,我跟随同行的车队回到了这边,在菲斯特剧院里面打工,兼齤职舞台剧临时演员。爷爷是剧院的老板,多亏了他愿意收留我,我才在这边正式找到了工作,比起四处街头卖艺,这里还算能赚不少钱的。”
      随着马车距离岗哨越来越近,艾露露也慢慢压低了声音:“几天前,那个剧团来这边演出之后,爷爷发现了娜斯塔西娅小姐不寻常的挂坠,还有每天剧场散场之后都有观众离奇失踪。爷爷和我说了之后,我悄悄跟踪过某些观众,发现失踪的人都是看完演出之后情绪最激动的那几个。所以我觉得造成这种奇异现象的可能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神之结晶’,就建议爷爷找你们的人帮忙。今天是巡演的谢幕演出,我听说了演出剧目可能会有调整,因此慕名而来的观众也特别多,再加上你们换了打扮,也比较容易混进去。”
      “哼,就算看上去不容易认出来,你觉得加奈这个笨蛋可以憋着不说话?”
      果然是加奈过去的同行,连行事风格都是一个样子。就算如此,神田还是很清楚的——打扮得再像男生有什么用,一开口可就全完了。

      “是吗,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保镖竟然敢质疑我,你胆子不小啊,不想在我们家里混饭吃了是吧?”

      安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三分的傲气三分的欠扁,外加三分少年老成,神田被唬的一愣,立马伸手就去拔刀,却没想到李娜莉在第一时间里按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别乱来。
      “谁!”
      “……所以说你根本不了解她。”摆弄着箱子的把手,艾露露笑了起来,“要我说的话,以她的本事去演话剧绝对赚钱,当年团伙里面靠伪装作案的,她可是排行第一的人。”
      “啊?”
      顺着艾露露的视线看去,神田发现方才还一直在照镜子的加奈冲他挤挤眼,再开口时又是一把稚嫩小女孩的可怜兮兮又软呼呼的声音:“可是……先生,您这样的口气说话,真的是好恐怖呢……”
      “喂……”
      虽然冬天的气温很低,但是神田觉得听着这话用这种声音说出来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穿着一件衬衫还被泼了一桶冰水——这是闹哪样?再次刷新他的三观下限吗?!
      “你竟然敢欺负我妹妹!作为下一任当家的我有责任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听管教的下人!”可怜女孩的声音顿时压低了下来,方才那个教训神田的声音再次响起。神田瞪大了眼睛,他确定发出这个故作威严又欠揍到不行的少年声音的人正是对面那个和自己相处已有五六年的、不折不扣的女生。
      “够了!闭嘴!”
      再不阻止的话估计以他的定力是撑不到进城了,更别说接下来还有任务。神田很负责任地抓起六幻捅了过去,对方也在他来势汹汹的刀鞘攻势下很识相地闭了嘴。
      太可怕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被别人超越常识的技能吓到。这算什么啊!扮男装完全无压力啊!为什么他的身边会有这种奇葩一样的人,这绝对不科学!看着加奈露出了少见的洋洋得意的表情,神田表示他真的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噗……”比起炸了毛的神田,李娜莉掩着嘴轻声笑了起来,“加奈你可真厉害,刚才我也以为车里还有一个陌生人呢。”
      “岗哨快到了,你们安静点。”一直默默听他们说话的艾露露忽然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安静。再看时,城门灰色的墙体离他们不足数米。
      轮到他们了。
      “巡齤警先生,我们赶时间呢,能不能快一点?”驾驶马车的艾露露熟练地和巡齤警沟通着,“晚一点的话可就赶不上娜斯塔西娅小姐的演出了呢。”
      “少罗嗦。”巡查的巡齤警似乎并不吃她这一套,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你会赶不上看演出?剧团巡演都开了好几天的专场了,你一个天天在剧院里打工的人居然说没看过?”
      “这不是菲斯特爷爷的远亲慕名而来嘛,我得赶时间回去和爷爷交代,不然我非得被炒了不可。您就通融通融,赶紧放我们进去嘛,不然被爷爷扣薪水我可就惨了。您看,您舍得我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落魄街头吗?”
      好家伙,这话越说越软乎,真让人有种恶寒的感觉——敢情这雌性生物除了李娜莉这样的就没一个正常人了?
      “呃……那也不行。”果然,正常人都受不了女生故意发嗲,估计那巡齤警也挺无语的:“今天白天的时候这里发生过骚乱,几年前的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回来了,上面交代了必须严查进城的人,既然是菲斯特老爷子的亲戚,那就烦劳各位下来稍微检查一下吧,这样我们也好完成任务。”
      “可是……”

      “没关系的哟。”
      就在这时,一个宛如天使降临一般的甜美声音骤然响起。神田大骇,正想着这又是打算唱哪一出的时候,只见身边的李娜莉提起裙摆,袅袅婷婷地下了马车。
      “呃,李……啊,大小姐,您怎么下来了?这儿……”
      “没事哦。”向艾露露摆摆手,李娜莉提起裙摆,走到巡齤警的面前仪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巡齤警先生,给你们的工作添麻烦了,这还真是抱歉呢。可是我们真的很想立刻就见到我亲爱的爷爷,还有我一直崇拜的娜斯塔西娅小姐,所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迅速一点呢?车上还有我的哥哥和我们家的保镖。我的哥哥身体不是很好,不能感染风寒,您看这天色也暗了,风也很冷,我担心……我的哥哥身体弱,受不了这样的寒风……哥哥之前已经因为高烧而昏睡过很长时间,这次要不是担心我一个人出门而决定陪我来看娜斯塔西娅小姐的演出,也不必拖着这样的身体……我只想快点见到爷爷,这样哥哥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但……但是,虽然我也不想耽误您这样可爱的小姐的时间,可是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可是要负责的……”巡齤警显得很为难,但是这并不是重点。和艾露露一样,神田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呆愣表情。
      这……这这这……真的是李娜莉?是他认识的那个性格怯懦而有点胆小、最近才稍稍有些开朗的李娜莉?!
      真不知道看到如此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可爱妹妹一副被大叔们欺负得泫然若泣的样子,那位妹控室长会做何感想,估计会毫不犹豫地将面前一干巡齤警给人道毁灭……吧……

      “李娜莉……忽然变得好神奇啊……”
      “那根本就是可怕了吧。”

      对于李娜莉的认知同时被刷爆,神田和加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同病相怜中。深知李娜莉的性格正在变得越来越强悍,神田不由得再次打了个冷战。
      “拜托你们了,你看他们也差不多是最后进城的人了,你们在这样的寒风里驻守在城门下保护了全城人的安全,你们也是大功臣哦,等我回去之后,一定拜托爷爷送你们几张贵宾席的年券。”迅速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艾露露不愧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要是大少爷的身体因为在寒风里耽搁太久而出现了异样,依照爷爷的性格,指不定会叫上剧团的人来找你们算账呢……”
      “啊,那个……”
      “算了,艾露露小姐,麻烦你冒着寒风来城外接我们。既然巡齤警先生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为难他们。”专职变装演员正式出马,扶着手杖的样子还挺像弱不禁风的大少爷,“娜莉,我们自己去爷爷那里吧。”
      李娜莉会意,立刻上前扶住自己“弱不禁风的哥哥”:“可是哥哥,从这里去剧院还有好长的路呢。”
      “这样吧。K,你动作快,去爷爷那边叫一辆马车过来。我倒是无所谓,怎么能让娜莉这个女孩子在这种天气下走着过去。要是被经常光顾爷爷剧院的那些有钱人知道了,咱们家的脸面何在?”
      “……嘁。”
      那个“K”是在叫他吧?
      乱套了的设定让神田脸色很糟糕,更何况李娜莉和加奈正在向他拼命使眼色,尤其是加奈,镜片后面的眼神中很明显地传达着“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啊全靠你了”的深刻含义。他回头瞪了一眼战战兢兢朝这边看的巡齤警,一肚子的火气真恨不得立刻就全部宣泄出来。
      要演戏是吧,不演不行是吧?演就演!
      “遵命,‘大少爷’。”刻意把“大少爷”一词咬得极重,神田现在很不爽,连事先预备好的台词也念得极其怨念深重冷气森森:“要是‘您’的身体实在是因为这些家伙拖拖拉拉推三阻四而‘吃不消’了的话,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出于对‘主人’的‘忠诚’而动刀子吧?”
      “别啊!您看我们也是执行任务不是……”
      “哼,谁管你!”
      “哎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老爷子的面子我们也得给不是……既然这样,那三位还是赶紧上车吧,弗了老爷子的脸面,那些经常光顾剧院的老主顾我们可得罪不起……”

      马车渐渐驶入了城门,李娜莉还不忘最后用甜美的微笑和那些巡齤警们愉快道别。
      “李娜莉,你是怎么做到的?看起来真的和贵族小姐一样的风范哎!我都怕我装不出大少爷的样子。”
      “我不认为那个妹控有这个时间教你怎么做淑女。”对于加奈的疑问,神田绝对赞同。“他本来就不像是个有贵族气场的妹控。”
      “这个啊,是杰利先生教我的哦。”
      那个看起来有异装癖的厨师长?
      “他可是很清楚怎么做一名淑女的哟,加奈,下次你也去学一学吧,很有用的。”李娜莉笑的灿烂,神田却看见加奈的脑后不知不觉间似乎挂下了成排的黑线。
      “呃,我会的……”

