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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伤与药 ...

  •   第二十六章伤与药

      (一)

      时间还在前进,路还是得继续走。

      ————————————————————

      所有的伤都在疼,争先恐后地叫嚣着,仿佛要把它们的主人生生撕裂成碎片。重伤的身体在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仿佛随着血液的流失,连体温也逐渐消散而去。
      神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天际和随着寒风悠悠飘落的雪花。他想要动一动手脚,却发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混合着胸口难以平复的悸动,清晰地告诉他刚刚才从死亡边缘捡回一条命。
      他动了动手臂,却觉得自己似乎抓着什么滑腻而粘稠的东西。没有更多的力气将那东西举到眼前,神田只能费力地转过脸去看。
      掉落在他手边的,是已经碎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组合形状的,人的手骨。
      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在跑来跑去,此起彼伏的紧张呼声掩盖了空气中悲痛的情绪。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寻找什么,却被一个人制止了行动。
      “小优,现在别乱动。”熟悉的声音自身边传来,与此同时一只温暖干燥又有些粗糙的手托起他的手腕,小心地将干净的绷带缠在他冰冷的手心上,“你伤得很重,别说话了。”
      听出了身边是谁,神田将好不容易有些清晰起来的视线慢慢转向那人的脸。他实在是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只能用着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元帅”。
      闻言,身边的中年人似乎是终于放下心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提耶多尔元帅,请您让一下,现在马上要……”
      “哦,我也过去。”
      视线开始朦胧,意识模糊了起来。神田才刚刚撑开的眼皮又不听话地沉重了起来。
      等等,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战斗呢?LV3呢?是逃跑了还是怎么了?
      还有,加奈,她怎么样了?
      他很想仔细看看周围究竟是怎么了。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的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源头。可是他真的太累了,模糊的视线仅仅是捕捉到不远处的地面上绽开的一抹猩红和一个躺在其中的朦胧身影,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间病房里。白色的墙面,白色的窗帘,干净到单调的色调让神田迷糊了一瞬。空气中没有了浓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有的只是淡淡的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让人觉得好像沉浸在一个不真实的梦里。
      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沉重地僵硬着,很热,喉咙干渴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伤口应该是处理过了,虽然还在疼却也没有之前那样厉害。
      “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提耶多尔元帅的声音传来。神田转过头向他看去,只见这位在他印象中总是开着各种玩笑、画着所过之处美丽风景的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别动。”
      “元帅,战斗……”
      “你在发烧,别说话了,好好躺着休息。”看神田挣扎着想要起来,提耶多尔元帅连忙上前按住他,不让他有过于勉强的动作。不过看他坚持要坐起来,元帅也只是叹了口气,双手顿了一顿之后,一面小心地扶住神田的肩,一面伸手将枕头竖起来垫着,好让他靠得轻松一点,“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会慢慢和你说的。”
      神田安静地看着他,难得没有插话。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大致都了解了,你们的战斗对象,正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LV3。”慢慢解答着神田的疑虑,提耶多尔元帅转身取出了一份调查报告,“它的能力级别,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很清楚。”
      “AKUMA……现在……在哪里?”
      “你放心,那个LV3和经由它指挥的其他AKUMA都已经被我用‘乐园雕刻’消灭了。”
      听到这句话,神田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窗外,放在被单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牵动了被刺穿的小臂,丝丝缕缕的疼痛也没能让他有丝毫的放松。
      这就是现实吗?弄到这么个狼狈不堪的下场,连命也是别人帮他捡回来的?
      简直是……
      神田没有再想下去,只是默默地合上了眼睛。良久,他慢慢开口问道:“那个笨蛋……她怎么样了?”
      “……已经紧急送回教团了,她的体质,不能在教团之外的医院里接受治疗,你应该明白的。”提起加奈,提耶多尔元帅的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况且,她的伤不比你轻。”
      神田心下了然:“左手呢?”

      “大概,没办法了。”

      听到元帅用着无奈的叹息口吻说出这句话,深重的负罪感不知不觉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要是他早一点打开Innocence力量的禁忌解放就好了,这样的话,他或许还有独自战胜LV3的机会,或许就不用她做出那种不可挽回的牺牲!
      而且,她的身世,所有的那些不堪忍受的、血淋淋的回忆和真相……为什么要让她在承受着如此巨大的悲伤之下继续战斗?那种悲伤会将她完全撕碎,活生生地将她拽入黑暗的地狱之中!