      菲斯特剧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人赶到剧院的时候,距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
      “我先去和爷爷说一声你们来了,这是入场券,你们拿好。”三人下车之后,艾露露将几张印刷精美的入场券递给他们,“爷爷会为你们安排观看视角最佳的包厢,进去之后你们在大厅里等一下,会有人带你们过去的。”
      “谢谢你,艾露露。”
      就在艾露露驾着马车准备去剧院后面的时候,加奈忽然叫住了她,“如果没有你帮助我们的话,我们可能一点办法也没有,真的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艾露露回头看着加奈,接着跳下了马车走过来,“安迪一定也希望我能够帮助你们的。”
      “对不起,那件事……”
      “我们还是朋友吧?”没有让加奈说出安迪的事情,艾露露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还当我和安迪是你的朋友,就不要用这么客气的口吻再为这件事道歉。”
      “……嗯。”
      相顾无言,两人同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剩下的事情,我也没法帮你们了,祝你们好运,还有小心一点。”
      “我会的。”
      目送马车拐进了剧院的旁边,三人也进了剧院。
      不得不说,在这样一个小城里,装潢得如此典雅的剧院也真的是有钱人才来得起的地方。大厅里人很多,大都着装得体,谈吐不凡。这样一个有钱人出没的场所让神田百般不适。
      尤其是他还带着一把长刀。托六幻的福,在进入包厢之前他都得老老实实跟在加奈和李娜莉身后充当持刀保镖的角色。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能听见一些让他想要抽人的对话。
      “哎,看那边,这是谁家的少爷和小姐啊,以前没见过呢。”
      “那位小姐真的很可爱呢,少爷也很帅气,哎呀,为什么连身边的保镖也这么帅!”
      “也许不是拉沃尔的人呢,毕竟娜斯塔西娅小姐那么出名,或许是慕名而来的贵族也说不定。”
      忍,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嘴长在别人脸上他也管不着。就在神田想方设法进行自我催眠的时候,大厅中央的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了欢呼声。然后就是一个柔和清亮的女声,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力。
      “欢迎大家来观看《失落与记忆》在拉沃尔的第七场,也是最后一场的演出,我作为这次话剧的主演,非常荣幸能得到大家如此热烈的支持。”
      “是娜斯塔西娅小姐!”

      (七)

      人们交头接耳,兴奋不已。在一些人的簇拥下,从中央台阶上下来一个女子,妆容华丽,衣着得体,看起来显得既年轻又漂亮。她优雅地从人群中走过,接受远道而来的众多贵族男子的仰慕。
      “喂,笨蛋。”
      “怎么了?”
      “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看起来有那么年轻?”
      “嗯……所以说化妆很重要啊,它可以让你变成真正的女人脸。我不介意身边带着一个‘美丽的女性’做贴身保镖,亲爱的‘K’先生。”
      “我说‘少爷’您这是想叫‘属下’我以最高的诚意‘送’你一程滚出剧院吗?”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遣词造句?”
      “哼,这叫近墨者黑,‘少爷’您真是好样的。”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就别再对台词了……话说回来,她是不是你们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个娜斯塔西娅小姐啊?”拽了拽两人的衣袖,李娜莉小声地问道:“这位……呃,小姐,和加奈你长得真的很像。”
      “……假如对照芙罗拉小姐给我的照片——我是说按照我记忆里的形象,的确很像。”像模像样地推了推眼镜,加奈注视着大厅里娜斯塔西娅所在的那边,“但是就像神田说的,她的年龄应该已经快四十岁了,就算是化妆也不可能让她看起来像二十岁不到的年轻样子。”
      “是那个吗?”压低了声音,神田的视线紧跟着那边微微反光的东西——挂在娜斯塔西娅的脖子上,是一个挂坠,“总不会是借助了Innocence的力量吧。”
      “不太可能。我总觉得虽然看外表很相似,但是气质上和我感觉的完全不一样。”
      “哼。”对于加奈的论断,神田觉得匪夷所思,“你又没有见过她本人,怎么知道气质一不一样?难得你可以和一张已经被你弄丢了的照片产生心灵感应?”
      “这叫女人之间的第六感,男生会明白可就完蛋啦。”
      “你!”
      身边的加奈无所谓地耸耸肩,神田却是差点就抽出六幻砍过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扯什么第六感!就在他不断自我催眠“我要冷静要冷静”的时候,喧闹的声音却是渐渐朝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过来了。

      “看来……我们被她选中了呢。”

      任务的资料上有一条,非常可疑——这位剧团的头牌从不吝啬自己的吻,每每巡演至某地,前来一睹风采的有钱人不计其数。大约是为了迎合这些观众,每次在演出前她都会和前来观看话剧的观众见面,并且和其中的一些观众拥抱、亲吻脸颊以示欢迎,或者接受他们的吻手礼。
      问题也恰恰在此,每场演出结束后离奇自杀的人,都是被她亲吻过的那些人之中的某些人。
      娜斯塔西娅慢慢走近了三人,神田渐渐觉得有种奇特的压迫感,刺得他每个毛孔都觉得不舒服。他皱起了眉,冷冰冰地盯着娜斯塔西娅的脸。
      “这位年轻的少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是第一次来看我的演出吧?”穿过喧闹的人群,娜斯塔西娅朝他们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嗯,能有幸一睹娜斯塔西娅小姐的风采,实在是我的荣幸。”不失优雅地微笑起来,加奈十分熟络自然地执起娜斯塔西娅的手轻吻手背,俨然一副富家少爷的谦恭态度:“说实话,以前只是听说了您的名声,今天能和您面对面交谈,还真是您看得起在下。”
      “这是什么话?能见到如此俊朗的年轻少爷,我才是该觉得荣幸。”凑近了加奈的耳畔,娜斯塔西娅的声音有些迷离,在旁人看来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了加奈的身上,“说真的,您给我的感觉是最为特别的……人……”
      一边的李娜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大概是从没见过这般大胆的暧昧行动。而神田,一直警觉地注意着娜斯塔西娅,只不过某些让他怒火中烧的小动作让他不知怎么的没法完全保持警觉。
      “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真希望您可以留下来……”
      “您这是在邀请我吗,娜斯塔西娅小姐?”
      “您愿意的话,就请……”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羡慕不已的表情,甚至还传出一小波一小波起哄的声音。唯独神田越看越想冲上去把那个笨蛋揪过来。等到她们交谈结束之后,娜斯塔西娅含笑和加奈道别,在其余人的簇拥下去了后台。大厅里顿时空旷了起来,除了剧场的工作人员还在来来往往之外并无别人。这时候,只见李娜莉满脸通红地把加奈给拽到了大厅的墙角边。
      “加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让她……让那个人……”
      “这种时候只能配合她咯,我哪知道她会这么开放。”虽说看起来一脸无所谓,但是加奈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神态自若,看样子也被唬了一通,只不过还在强自镇定就是了——她的呼吸还有些不自然,显然对刚才娜斯塔西娅的大胆举动并不适应。“我们去包厢吧,演出快开始了。”
      “所以说等一下!为什么要默许她对你做这种事啊?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为什么你还能像一个被……被吸引了的男生那样一脸深情?!”看来李娜莉也不好意思把事情说出口,于是一转头看向神田:“神田!你也看到了!那个人对加奈做了什么!”
      神田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握紧六幻的手指关节发白。他阴森森地瞪了一眼加奈,接着转过身,脚步匆匆地朝着安排好了的二楼包厢走去。
      真没见过这么变态的女人!越想越觉得火大,神田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拔刀的冲动。
      那个混蛋女人……咬耳朵不说,居然还舔脖子!加奈那个笨蛋,真是全世界最笨没有之一的笨蛋!这家伙知不知道舔脖子咬耳朵是什么意思啊!而且全场人都看到了,那笨蛋也不知道推开保持距离!就算是为了任务的顺利执行……对,任务优先,任务首选……优先个混蛋啊!这算是怎么回事!
      满脑子都是那女人对加奈毛手毛脚的画面,神田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几乎立刻开始爆粗口,甚至险些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包厢在哪个方向。

      “冷静点,李娜莉,她也只是做了这么一点小动作而已。接下来我们得仔细看她的那个挂坠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神田踹开包厢的门怒气冲冲地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之后没多久,李娜莉和加奈也进来了。李娜莉显然对加奈之前的解释并不满意,一直皱着眉表示抗议。而她们进门时的对话也被正在气头上的神田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是,就算是为了任务……”
      “哼,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开放的家伙。”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娜莉关上了包厢的门,神田终于爆发了,“我说你的脑子都上哪儿去了?被一个变态女人毛手毛脚还能深情对视?你还真能演。”
      “神田,你这话说的过分了点。”
      “过分?要是没在大厅里和那个混蛋女人卿卿我我直接就到包厢里等话剧开场,这个任务难道就做不下去了?!别告诉我你很喜欢和那个老女人玩亲昵。”本来只是想抱怨几句,可是说着说着,神田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话已经偏离了自己所谓的初衷,变得刺耳且有些偏激起来,“要是你那么喜欢这个老女人,散场之后你就找她去吧!”
      “你说什么蠢话?我什么时候说喜欢她了?为什么我要喜欢一个比我大了几十岁的同性?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加奈立刻也火了,死死瞪着神田抬高了音量,显然对于神田尖刻的话,她非常生气。
      “什么解释?正常人会随随便便让别人咬耳朵舔脖子?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们都别吵了!”

      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发飙的居然是李娜莉,争吵略有升温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她。只见李娜莉气鼓鼓地快步上前,一手抓住加奈的手腕一手拽住神田的胳膊,一左一右拽过来在包厢正中间的长沙发上坐下来,“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吵架的!神田你就算再不甘心也等这边任务结束了再抱怨!”
      “你什么意思!”一听她说“不甘心”,神田立马跳了起来,“我为什么要不甘心?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总之现在先安静,演出要开始了。”无比严肃地瞪了两人一眼,李娜莉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亲爱的‘哥哥’还有‘保镖先生’,请注意我们家族的风度。”
      “你!”
      “加奈,你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用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执行任务——尤其是某些方面!”
      “……我保证。”一边的加奈悻悻地看了一眼李娜莉,似乎在深刻反悔自己之前的做法。李娜莉看了看她,也没再说什么。
      随着舞台幕布的拉开,神田把视线转向了布置华丽的舞台,决定先不去想让他莫名烦躁的某个伪少爷。
      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小城说起。
      据说,那是一个平凡的小城,每天每天都在平淡无奇中度过。这里的人们很和善,也互相帮助,生活得很美好。
      但是,其中有一个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继承了家族的产业却并不喜欢介入那些明争暗斗的商场纠纷,因此迟迟不愿意接手家族的事务。他的父亲对此很头疼,却因为这个儿子知书达理,再加上的确也有些才华,因此并不是太过于指责。但是父亲年事已高,很希望这个儿子能将家族好好地继承下去,因此想方设法让儿子接触并学着处理商业上的事务。
      父亲第一次郑重交给儿子的,正是一个来自国外的借款协议。北方某国的一个商人欠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债务,在还款的最后期限到来之前,那边有信件寄来说会有人过来洽谈。
      父亲的命令是,如果对方没法按期还清债务,就想办法让对方破产。
      年轻男子很无奈,他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坐在谈判桌边将对方逼入绝境。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可以好好了解对方的难处,并且施以援手。但是他也明白,商场如战场,一旦参战,势必有人败北。
      如果不用面对这种残酷的争斗,而是谋求互利该有多好,他想。在办公室里等待前来谈判的代表时,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真的要让对方失去一切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刹那,他已经认命地做好了让对方倾家荡产的准备。万万没想到的是,前来谈判的竟然是一个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美丽女子。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她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柔和的声音平缓地叙说着此行的目的——她是借款商人的女儿,代替父亲前来处理债务的事情。年轻男子认真地听着,仿佛他所面对的并不是残酷的商业谈判,而是普通的社交舞会。他几乎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听取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
      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查看家族的账目清单,这让他的父亲很吃惊,也很欣慰。但是对于儿子关于“减轻对方还款负担”的要求还是坚决否定。
      年轻男子仔细地查看过账目,发现借款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为了让对方上钩而出借的高利贷。这在他们那边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双方都接受,旁人便无法过问也无需多管闲事。年轻男子觉得这种让对方雪上加霜的做法很过分,更是为此不止一次的和父亲发生争执。
      这期间,他发现逗留在小城里的那个年轻女子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找起了工作,日复一日地出入各种挂出招工告示的店铺。在一次街头偶遇的时候,男子问她:假使自己的父亲一定要让她空手而回,她打算怎么办?
      年轻女子笑了起来,蓝色的眼睛好像闪着光的宝石:“如果空手,我为什么要回去?”

      ————————————————————

      “接下来这两个人就陷入恋爱无法自拔啦?”神田抱着胳膊瞥了一眼剧目解说,冷哼一声:“戏剧就是戏剧,简直是胡言乱语。”
      “比起这个,那个挂坠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亮相。都已经是第三幕结束了。”李娜莉有些焦急地看着舞台,同时看了一眼身边默不做声的加奈:“为什么舞台上没有任何反应,这边却已经开始变成这样了?”
      神田瞥了一眼加奈,果然,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被抽离魂魄的人偶,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舞台上不知道哪个地方,只有呼吸的起伏让她看起来还像个活人。

      “根据之前的任务报告显示,被娜斯塔西娅小姐接触过的人会在观看话剧的过程中发生奇怪的变化。所以,话剧开始之后或许我就会被她莫名地吸引注意力,进入一种被齤操纵意识的状态。如果真的发生的话,等到散场之后,我肯定也会自动前往某个地方。你们两个就在后面跟踪我,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想起话剧开场不久时加奈的话,神田皱着眉将视线转会了舞台。

      接下来的戏码在他看来实在是烦不胜烦。一来,他并不打算也根本没有兴趣观看这出戏,二来,说到底不过就是爱情和事业的纠葛,对这种故事他真是兴致缺缺。
      年轻男子最终没能为女子争得债款的减免,他觉得很抱歉。但是女子的坚强却打动了他的心。女子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这个小城定居了下来,继续为父亲的事情奔波操劳。
      男子渐渐地爱上了这个有着柔软金发的女子。他们一起喝咖啡,一起闲谈,一起在节日的庆典上携手游玩。直到他的父亲,整个家族的无上统帅,发现了他们在交往的事实。
      父亲很爱他的儿子,对于儿子爱上了生意场上债务人的女儿这件事,他很生气,也很无奈。然而他的儿子却据理力争,这位在商场上打拼了数十载的老人终于被儿子的话打动,决定为了自己的儿子,将高利贷之下的巨额利息全部一笔勾消。
      大约半年之后,婚礼的钟声在小城回荡,一对新人踏上象征爱情和幸福的红地毯,在神的见证下走到了一起。
      第四幕——也是最后一幕剧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落下了帷幕,那个挂坠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看了看加奈仍然没有半点反应,神田也不由得焦躁了起来。
      这样就演完了?那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明明已经结束了话剧,演员却迟迟没有出来谢幕。不仅如此,观众们也没有要起身离去的样子,而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悄声议论着什么。
      舞台的音乐骤然响起,响起了舞台旁白的声音。
      原来是新加的剧目,大约是为下一次巡演做准备和宣传的,神田想起了之前艾露露的话。既然还没演完,那就只好继续看下去。
      就在这时,身边一直没有反应的人忽然抬起了手。这一举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加奈?你怎么了?”
      李娜莉轻声问道,神田也看了过去。他看见她抬起的手伸向自己的侧颈,微微皱起眉捂住了那一片惨白的伤疤,像是呓语一般说着话。

      “伤疤……很疼……”

      除此之外她就没有再说什么,不过神田似乎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和先前不一样了。
      有些急促,很用力的那种,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样费力,混杂着不可言状的颤抖,让她看起来怪异到了极致。
      剧场里猛然响起了观众的惊呼,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只见舞台上灯光交叠,杂乱无措。风声雨声不绝于耳。暗淡月色下,几声耸人听闻的枪响回荡在偌大的剧场里。观众们屏住了呼吸,看着舞台中央那个为了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礼物而连夜赶回的年轻男子慢慢倒在了劫匪的枪下。
      大提琴的颤音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大幕拉上,灯光全灭。随着舞台中央仅有的一束追光逐渐打亮,已然身怀六甲的年轻妻子跪在丈夫的棺木前,泣不成声。她不停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不停地诉说着孩子出世之后的未来,那种肝肠寸断的痛苦,被演绎得惟妙惟肖。
      旁边的李娜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不无感慨地说道:“如果这个就是续集的话,那下一场故事,不就得……加奈?加奈你怎么哭了?”
      “啊?”
      听见李娜莉的感慨忽然变了调,神田连忙转过来,没等他看清状况,刚才一直没有反应的加奈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依旧维持着捂住侧颈伤疤的动作,朝向舞台的脸在灯光的照射夏,有两道清晰的泪痕。
      “加奈你怎么了?怎么忽然……神田,我们该怎么办?加奈她……”
      眼泪还在不停地滑落,滴落在李娜莉试图扶住加奈的手上。神田看着她的脸,只见那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但是呼吸却更加急促了。不仅如此,她的嘴唇也在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
      舞台的灯光渐渐熄灭,整个剧场陷入了黑暗之中。就在神田以为演出结束了的时候,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声。
      “你……是谁?”
      方才还伏在丈夫的棺木上痛哭的年轻女子,用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回答了她的正是之前发出诡异笑声的那个人。因为没有灯光,整个剧场的气氛都在这个声音的操纵下,立刻变得奇怪了起来。

      “噢噢,真是可怜的孩子呢……哭得这么伤心。怎么样,想不想将你的丈夫从可恶的神手里夺回来?”
      “哎?可是……”
      “很简单哦,你只要呼唤你丈夫的灵魂,一切就都可以了……”

      随着这一声音逐渐远去,剧场顿时一片明亮。演员们纷纷到台前来谢幕,尤其是两位主演之一的娜斯塔西娅刚一出来,整个剧场再次被经久不息的掌声淹没。人们欢呼起来,更有一些有钱人早就准备好了花束,趁着演员谢幕的机会一显身手,纷纷上台想与这位首席合影。一片闪烁的华美灯光下,娜斯塔西娅垂在胸前的挂坠熠熠生辉,散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剧场的舞台那边气氛是如此热烈,热烈到显得二楼的某间包厢是如此的不协调。
      “那个变态女人……究竟在搞什么!”
      “呼唤灵魂……这个,这个难道不是……”
      和其他的观众不同,身为驱魔师的他们对这一番对白要敏感得多。这些话对他们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一听见,就能够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准备战斗。
      而且,不仅仅是他们,身处包厢里的第三个人,忽然转过身,拉开包厢的门就跑了出去。
      “加奈!你要去哪儿?!”
      “问了她也不会回答,赶紧追!”