      神田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身边任何人的死活,可以对周遭的一切不管不顾,可以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那样战斗,可是他想错了。他不敢看自己的手,不敢看搁在一边的爱刀六幻。仿佛只要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把收进刀鞘里静静靠在一边的六幻,他就会有种错觉,仿佛沾染在手上、六幻刀刃上的血迹,依旧带着暖暖的温度,根本不曾抹去。
      他应该早一点决定使用生命残量为代价战斗,应该冲在最前面战斗!
      莫名其妙的痛苦撕扯的他的意识,他只能用力闭上眼睛,什么都做不了。
      “小优,有一件事情,我想确认一下。”传进耳朵里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你是不是动用了‘三幻式’的力量?”
      “……和你无关。”依旧是闭着眼睛,神田只是皱了皱眉,冷冰冰地答道,“伤口没事了,我要回教团去。”
      “咒符的颜色因为力量使用过度变深了,伤口恢复的速度也没有往常那样快速。不管怎么样,至少……”
      “该怎么支配这条命是我的自由,不用你来操心!”冷冰冰的言语忽然就爆发了,神田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面对着可以算作是最亲密的长辈,他把无差别的怒火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现在谁还能悠闲地躺在这里,我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兴趣!”
      “……算了,这件事就当是我说错了。”元帅看着他,一贯温和的眼神里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一点也没有。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神田似乎是读出了什么,一种心虚的错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个世界上,能够包容他所有任性和疯狂的人,除了面前这个人之外,还会有谁,还能有谁呢?
      面对元帅轻声表示的歉意,神田缄默不语。
      这之后元帅就带上门出去了。一直低烧的神田感觉昏昏沉沉的,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神田不顾提耶多尔元帅的劝阻,强行决定回教团。说不出是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必须躺在病床上漫无目的的看着满眼的白色,他就觉得心里堵的慌。
      不想呆在这里,不能呆在这里。
      一路上提耶多尔元帅一直都陪在他身边。神田本就孤僻,就算是自家元帅在身边他也不太喜欢主动开口说话,更何况这一路上他都装着满满的心事,根本不想说一个字。
      回到教团大约是那天的深夜,前来地下水路码头迎接他们的是几个科学班的成员。从他们的脸上,神田读到的是强打精神的悲伤。
      “具体的伤亡情况呢?”
      “人数还在统计,因为还有伤重不治的团员。考姆伊室长正在接待今天新来的驱魔师,利巴班长稍后会公布这次在拉沃尔的伤亡情况。”
      连对话也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似乎不这么做就会打破笼罩着教团的那一层淡淡的阴云。
      提耶多尔元帅先行一步去见考姆伊,空旷的走廊里只留下了神田一个人。当他踏进教团大厅的时候,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面前排满了棺木,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医疗班的医生和护士在大厅里来回穿梭,不停地劝导着那些受伤的探索队员们回到病房休息。有的人伏在棺木上失声痛哭,有的人在离开大厅时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些再也没法起身战斗的战友。整座大厅被悲伤的气氛渲染,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神田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最终没有选择从大厅的中间,从那些亡者的棺椁间走过去。
      在大厅的一侧,神田碰见了利巴班长,被告知前往医疗室接受身体检查。
      不过他没有料到的是,来给他做检查的,不是别人,正是考姆伊。
      “你还真有闲工夫来这里当医生。”看见考姆伊推门而入,神田冷哼一声,“外面的状况够糟糕的了,你还有时间来这里?”
      “有新来的驱魔师报到,我刚刚吩咐综合管理班给他们安排了房间。”转身放下文件夹,考姆伊打开了旁边的仪器,“我刚才去了加奈那里。”
      听到这个名字,神田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她昏睡了很久,不停地说着梦话。我想她大概现在才醒来,提耶多尔元帅和伊艾卡元帅都在那边,我就拜托他们照看她一下。”
      “那个家伙……”
      “我听说了,她用你的六幻砍断了被腐蚀的手臂。因为这样,在手肘关节上有一部分骨骼裸露在肌肉的外面,必须做切除才可以便于伤口更好的恢复。”吩咐神田在检查用的手术台上躺好,考姆伊打开了无影灯,“手术的时候我在手术室的外面,李娜莉知道之后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跑了过来。那个时候……神田君,你能想象吗,在手术室的外面听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因为锯掉断骨的剧痛而不顾一切地喊哑了嗓子,喊到连声音也发不出,我真希望我的耳朵听不见这些声音。”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显得很不自然,像是梗着一根刺一样,怪异得很。
      冰凉的磁片贴在神田的身上,身边的仪器发出均匀的“滴滴”声。一片死寂中,神田慢慢开口问道:“没有用麻药吗?”
      “有啊,怎么没有,那可是需要破坏Innocence寄生的身体组织而做的手术啊。”按下了测算心率的仪器上的按钮,考姆伊叹了口气苦笑起来,“即使是已经将剂量最大化——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手术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像突然被惊醒一样,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哭喊着。后来,李娜莉不顾护士长的阻拦冲进了手术室,一边哭着一边抱住她,希望她可以熬过手术的疼痛。”
      “……是吗……”
      “我没有拦住李娜莉,我想她心里是理解加奈的痛苦的。这份痛苦并不是来源于□□的疼痛,而是来源于心灵的裂痕。”记下仪器上闪烁的各种数据,考姆伊看向神田,“那道裂痕是什么,你也是清楚的吧?”
      神田没有回答,而是眯起眼看向头顶上惨白的灯光。