      (八)

      街道很暗,也许是因为阴云密布的关系,看不见半点的星光。
      更让人无所适从的是,这条街道通往的是拉沃尔的城外。周围的房子渐渐稀少,可以看见前方不远处大片大片树冠暗淡的阴影,在寒风的挑拨下摆出鬼魅一般的姿态。
      不远处一直一路小跑的人,渐渐放慢了脚步。
      保持一定距离跟踪而来的两人小心翼翼地挨着房屋和树木前进,紧张地盯着放慢脚步的人。
      “那个笨蛋……究竟要跑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小声地抱怨了一句,神田皱紧眉头盯着前方。身边的李娜莉停了下来,示意神田别继续前进。
      “还有好几个人,一、二……还有四个人也过来了。加上加奈,这一次共有五个人。”
      “哼,那些人也被那个老女人动过手脚了。”不提还好,一提起娜斯塔西娅,神田立刻就想冲回剧院把她大卸八块。“真是够恶心的混蛋。”
      “他们停下来了!”比起神田的无比纠结,李娜莉倒是很仔细地看着那边人的一举一动。神田循声看去,只见那些和加奈一起过去的人正在林子前的空地上站定,围成一个半圆形的样子。其间还传出悲痛的哭泣声,一片死寂的夜幕下显得毛骨悚然。
      这是要干什么?
      神田紧张地盯着不远处的加奈,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一尊木雕。
      风声呜呜作响,掩盖了两人紧张到极致的呼吸声。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人跑到这儿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更像是在这里等谁来的样子。
      就算是担心那边的动向,在这种情况未知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神田焦躁地看了一眼四周,突兀地发现周围的景致有点眼熟。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只是觉得周遭景物的轮廓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在夜色的掩映下,看到的实景会和记忆中的某些画面相似也说不定。大约等了几分钟,呜呜的风声里,渐渐响起了熟悉的机械轰鸣声。浓黑的夜色下,幽灵一般地映出了一个怪异的巨大阴影。
      是AKUMA。
      离奇失踪的人,看来不是自杀也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AKUMA杀了。只是因为没有留下尸体,所以才显得离奇吧。
      就算知道了这个事实,神田和李娜莉依旧藏在作为掩体的房屋后面。
      “那个难道也是AKUMA”压低了声音询问着,李娜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那种形态……”
      “是LV2。”简单回答了她的问题,神田慢慢把六幻的刀柄握在了手里——看样子李娜莉并没有遇见过这个级别的AKUMA,“来了。”
      巨大的AKUMA慢慢移动到了路灯的附近,暗淡的光线仅仅照出它巨大轮廓中的冰山一角。神田看在眼里,不觉更加用力地扣紧了六幻,连坚硬的刀鞘卡进虎口的疼痛也没有注意到。一种奇怪的兴奋和难以忍受的焦躁流向四肢百骸,拼命鼓动着他的心跳。随着AKUMA的逐步靠近,方才还呆立不动的五个人忽然动了起来,抬起脚朝着它巨大双翼遮盖的阴影下走去。
      就像是受到了召唤那样。
      他看见那只AKUMA锐利的指爪末端闪现出的紫色光晕,就像毒水一样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立刻,完整无缺的地面被滴出了嘶嘶作响的烟气,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好像可以将这里的地面全部弄穿。
      没等神田猜透它的用意,那只AKUMA缓缓伸出了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利爪,准确地伸向了五人之中距离它最远的加奈。让人把心提到嗓子眼儿的是,就算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紧急时刻,加奈依旧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神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该死的,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回个神啊!说白了都怪她自己主动让老女人调戏还遭到精神控制,活该倒霉被抓成碎片烂成渣!
      越想越冒火的神田抽出六幻,刀刃摩擦着刀鞘发出奇怪的声响,却并没有和往常遇上AKUMA一样立刻发动武器。没等李娜莉发动黑靴冲过去救人,他反手握住六幻的刀鞘瞄准加奈,接着以把人脑袋砸烂的力道狠狠甩了过去。
      “神田!你在做什么?!”
      “把那个碍事的家伙拖走!”刀鞘离手的刹那,神田一翻身跃上房屋的台阶和矮墙,对着李娜莉大声喊了起来,“这个白痴……把她弄醒!用‘黑靴’给我往死里踹!”

      回旋标一样的刀鞘裹挟着主人低气压笼罩的怒气,在空中划过一个不算太漂亮的弧线,带着十足的劲力不偏不倚地砸上了目标人物的后脑勺。随着这一天外撞击,当事人本能地摇晃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上。正是这惊险万分的扑倒却让她躲过了横扫过来的利爪。一阵风驶过,两团绿色的火焰托着长发少女朝那边赶去,在被砸晕的目标人物倒地之前架住她并从AKUMA的阴影下闪身逃了出来。
      不再去管李娜莉那边的状况,神田在她把加奈拖出来的瞬间发动了六幻。那边的AKUMA才扑了个空,泛着紫色光晕的巨大爪子来不及作出防御,锐利的刀刃已经近在咫尺。只是一刀,巨大的爪子顿时脱离了AKUMA,喷溅出一地暗红色的血液摔进了一条小巷。AKUMA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在神田想要进一步追击的时候急速后退,再次像从前那样避开交锋躲进了夜色笼罩的黑暗中。
      “嘁……”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刀鞘把六幻放好,神田看着AKUMA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
      跑得还真快,看来它很清楚不能继续缠斗,不然弄不好就得被砍死了。从之前推测的关于保存实力这一点来看还真的能说通。
      不过神田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遇上敌人就撤退,可能性除了因为想要保存实力从长计议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虽然看起来,这只AKUMA的确就是之前在莫斯科出现的那只,但是感觉上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遭受精神控制的其他几个人在刚才的骚乱中倒是渐渐回过了神,对上神田杀气四溢的视线时显得有些茫茫然。不过在看见满地的血迹之后,他们倒还是很识相地赶紧离开了。
      “笨蛋醒了没有?”
      面色不善地朝李娜莉走过去,神田显得很不爽。尤其是当他看见被李娜莉小心安置在一边的加奈,墨镜掉了头发乱了,坐在地上靠着墙壁耷拉着脑袋一副睡死了的样子,才刚刚有些平息的怒火再次冲上了头顶。
      “或许精神控制的影响还没有解除,也可能是你刚才……”
      “混蛋……给我起床!天亮了!”
      很想踹她一脚,不过在神田抬脚之前瞥见了李娜莉略带怨气的眼神,只好咬着牙放弃这一行动。不过就这么看着加奈一直呈昏睡状态,只能等着她自己醒来也实在不是他的作风,冷哼一声之后,神田再次举起了六幻的刀鞘。不过刀鞘还没来得及砸上某人的脑袋,就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神田微微一愣,紧接着就听见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声音。
      “怎么这么吵……天还没亮吧……”
      “加奈,你醒了!”一直忧心忡忡的李娜莉终于放下了心,小心地扶着加奈的胳膊让她站起来,“你还好吧?”
      “唔……还好……”依旧是龇牙咧嘴,加奈一边努力稳住身体一边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后脑勺,“我是不是撞到什么地方了?怎么感觉头很痛……嘶……好像肿了……”
      “啊,那个……”
      李娜莉立刻将指责的目光转向神田,神田绷着脸马上转过视线当作没看见。看神田一副“你别瞪我都是那笨蛋的错”的神情,李娜莉也只能叹口气,转向加奈询问其他的问题。
      “加奈,之前在剧场你跑出来之前我看见你在哭,是不是……娜斯塔西娅小姐的那个挂坠影响你了?”
      “我不知道。”小心翼翼地揉着后脑勺,加奈显得一脸疑惑,“我好像看见了一些奇怪的幻觉。”
      “幻觉?”
      “嗯。”陷入了沉思,加奈显然还有些愣神,“但是那些幻觉……又不像是按照剧本捏造出来的,就像是我本来就应该记得却一点也不知道的一样。对了,就像是中了读心术一样,把我不记得的东西全部都翻了出来,但是又不全部都展现,而是选了几个片段。”
      神田听着她的叙述,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这不就是和他的记忆一样吗?原本的记忆被破坏,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幻觉一样的东西让他想抓却抓不住。难不成加奈也有这样的记忆存在?
      “那个时候舞台上的对白你们也听到了吧?‘呼唤灵魂’,‘复活’,这些都和AKUMA诞生的开头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一出戏,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和难过。”慢慢将手按在胸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似乎想要平复某种让她失态的情绪,“我总感觉,她——娜斯塔西娅小姐,似乎想用这个来提示我一些东西。”
      “提示?”
      “对。”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加奈看着两人,“那个挂坠还不能确定就是Innocence,不过它的确有奇特的力量。我现在很想知道她究竟要提示我什么,当然,这可能仅仅只是个偶然——毕竟之前那么多人被她动过手脚,不过按照今天的状况来看,也可能是她在计划着什么,等着我往某个圈子里跳。”

      “嘁……真麻烦。”这种拼头脑靠智商的任务真心不适合神田,对于加奈的种种猜测他也只是听个一知半解。不过好歹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娜斯塔西娅这一次的目标很明确,别人说不定都是幌子,真正想要针对的就是加奈。
      不过为什么呢?娜斯塔西娅之前应该没有和加奈见过面,加奈很明显也不认识她,这两人之间应该没什么过节才对。所谓的提示?用AKUMA的诞生来提示?这算什么?
      “那,加奈,你有什么主意吗?”李娜莉疑惑地问道,看来目前的状况她也不是十分理解。
      “我也猜不出来她打算干什么,或许我们得直接找她问问。”看了看四周,加奈问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看来她连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都不记得了。神田没好气地回答道:“跟着一个漫无目的乱窜的家伙跑,鬼才知道这里是拉沃尔的哪条街。”
      “你不记得自己跑来的方向了吗?”
      “我只感觉到有人在这边呼唤我,所以就本能地朝这边跑了。话说回来,你们看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在这附近吗?”
      “哼,人倒是没有,只有一只AKUMA,还是处心积虑躲着我们的那个LV2。”
      “什么?”果然,一提起那只神出鬼没的AKUMA,加奈的脸色立刻严峻了起来。
      “那只LV2来过了,而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冷静地陈述着事实,神田下意识地向着刚才加奈险些遭到袭击的地方看过去。只是一眼,最后一个“你”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那里的地面本来应该是被腐蚀出深浅不一的坑洞才对,但是现在那里却显得非常可疑。原来还在冒着丝丝烟气、应该被腐蚀的地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干干净净。
      “不见了……”他嘀咕了一声,正要走过去查看,却听见从街道的那一头传来了马车轱辘的声音。没多久忽然一声炮响,震得地面也在跟着隆隆作响。
      马车的形状出现在道路的那一头,照亮它形状的是一发发闪着紫光的炮弹。那些炮弹密集地打向马车,大有将它轰成碎片之势。而这辆马车在炮弹的追击下显得脆弱不堪,甚至和那些可怕的炮弹擦肩而过,既让人心惊又让人感到可怕。
      当然神田他们是不会觉得可怕的。
      接下来就是驱魔师的任务了,三人一起上的结果就是效率翻倍。没费多少工夫,围攻马车的LV1被悉数解决。马车的车夫看样子吓得不轻,扯着缰绳的手一直在哆嗦。
      “你……你们是……”
      “您别怕,我们是驱魔师,刚才那些AKUMA没有伤到您吧?”最先上前解释的是李娜莉——她那柔和的声音的确很能安抚人心。
      神田则在一旁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杀气直冲而来,电击一般刺得他一个激灵。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他立刻摆好拔刀的姿势转向传来杀气的方位。
      在这个方位的,正是刚才受到袭击的马车车厢。
      神田愣了一秒,马车驾驶座上传来的惊呼声立刻打断了他的思考。他烦躁地转过身瞪着驾车的车夫,却见他的手指向站在一旁的加奈,哆嗦的更加厉害了。随即他跳下马车,万分惶恐地拽住马车车门上的把手,凑近了马车的车窗,用着和他的手一样在哆嗦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汇报着。

      “老爷!小姐……加奈小姐回来了!”

      马车上暗淡的风灯照亮了加奈的脸,神田看见她在听到车夫汇报的时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再回头看时,马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从车厢里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几岁,面容严肃眼神冰冷,头发梳得硬邦邦的,扶着手杖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手足无措的加奈。
      就像看着一只在日光下无处遁形的可怜小兽一样,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让她立刻消失。

      “怎么了?”另一个人也从马车里下来,长长的裙摆在夜色下也难掩华丽之色。不久前在舞台上深情演绎了一段感人爱情的娜斯塔西娅竟然也在这辆马车上,“咦?你们不是……”
      “这还真是让我意外。”半晌,中年人轻轻笑了起来,只不过看起来并不像他的表情那样愉悦,“我以为你的脸皮还不至于厚到如此,没想到今天城里的谣传是真的呢,我亲爱的侄女。”
      加奈没有说话,紧绷的脸让她看起来有些恐怖。
      “……费尔叔叔,”她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叫出了那个称谓,“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我会立刻离开这座小城,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请您放心。”

      ————————————————————

      城郊探索部队的营地里,神田只觉得坐立不安。
      “加奈她真的没问题吗?一个人去那里……”
      李娜莉所说出的担忧也正是神田烦躁的根源。
      一个小时以前,他们在遇上LV2的街道那边和加奈分开。直到那时候神田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那里的景致很熟悉。
      他之前去过那儿,那里是法尔罗特家的老宅。
      在娜斯塔西娅的极力建议下,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终于同意看在家族的面子和礼节上好好感谢一下加奈——说白了,也只不过是同意她回一次家而已。
      虽然神田不喜欢管别人的家事,但是如果他们叔侄之间的关系可以稍稍缓解一点,对加奈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那种态度哪里算得上是感谢,根本就是奚落。那么多年过去,大概加奈也想好好和自己唯一的亲人谈一谈吧,要不然费尔的那种态度她怎么能咬着牙忍下来。
      希望她可以处理好这件事。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一天下来的种种可疑现象,神田发现自己最纠结的依旧是那只LV2。
      总觉得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先是演出之前娜斯塔西娅的接触导致了加奈被精神控制,然后就是话剧里诡异的台词,接着又跑到了自家的老宅前面等LV2来杀,被他们搅局之后LV2飞速逃走,最后就是法尔罗特家的马车在AKUMA的炮击中出现。这些事件还真是凌乱。
      “神田,你有没有觉得刚才的娜斯塔西娅小姐很奇怪?”比起他纠结的事情,李娜莉却提起了另一个人。
      “什么?”
      “之前加奈说过,娜斯塔西娅小姐的挂坠不一定是Innocence,对吧?”
      “然后呢?”
      “娜斯塔西娅小姐演出的时候,拿道具的惯用手是哪只?”
      “……我记得是右手。”不知道李娜莉在想什么,神田只好如实回答。
      “逃跑的AKUMA,被你砍下的是哪边的手?”
      “右边。”
      闻言,李娜莉的脸色顿时变了。
      “任务书上写着,娜斯塔西娅小姐巡演的每一站都有人失踪,可是却没有任何报告提及巡演过程中受到AKUMA的袭击。如果那是Innocence,为什么在引发了这么多异象之后却一次也没有被AKUMA盯上?还有,”她压低了声音,“刚才我注意到,娜斯塔西娅小姐一直用左手挽着加奈的叔叔,甚至上下马车的时候也是只用左手提起裙摆。可是舞台上演出的时候,她拿道具什么的都是用右手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这说话和分析的方式和加奈如出一辙,虽然很在理,但是神田却觉得有些头疼。
      “最重要的是,马车离开之后,娜斯塔西娅小姐站着的地方,地面上有血迹,还有浅淡的黑色五芒星痕迹。所以……等等神田!你去哪儿?!”
      神田却没有理会李娜莉的呼喊,抓起六幻就冲了出去。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乍一离开营地的帐篷,便是巨大的轰鸣声在头顶上炸响。
      抬头看时,黑压压的金属球体把天空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九)

      事情来得太快,快到神田根本就来不及反应过来。
      无数发炮弹在营地里炸响,激起的尘土混合着呛人的浓烟遮盖了夜间本来就不够清晰的
      视线。它们朝着营地肆无忌惮地开火,直教人一时间辨不清东南西北,慌不择路之下只能坐
      以待毙。
      爆炸声震耳欲聋,一波接着一波的冲击横扫向四周。仅仅是几秒钟,营地里遍地都是惨
      叫声。在AKUMA炮弹的攻击下化为碎片和细沙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悲鸣,就随着硝烟
      一起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营地陷入了恐慌和混乱。但是很快,电流的嗡嗡声立刻压过了躁耳
      的机械轰鸣。一束束明亮的光接二连三地射向天空,顷刻间抓住了十数只AKUMA。神田心下会
      意,握着六幻就是一招“界虫一幻”,刀锋所指之处,连环爆炸形成的火球将AKUMA的残骸震
      向四周。即便如此,依旧有大批AKUMA趁着火势激起的浓烟寻找着他们的死角。实在是无法想
      象,没有自我意识的LV1会这么做。
      不远处,绿色火焰闪烁的地方,旋风叠着旋风,间不容发地卷过营地上空的每一个角落
      。又是一批AKUMA在空中分崩离析,但是这样做还远远不够。隔着硝烟,神田发现他们在集体
      转移,后撤到了更高的位置,高到就算是他借助建筑物或者是其他东西,也绝对没法到达那
      个位置。不仅如此,它们所在的高度,探索部队的结界装置根本没法捕捉到它们。
      更糟糕的是,随着AKUMA变换了阵型,神田看见了让他咬牙切齿的那只少了右边爪子的
      LV2和其他LV1一起悬在空中。那些无意识的LV1将它团团围住,看起来像极了卫兵在保护自己
      的统帅。
      暗骂一声不妙,神田提着刀就想要过去。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只一眨眼的功夫,那
      人轻盈的身姿已经投向了夜空的怀抱。
      “上面的AKUMA就交给我!”
      “喂!李娜莉!”
      一个人对付几乎有上百只的AKUMA,这种玩命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十分不明智的。不
      过做出这个决定的人似乎并不这么想。每一发炮弹来袭的间隙,她都能极快地躲过,并在炮
      弹滑出炮管砸向探索队员之前摧毁炮弹和炮管。
      虽然和加奈一样可以在高空自由行动,但是李娜莉明显更加灵巧。眼看空中的AKUMA不断
      爆炸,神田紧紧捏住六幻刀柄,就算没法参战,他也一样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战场上一丝一毫
      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LV2忽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密集的AKUMA动了起来,不像之
      前那样集中火力,而是四散而去。这么一来,AKUMA彼此间前后左右的距离一下子拉开十几米
      甚至数十米,高低错落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这一次的攻击和之前完全相反,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它们的敌人、身为驱魔师的神田和李
      娜莉,而是完全无法抵抗的探索部队。
      “大家!快躲开!”空中传来李娜莉的尖叫,可是一下子就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
      。她想回来救那些来自教团的同伴,成群的AKUMA却拦住了她回来的方向。一片片紫色光晕照
      亮了大地和天空,衬得AKUMA上面具一般的人面更加狰狞恐怖了。
      形势更加危急,才刚刚架起防御阵营的探索部队里,不断有结界装置爆裂的声音传来。处在高空的李娜莉显得更加焦急了,几次试图从包围圈中冲出来却丝毫不管用。
      完全处于被动的模式让神田更加窝火了。他没有李娜莉那种力量,偏偏AKUMA又都躲在高
      空就是不靠近地面,这让他根本无计可施。除了将每一颗打过来的炮弹砍成碎片之外,他什
      么都做不了。更多的探索队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死去,莫名的烦躁和愤怒将他的意识染上了
      暴怒的情绪。
      便在这时,横扫过来一阵狂风,神田来不及回头,只感觉到胳膊上一阵炽热。团服的袖
      子被撕出几个大洞,鲜血顿时溅了出来。仅仅是凭借战士的本能,他朝着攻击袭来的方向狠
      狠挥出了六幻。
      挥出的刀刃什么也没有碰到。
      神田以极快的速度摆好战斗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那只北欧巨龙一般的LV2。
      “哼,终于干脆地现身了,你这变态女人。”来得正好,神田正因为没地方出气而浑身
      不爽。鲜血滴答的手臂很疼,但是现在他确信自己的怒火绝对胜过受伤手臂的疼痛。“躲躲
      藏藏一年多,你还真是有本事。”
      LV2发出诡异的笑声,并没有回答神田的话。让人意外的是,它没有发动攻击,而是在神
      田的面前变回了人类的姿态。先前在空中狂轰滥炸的LV1也像是接到了什么指示一样,虽然依
      旧盘旋在营地正上方的高空,却还是纷纷停止了炮击。
      “看来你们追踪了他很久,有这样疯狂的痴迷者还真是有趣。”寒风吹起了娜斯塔西娅
      金色的长发,使它在营地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娆。“只不过,粗鲁得把女士的手腕给砍
      断,您还真不够绅士。”
      “少废话!”
      “好啦,生气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哟,我只是好心来通知你们一下。”娜斯塔西娅勾过一
      缕头发开始玩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费尔他决定留下他的好侄女陪他,你们就别管她了
      。”
      “你说什么?!”
      甩开了长发,娜斯塔西娅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幽蓝的眼瞳越发
      深邃:“那可是美好的家人团聚呢,和自己的父母、叔叔一起——啊,虽然很遗憾,不过这
      还真是一出无聊的亲情戏码。这出戏也终于要拉开帷幕了呢,看在协议的份上我可要回去好
      好布置舞台了。”
      “你!”
      “这可是小侄女自己主演的一部戏哦,不过啊,你们可能再也没机会观看了。”娜斯塔
      西娅美丽的脸庞扭曲了起来,金色的长发在快速退去亮丽的色泽,幽蓝色的瞳孔渐渐变成了
      翠绿色,先前冰冷的金属色调再次爬上了她的脸。她的话像是宣判一样,比夜晚的风还要冰
      冷刺骨。“希望费尔会稍稍手下留情一点——就算那小侄女的身体里根本就没有法尔罗特家
      的血液,但愿他可以好好保留那张可爱的脸,那张脸要是被他不小心腐蚀掉了,我可是很伤
      心的哟。”
      “等一下!你们要把加奈怎么样?!”李娜莉不由得大喊了出来,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已经完全变形的娜斯塔西娅腾空跃起,扇动的双翼卷起了暴烈的狂风,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
      下。剩下的LV1们调转了炮管,紫色的弹幕即将再次化为杀戮的节奏。
      “看在你们同伴情深的份上,我就好心透露齤一点剧情给你们吧。”空中传来了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向着拉沃尔城内远去:“那小丫头的剧本相当精彩,精彩到我都忍不住想再看几遍。不过说到底我只是个替身演员而已,真正的主演,可不是我哦。”
      半空中晃悠悠地飘下一张纸片,掉落在神田的面前。他伸手接住了那张纸片,只扫了一
      眼便忽然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这张照片,正是加奈弄丢很久的那张娜斯塔西娅的照片。
      一年多以前,行踪诡异、疑似向加奈复仇的LV2继莫斯科重伤了她之后再次出现在教团的
      调查范围里。关注着LV2的加奈前往法国南部调查之时弄丢了娜斯塔西娅的照片。那之后没多
      久,LV2出现,不过仅仅是引着教团的人和它兜圈子,就是不肯干脆地现身。几个月前,这只
      LV2销声匿迹,而神田他们正在寻找的娜斯塔西娅却巧合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不仅如此,
      开始巡演的地点也和加奈弄丢照片的地点很接近。紧接着就是她奇特的能力伴随着各种人员
      失踪的奇异现象浮出水面,加上那只引人注意的LV2只现身不进攻的怪异行径,成功地吸引了
      教团的注意力。这之后,事件地点转向加奈熟悉的故乡,很自然地引起教团的重视,因为这
      是加奈极其重视的事情,所以必然会派她过来。
      这一切是那么的顺理成章,顺到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娜斯塔西娅的行动一直充满了疑点,看似拥有那只LV2超强的腐蚀能力却连地面也没
      能破坏,这很能说明问题:她根本就是个吸引人注意、声东击西的诱饵。
      “混蛋……”
      隆隆的声音渐响,身后探索部队的结界装置悉数最大功率输出,朝他们逼过来的AKUMA被
      一个又一个的结界装置罩住。幸亏刚才和娜斯塔西娅的对话用了一些时间,足够让元气大伤
      的探索部队紧急恢复战斗力。看着暂时没法行动的AKUMA,神田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中。
      一边是成群的AKUMA,另一边是追踪了许久的可怕对手,究竟该怎么办?
      “这边的AKUMA我能对付,神田你去找加奈。”给出了建议的是李娜莉,“这边结束之后
      ,我也会马上过去。”
      神田看向她,却见她眼中的担忧不减反增。
      “喂,那你……”
      “我会保护这里的大家的,”回答他的话更像是在发誓,李娜莉的脸上浮起了明朗的微
      笑,“所以你也一定要和加奈平安回来啊。”
      “……嘁。”
      转身朝着拉沃尔城门的方向赶去,神田听见身后那个一贯柔弱的少女用着无比坚强的声
      音,朝着天空发出身为战士的宣言。