      “关于这次任务,详细的报告等你的身体恢复之后再写给我。”一系列的检查终于结束了。神田从手术台上坐起来,伸手抓过放在一边的衬衫。就在这时,考姆伊忽然开口问了个问题。这问题让神田微微失神,拿衣服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神田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害怕死亡吗?”

      似乎在不久以前,有个人在安静的星空下,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立刻明白了考姆伊提问的缘由。
      “我不会死的。”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样,神田回答得面无表情且理所当然,“伤口已经愈合了。”
      “但是和以前相比,伤口恢复的速度变慢了。”
      “哼,能治愈好就没问题。”
      “问题是,现在的恢复变得更加花费时间了。”面对神田平淡到不像话的回答,考姆伊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也就是说,‘那个’已经开始了。”
      他大概是试图提醒神田必须留心某件糟糕的事情有了确切的开端。这一切,神田都明白。但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在于什么时候到来罢了。
      那是他生命的倒计时。不管他怎么无视怎么逃避,该来的总归是会来的。从他发动了吸收生命来战斗的“三幻式”开始甚至是更早的之前,这个倒计时就已经在确实地运作了。
      “神田君,千万不要计算错你的生命残量啊。”
      这是否预示着,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淡淡的悲哀涌上心头,这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不管是怎样的生命,自然诞生的也好,人造的也好,都无可避免的会留恋活着的感觉吗?
      不对,他并不会贪恋这种感觉,他只是想找到“那个人”而已。只要找到“那个人”,他这一生就再无留恋。
      “我听提耶多尔元帅汇报过了,你发动过‘三幻式’了,是吗?”
      “……不需要你来多管闲事。”冷冷地掐断了考姆伊的话,神田穿上团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那个笨蛋没了一条胳膊还单枪匹马地冲过去和LV3打,根本就没有胜算。”
      “所以你就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为代价去拼?神田君,你这样做……”
      “马上就会死,对吧?”干脆转过身直视着那双镜片后面露出担忧神色的眼睛,神田有些自嘲地问道:“只要是人,总有一天会死的。在那之前把重要的事情办完就行了。”
      说完,他没有看考姆伊变得更加担忧的表情,而是拿起六幻,转身拉开医疗室的门准备出去。谁知道刚一拉开门,就险些和另一个人撞在一起。那个人被他撞得向后一个踉跄,险些就这么摔倒在地板上。
      待到神田看清楚站在门前的人是谁时,心里的某个地方不由得刺痛了一下。
      他确信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刚刚才提到的加奈。但是和之前的样子相比,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被层层绷带包裹起来的惨白的人偶,几处绷带上面还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左手臂从肘关节开始,下面空荡荡的。原本应该有一只纤细漂亮的手垂在身侧,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身体在轻轻发着抖。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额角遍布细密的冷汗,连呼吸也有些急促。神田仅仅是瞥了她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立刻逃开。
      他似乎又可以从手中的六幻上面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他刚刚转身的刹那,他的右手忽然被抓住了。
      粗糙的绷带摩擦着他的手腕,却阻隔不了从上面传来的冰一般的温度。
      神田没有动,僵硬着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抓住他的人开了口。
      “那个,因为提耶多尔元帅说你回来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那个,我想……也许我不应该管,或者说,我没有这个资格来过问你的事,但是……但是……”
      神田不觉屏住了呼吸,半是警觉半是无奈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生命残量’是什么?‘马上就会死’又是怎么回事?”她似乎在拼命想要保持微笑,想要做出和平时一样轻松的表情,但是很明显她没法做到。“这究竟……算是什么啊?”
      “你都听到了?”
      “这是假的吧?你的生命还很长,对不对?”声音颤抖的更加厉害,抓住他的那只冰冷的手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你战斗的方式不是那样的吧,对不对?”
      神田沉默不语,握着六幻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告诉我!”身后的人大喊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在总部空旷的内部回响,“战斗的时候发动的那个力量……不,还有伤口快速愈合的力量,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吧?!这之后呢?使用了那个能力之后呢?你会怎么样?告诉我!”
      “你这家伙还真是……”