      “Innocence第二解放·‘音枷’!”

      ————————————————————

      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后半夜人们都在熟睡着,没人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可怕的事情。城外的爆炸声在这里听起来格外沉闷,像是远处庆典的烟花。
      并不宽阔的街道因为夜色而显得有些寂寥,神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响。轻
      而易举地找到了法尔罗特家的老宅,他看见这座弥漫着阴森之气的宅子此时正大门敞开。
      没有哪家人会傻到半夜开着门休息,这本来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再加上之前娜斯塔西娅
      的一番话,神田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警觉,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宅邸。
      刚一进门,身后“哐”地一声巨响——这还真是彻彻底底的请君入瓮,人刚一来就关门
      。神田冷哼一声,同时开始观察起这座让他浑身不舒服的宅子起来了。
      这座房子似乎很大,正门一进来就是长长的门厅,顶上没有预想中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
      ,只有两侧的墙壁上疏疏地分布着一些灯盏。大概是灯光暗淡看不清有多远,神田总觉得这
      个门厅就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条走廊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画框。每一个画框里的内容
      都不一样,不过无一例外的,都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构图和画面。有被人枪杀的,有跳河自
      尽的,有自己服毒药的,甚至还有从钟楼上跳下来的。每一幅图都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
      死”。
      这还只是其中几幅。更多的画上,画着的都是被AKUMA杀死的瞬间,人们惊恐的表情。被
      死亡扼住喉咙时的那种无力的恐惧,在画面上被表现得彻头彻尾。
      很快,神田的注意力被一组摆放相当整齐的相框吸引了。这一组相框的尺寸特别大,几
      乎可以等同于壁画。它们像是被人精心装裱好的绝世艺术品,被依次陈列在走廊的一侧。不
      仅是非同一般的大小,画面的精细度也绝不是其他画可以比拟的。
      只不过,画上的场景,神田似乎不久前才见过。因劫匪枪杀而死去的年轻男子,他倒在
      一地的鲜血中。而神田手中照片上的年轻女子——也就是画面上已经怀孕的美丽妻子悲痛欲
      绝地守在丈夫的棺木前,几乎哭昏过去。然而她似乎听见了谁的召唤,抬起了头,充满希冀
      地将手伸向画框的边沿——那里也有一只伸向她的手,只不过那只手看起来更像尖利的爪子
      。手的上方,依稀有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头颅,显出无比痛苦的样子。
      “很有趣吧,这一组记忆的摹画是我最欣赏的呢。”走廊那一头凭空传来了娜斯塔西娅
      的声音,飘忽且不可捉摸。神田手中六幻的刀尖在她刚刚显露身形时就指了过去,警告她休
      想轻举妄动。
      “到现在你终于愿意扯下那层人皮了?”
      刀锋所指的那边,金发蓝眼的女子嘻嘻笑了起来。再看时,金发沉淀为棕黑色,幽深的
      蓝眸渐渐化为碧绿。这让她看起来更加阴冷,更加像嗜血的怪物。
      “事到如今我再继续演下去,这出戏也太过于拙劣了一点。”慢慢踱步到灯光下,娜斯
      塔西娅——或者准确点说,她的扮演者,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画
      像上娜斯塔西娅精致的侧脸,“我讨厌失败的演出。”
      “那个笨蛋在哪里?”神田不想和她废话,索性单刀直入:“还是说我必须先宰了你才
      能通过这里?”
      根本没有理睬神田的威胁,她用手指轻轻描画着这幅油画。垂在胸前的那个挂坠闪现出
      明亮的光,立刻,画面被一层迷雾覆盖,上面的内容似乎在悄悄的变化着。
      “真是可惜呢,这样精彩的记忆,那个小姑娘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听上去似乎有些可
      惜,她面带微笑注视着风云变化的画面,慢慢转向神田,“对于人类来说,有些记忆是刻进
      灵魂深处的,不记得并不代表不存在。”
      “你想怎么样?”事情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神田不敢贸然出手,他还不能断定对
      方拥有怎样棘手的能力,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六幻。
      她再次笑了起来,眯起了一双幽绿的瞳,颇为戏谑地看着神田。
      “你不觉得来源于小侄女记忆深处的这位可怜的小姐,她们很像吗?”
      从前他并没有过多的在意长相的事情。不过他还是知道的,不管是芙罗拉,还是照片上
      的娜斯塔西娅,她们和加奈长得真的非常相似。尤其是娜斯塔西娅,照片上年轻的面孔让人
      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当成是长大后的加奈。
      随着虚无缥缈的声音渐渐在空气中消失,油画上的迷雾散去,展现在神田眼前的画面让
      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喉头一紧。
      AKUMA形成之前,灵魂都是在所爱之人的呼唤下被禁锢在骷髅一般的魔导式身体里,然后
      ,这具身体就成为了AKUMA制造者——千年伯爵的工具,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呼唤了灵魂的人
      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变成AKUMA的所爱之人亲手杀死,再成为这个AKUMA的一张伪装成人
      类的外皮。
      之前的画面不复存在,方才还显得异常痛苦的金属头颅像是受到了侵蚀一样爬满了龟裂
      纹滚落在一边,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沙粒。娜斯塔西娅躺在丈夫棺木前的地面上,睁大着一
      双美丽的眼睛,身边散落着魔导式身体的碎片。她的上半身已经变异,成了AKUMA的躯体,显
      得扭曲且丑陋不堪。但是下半身,尤其是隆起的腹部,有些凝固了的血液之中,一对巨大的
      金属羽翼撕裂了失去温度的肌肤,刺破了被染成暗红色红的衣裙孑然而立。那对羽翼是如此
      的耀眼,在昏暗的画面上就像是点亮黑暗的明灯那样,吸引着人的注意,几乎让人忘记了诅
      咒它是如何现世的。
      就像是堕天使降临那样,血腥,绝望,灵魂深处无法释怀的痛苦笼罩了一地的狼藉,撑
      起了画面上浓得化不开的黑色。
      神田只觉得脑海中属于某个人的位置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羽翼的形状和上面蜿蜒的纹路
      ,没有人比神田更熟悉这圣洁的光辉。他愣愣地注视着面前惨不忍睹的画面,竟然险些忘记
      了身处危机四伏的敌人巢穴。
      “真想看看那个小姑娘知道这一切时的表情,相信费尔已经好好地告诉她了吧。”无所
      谓地抚摸着油画雕金的外框,重现这一切的人感叹了一声——不知道有几分是出于真心。“
      那个小侄女,虽然也是Innocence的持有者,可毕竟也是半个AKUMA哟。我读取过无数人的内
      心,还从未见过这样错综复杂又刻骨铭心的记忆呢。还未出生就被污染的圣洁者、因杀戮而
      获得的新生,以及被黑暗渲染的血脉,这一份罪孽,怕是一辈子都消除不了的吧……”
      “废话说够了没有?!”不想再听她说任何有关加奈的事,前所未有的暴躁占据了神田
      的思绪,“给我闭嘴!”
      加奈不是这样的人,她绝对不可能靠着杀死亲生母亲来寻求生存!那个她……时而没心
      没肺时而古灵精怪,总是让他觉得烦不胜烦的她,却也会在夕阳下展露出温暖笑容的那个她
      ,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让人扼腕的记忆!

      “你好像不太相信呢,驱魔师。”

      发话的人依旧是站立着纹丝不动,若不是滴答在地的血液,任谁也不会去注意没入她胸
      口的那一柄泛着蓝色幽光的细长刀刃。她漠然地看向神田因怒气而微微扭曲的脸,再次挂上
      了身为演员的招牌式微笑。
      “为什么不动手?”虽说怒火中烧,但是神田还是惊讶于她居然一点都不反抗。“你也
      是AKUMA吧?”
      “我是一个演员,我的能力只有‘读心’和‘扮演’。”她依旧是一脸的淡然,“看到
      了吗,不管是AKUMA的黑暗物质,还是驱魔师的Innocence,都是任性妄为的东西呢。”
      神田皱着眉,没有回答。
      “不过,还真是有趣,不仅是那个小姑娘,你的记忆,似乎……也和她一样……是黑色
      的……呢……”嘴角流下了暗红色的血液,面前人的身体正从六幻伤口的位置开始崩毁,不
      过她还是注视着神田的眼睛,企图从里面读出一丝一毫的记忆,“或许,被你们奉为力量与
      信仰的‘神之结晶’,也不过是……上帝手中用来嘲弄人类的一枚棋子……”

      “作为演员,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阴沉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撞击在走廊的四壁上,一下子变成了无尽的回
      响。这声音还未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直指神田所在的位置,“你做的很好,夏
      洛特,真不愧是我看上的LV2。”
      “什么人!”
      “不过,你的演出已经结束了。”
      风声入耳,有利物划破死寂的空气。神田下意识地向后闪去,刚刚将六幻抽出来,夏洛
      特的身体便猛烈地抽搐了起来。接连几声穿透身体的钝响之后,她摇晃了一下脚步,一身华
      丽的衣裙上一下子多出了数个尖锐得好像长矛的物体。
      那些锐利的武器穿透了她的身体之后又快速地收了回去,更多的血液溅了出来。伴随着
      被六幻的力量侵蚀的声音,夏洛特的身体逐渐碎裂、溶解,最后除了细碎的魔导式身体残骸
      散落在破烂不堪的礼服里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而做出这一切的人,依旧是扶着手杖,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走了过来。随着这个人每前
      进一步,神田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以往的任何AKUMA都没有这种感觉,除了当年
      在莫斯科遇上的那个——仔细感觉来又不完全是。现在面前的这个人所散发出来的可怕气场
      ,远远超过了当年冰原上的那场战斗。
      “演员就是演员,自始至终都在装模作样。”鄙夷地扫了一眼化为残骸的夏洛特,来人
      抬起冷冰冰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墙面上逐渐淡去的画,“除了这点能力,还真是一无是处的
      废物。”
      “……你才是真正的那个LV2吧。”冷静地开口,神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举动,“让夏洛
      特这个拥有‘扮演’能力的AKUMA伪装成你的样子钓住教团的注意力,自己则躲入暗处精心策
      划杀害那个笨蛋的计划吗,费尔·斯托比·法尔罗特?”
      “聪明。”费尔颇为赞赏地拍了拍手,“不得不说,设计这样一个庞大的局真是耗尽了
      我所有的心血。”
      “为了报复加奈?”
      “是的!”提起“报复”二字,费尔立刻激动了起来,“整整十年!只要一想到这个比
      恶魔还令人憎恨的小女孩,我就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杀光都去给她陪葬!她得到了无法估量
      的幸福,得到了整个家族的爱,却又将它毁于一旦!德尔维尔和和维多利亚是那么爱护她,
      就算早年失去了亲生女儿,他们还是愿意将她当作自己的亲骨肉!这样做的结果呢?也只是
      养育了一个恩将仇报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空气震动了起来,随着费尔逐渐开始失控的情绪而不安地躁动着。
      “所以我呼唤了德尔维尔的灵魂,成为了AKUMA!这十年我四处寻找她的下落,就是为了
      要亲手让她和我的家人陪葬!”费尔的话语变得更加疯狂,近乎歇斯底里,“哈哈哈哈……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成为AKUMA之后,通过千年伯爵我终于知道了,当年德尔维尔和维多
      利亚遭遇车祸,他们并没有同时丧命!死去的是维多利亚,而德尔维尔则呼唤了她的灵魂!
      那丫头可真不走运,才刚一到医院就遇上了AKUMA的诞生!”
      神田几乎要屏住呼吸,难道说加奈当时并不是真的杀死了自己的养父母,而是出于
      Innocence的本能,破坏的是AKUMA?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自始至终,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过错,只因为她是“神之结晶”的
      适格者,仅此而已?!
      “不过说到底,这根本就无所谓吧?要不是她是Innocence的寄生者,她就不会在还未出
      生时就杀死自己的生母,也不会被我那善良的哥哥收养,更不会把悲剧带进法尔罗特家,这
      一切的根源就是那被你们奉为神明的、伪善的力量!所以我加入法国宫廷做起了御医,随着
      军队远征各国不断杀人,不断进化!是的,要找个机会杀了这小丫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
      是我不想她那么容易就去死,我也要她好好尝尝一手制造出来的悲剧有多么绝望!我要让她
      死在最痛苦的回忆里!”
      密闭的走廊里顿时阴风四起,强劲的气流刮得神田睁不开眼睛。他只能用握住六幻的胳
      膊挡住迎面袭来的狂风,眯起眼睛捕捉着费尔的身影。

      “最可恨的就是你们黑教团的驱魔师!什么‘神的使徒’,什么拯救人类,你们也不过
      是神手中玩弄的一颗棋子!”

      狂风里带上了黑色的气流,潮水一般向神田袭来。危急时刻他果断发动了二幻刀,三两下劈开袭来的可怕力量,顺势向后撤开了一大段距离。再看时,走廊那一侧的费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浮在空中、从未见过的AKUMA。而刚刚神田站立的地方,就像被烤化了的黄油一样,甚至是夏洛特的遗骸也完全化成了灰烬。
      “你这家伙……”脑海中警铃大作,神田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从容不迫地落地,像一个人类那样稳稳地站立在走廊的中央。
      它的形态很怪,和之前所有的AKUMA不同,看起来像极了全身布满铠甲的人形,尤其是头部,像是戴上了一个厚重的头盔。不管怎么看,它和人类远远不同,它的样子要扭曲得多。
      想到了之前他和加奈一起得出的结论,莫名的恐惧感一瞬间闪过神田的脑海,这让他的身体像中了毒一样僵硬了一瞬。
      难道说它是……
      没等神田把那个令人生畏的词汇翻出来,那边的AKUMA开始了动作。它的背后伸出了数条触手状的金属物,带着嘶嘶的声响伸进身后无尽的黑暗里,没几秒钟,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猛然发力。只见一个人影在金属物的拖拽下飞了起来,重重地跌落在神田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神田……快……快逃……”
      他几乎认不出来面前的这个人是谁。白色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腐蚀的痕迹,露出了整片整片腐烂的肌肤,方才被卷住的位置还在冒着细微的烟气。神田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被血液糊成一团的头发满是尘土。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几乎不能动弹。最要命的是她的左手,整个小臂上钉满了刺穿夏洛特的那种东西,还在不断发出细微的蚕食声。随着血水和脓水的流淌,被薄薄皮肤覆盖住的红色肌肉组织逐渐暴露在冰冷幽暗的灯光下。
      又是一波攻击,这一次,那些带着锋利刀口的金属物转过了方向,直朝神田和加奈袭来。瞥了一眼高速来袭的刀刃,神田脚下发力,迅速收起其中一把刀的刹那,他一把揽住加奈的腰将她提了起来,同时迅速闪身,总算是惊险万分地救下了她。那些袭击他们的刀刃扑了个空,像是钻头一样扎进了地面,发出的声音足以撼动整个走廊。
      “放我下来,然后……快走……”
      “少废话!这家伙……”
      扎进地面的刀刃很快被拔了出来,来势汹汹地将神田逼向走廊的墙边。一面费力地单手挥刀格挡住足以让人化为灰烬的进攻,一面还要小心已经重伤的加奈不会再次受伤,神田快速地观察着四周,试图找一个能暂时当掩体的地方。
      只有将加奈放到暂时安全的地方,他才能放手去战斗。如果像现在这样,不仅自己没法保命,连加奈也有可能跟着死在这里。
      眼角的余光瞥见大门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向这座建筑的侧面,神田心下一动,挡住刀刃的又一波攻击之后,他朝着地面就是一刀。很快,锋利的气流汇聚成的虫状生物扎向地面,轰隆隆的巨响掀起了遮天蔽日的碎石尘埃。神田更不犹豫,带着加奈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其中的一条走廊。
      左手上的腐蚀还在继续,并且愈演愈烈,神田可以看见她森白的骨骼已经显现了出来。尽管加奈浑身都在发抖,但是她还是强撑着开口说话。
      “他……费尔叔叔……他已经不是LV2了,而是……”
      “不管他是什么,从现在开始你都给我呆在这里!”
      “他已经进化了!和我们之前的猜测一样,他现在是LV3!他是为了杀我,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报仇!你打不过他的,而且和这件事也没关系,趁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只要我……”
      “闭嘴!”直直地冲着她吼了起来,神田盯着她满是痛苦的眼睛,逼着自己忽略她几乎崩溃的内心,“你敢找死就给我试试看看!”
      放任她以同归于尽的心态战斗,神田根本做不到。撇下加奈,他发动二幻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侧廊。
      “界虫·一幻”激起的尘埃很快散去,令人生畏的LV3显现在不远处。那些致命刀刃盘旋在它的周围,随时都可以发动新一轮的攻击。神田盯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刃,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刀刃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的速度更快。它们在空气中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刮擦过走廊四壁的瞬间便开出一条条深深浅浅的划痕。神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抵挡的几把刀刃贴着他的胳膊划过,带起的是火烧一般的疼痛。
      伤口冒着轻烟,粘稠的液体淌了下来粘住了衣袖。神田稳住身体,甚至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那些刀刃就又围了上来。他不得不用更快的动作来应对无法预知的袭击,不断有碎裂的刀刃被六幻砍断、掉落,既便如此,一番恶斗下来还是伤痕累累。
      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地,刺得伤口更加疼痛难耐。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恢复能力会在短时间内修复这些伤口,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断得提醒自己对手有多强大。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对面的LV3冷笑了一声,忽地一下消失在了视线中。
      连一秒钟都不到,神田甚至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右手握着的六幻顿时飞了出去。从那里传来一个牵拉的力道,拖着他朝着身后的墙壁直直地撞了过去。明白受到突袭的他试图调整姿势,却没想到右手的掌心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逼迫着他放弃了这个动作。
      再看时,只见手掌心的位置,钉着一个匕首般长短的金属物。这个金属物穿透了他的手掌,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把碰到的一切都烤烂那样——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掌心像加奈的左手臂那样,被金属物接触到的皮肉开始缓慢融化。
      “烦人的东西……”管他有什么力量,神田不想被这种东西阻拦,当即伸出左手握住金属物。随着一声咬紧牙关的闷哼,混合着血液的腥甜和腐烂的臭味,带有强烈腐蚀作用的金属物被他用尽全力拔了出来。掌心顿时留下了一个血窟窿,滴滴答答的红色液体在地上蜿蜒。他将金属物丢在了一边,刻意不去想自己的左手手心被烫成了什么样子。
      “嘁,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六幻掉落的地方太远,他根本没法在如此强烈的攻势下过去。那边的LV3依旧在笑,对于神田鄙夷的质问不置可否。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啊,LV3是远远超越了LV2的存在。虽然我很想陪你玩玩,直到你心甘情愿地去另一个世界,但是我很忙,而且我的目标不是你。”它再次悬起了身子,“再见。”

      浑身上下好像被火烧一样,即使是黑色的团服也掩盖不了刺入身体的刀刃所融化了的血水流淌。他再也没法克制住自己,被迫吼出了耸人听闻的惨呼。已经感觉不出究竟中了几刀,剧痛逼得他冷汗涔涔。长短不一的刀刃快得如同幻影,刺穿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墙上。神田不甘心地瞪着步步逼近的LV3,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死之前好好记住,你是被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出现的LV3杀掉的第一个驱魔师。”
      “那还真是抱歉了。”不怒反笑,神田冷然回击道:“我是不会死的,而你也会成为这儿世界上第一个被驱魔师干掉的LV3!”
      又是几把刀刃扎进了他的身体,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神田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但是他忍住了。在敌人面前绝对不会有半点的示弱,这是神田优骨子里的骄傲。就算他心里清楚,再生能力已经跟不上受伤的程度了,他也绝不会在敌人面前低头。

      “放了他,你的目标是我。”
      这时,一个虚弱不堪的声音穿过空旷的走廊,真真切切地传进了神田的耳朵里。他拼命扭过头去看,只见侧廊的墙边,加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的右手握着神田被打飞了的六幻,几乎要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墙壁上才能勉强扶着六幻站稳。而她的左手,那些骇人的金属物依旧扎在上面,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从手指尖一直到肘关节,只剩下了依稀缠绕着红丝的森森白骨。
      “你的手臂已经烂掉了,还不打算乖乖等死吗?那东西只会妨碍你做最后的挣扎。”LV3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向,满意地笑了,“或者说你想先看看你同伴的死法?”
      神田被她的眼神给搅得紧张了起来。没有光泽的眼神空洞无物,死一般沉寂,犹如暴风雨降临前夜的寂静。
      “笨蛋!你给我冷静一点!”
      加奈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抓紧六幻一刀插在墙壁上,然后她头也不抬,照着六幻锋利的刀口,硬是将只剩下骨骼的左手臂狠狠砸向刀锋!没法动弹的骨骼应声而断,像是坏了的一件无人问津的器具,滚落在地上反射着比六幻还冰冷的光泽。
      “你……”
      仅剩的右手手腕处白光闪烁,平日里锋利无比的骨刃显得如此单薄。她慢慢摆好了迎战的架势,却不知这样的姿态在神田看来简直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像是等到了久违的猎物一样,身边的LV3动作更快,强烈的复仇心驱使着它用尽全力去杀戮。
      战场渐渐转移,离神田越来越远。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能看清那边的一举一动。和他担心的一样,那样的重伤已经不允许她再维持住较高的同步率了,仅仅是发动骨刃,根本不是LV3的对手。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已经将力量解放打开到第二个等级,也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输给这样的AKUMA,就算是死也不会甘心的吧?

      无需考虑更多,神田握紧了拳头,绷紧了身体的每一个还可以动弹的部分,将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胳膊上。
      疼痛什么的,他早就经历了太多,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活着见到“那个人”,再大的疼痛他也可以忍受。
      即使是燃烧生命,也没有关系。

      ————————————————————

      “再给我站起来啊,这么一下就动弹不得了,亏我还准备了十年,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LV3轻而易举地抓着加奈的右手,那上面的刀刃在它的力量下被捏成了碎片。然后它抡起
      胳膊,像是摔打一个废弃的洋娃娃一样将她远远抛了出去。
      加奈的身体就像寒风中的枯叶一样,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容纳更多的伤痕了。左手臂的断
      骨不停摩擦着周边的皮肉,一片血肉模糊。她像个死人一样倒在了地上,却又挣扎着想要靠
      仅有的一条胳膊支撑起遍体鳞伤的身躯。
      神田赶过去的时候,恰逢LV3即将发动最后的攻击,那些腐蚀性的刀刃漆黑如墨,近在咫
      尺,只要他晚一步过去,一切就真的都完了。
      “铿”地一声巨响,再次闪耀着光芒的双刀架住了黑色的利刃,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它
      们斩成碎片。这一次,散落的碎片没有掉到地上,而是在空中就被可怕的杀气给粉碎成了尘
      埃。
      “你还能动啊,真让我惊讶。”全力一击却受到阻拦的LV3微微一愣,随即再次摆开了架
      势。“刚才还一副快死了的样子,竟然还有力气活蹦乱跳。”
      “啊,因为你会死在我的刀下。”面对着LV3架好双刀,神田想要极力忽略胸口传来的震
      颤。“接下来我来做你的对手。”
      全身都在燃烧的错觉,让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被手中的武器吸收殆尽。伤口更疼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修复而一直淌着血。但是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LV3的力量深不可测,
      他们却已经身负重伤濒临垂死挣扎的边沿,不抓紧时间就只有死路一条。
      “神田,伤口……”
      “你也差不多可以给我闭嘴了,呆在一边好好看着。”身后的人连说话都异常艰难,神
      田没有动,只是侧过脸淡淡地说了一句,“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神田知道她现在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不甘。
      不过她一定可以明白的。曾经的她是那么深切地渴望活下去,渴望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些话,神田相信她绝对不会忘记。
      “说得真好听,‘死了的话’,现在我就送你们去那个世界!”

      勉强发动更高一层的力量解放,还是在身体消耗过度的情况下。纵然武器的力量提升了
      不少,可是神田依旧觉得很吃力。
      急速消耗的生命力让他喘不上气,视线几度模糊,却都被他硬撑了过来。几个回合下来
      ,LV3丝毫没有受伤,而神田却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一个分神的刹那,又是黑色刀刃来袭,
      他只来得及用刀挡住,整个人就被强大的力量推着摔向一边。
      所到之处一片猩红,神田猜测自己的伤口大概已经连血液都流不出了。他挣扎着站起来
      ,试图再次发动攻击,但是六幻刀刃上附着的光芒却渐渐微弱了下去。胸口的梵文咒符传来
      阵阵的痛感,提醒着他不能继续使用这份禁忌的力量了。
      便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震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挣扎出来。仅仅是
      一眨眼的功夫,无数带着荆棘的白色植物拔地而起,将神田所在的地方团团围住。同时,头
      顶上传来了爆炸的声音。巨大的石板掉落在白色植物的屏障上,碎成了无数的碎片。天花板
      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透过那里可以看见成群的LV1在空中盘旋,拼命地朝着某个方向开火
      。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神田看见天花板的窟窿处,露出了一个白色巨人的形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记忆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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