      “不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啊!”

      身后的人徒然爆发,愈加明显的哭腔里混杂着难以名状的痛苦,仿佛连空气也被她的悲伤所感染,变得不再流动。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掉落在了他被抓住的手上,蜿蜒着钻进了指缝里面。那冰凉的东西,起初只是一点两点,到最后竟然像雨滴一样滚落不止。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娜斯塔西娅……不,母亲就不会死,叔叔和他的家人就不会变成AKUMA,到最后……还有……也不会逼着神田用生命为代价战斗!是我的错,是我在害你啊!”哭声越来越明显,她却还在坚持着说话——或者说简单的“伤心”一词根本不足以概括她此时的心情,“一条手臂算得了什么?这点代价如果能换回因为我的存在而失去的那些生命,要多少都尽管拿去!这个身体从一开始就是罪恶的,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理由和意义,从一开始就死了才好!”
      “那么想死的话现在就给我滚!”
      似乎是话里的某些敏感词汇刺激到了神田,原本沉默着的神田反手一用力将她的手甩开,猛地回头冲她吼道:“你要是真的那么想死,之前拼了命的反抗命运又是为了什么?坐以待毙像个木偶一样任人踩踏不是更好?!你要是喜欢那样就随你的便!”
      吼完之后,他没有再去看加奈的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这条走廊。身后的泣不成声已经成了难以自制的失声痛哭,随着神田的脚步显得越来越远。
      残缺的身体,重创的心灵,该用什么办法才能修补好这样巨大的创伤呢?
      他有什么资格冲她大吼大叫?
      神田遗憾地发现,真正没用的人,应该是他。

      ————————————————————

      (二)

      这之后大约两天,神田一直都呆在总部休息。两天下来,无休止的烦躁折磨着他,即使是坐禅也没法让他的心境变得空明。每天夜里他都在做梦,梦境不再像是之前的莲花幻觉那样澄净清晰,而是充满了血腥的色彩。他总能在梦里回到那个下着小雪的深夜,满身是伤地躺倒在血泊里,手里握着冰冷森然又粘腻滑手的白骨。
      噩梦与现实的混杂让他头疼不已又无处发泄,几天下来他和探索班成员的冲突从未间断。
      “怕死的就给我滚!滚出这里!少你一个也没有差别!”
      神田不记得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他厌恶地撇了一眼擦伤了的手,继而将充满杀气的视线扫向周遭怒火中烧的探索队员。被打倒在地的那个队员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失去理智般狂吼起来挥着拳头就打了过来,神田更不答话,就像之前无数次的斗殴一样,毫不含糊地再一次和对方扭打了起来。
      这时候,神田眼角的余光似乎看见,一个人隔着喧闹的人群用事不关己的神情看着这边。
      几下子将探索队员摆平,神田活动了一下手腕,朝着那边那个人走去。周围愤愤不平的探索队员见此情景,硬是压下了几乎爆发的众怒,退到一边将神田和那个人围了起来。
      靠在墙边的那个人有着红色短发和黑色眼罩,唯一露出来的眼睛是绿色的,像是最纯粹的祖母绿。虽然看似温和亲近,这个人却给他一种冷眼旁观的感觉。这感觉有些熟悉,却似乎并不是有趣的记忆。
      神田冷冰冰地注视着他,却见对方送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又见面了啊,神田先生。”

      看似亲密实则带着距离感的无差别微笑让正在火头上的神田一拳头砸了过去。红发碧眼的人夸张地一侧头,躲过了拳风的袭击,似乎是被“吓”得不得不摆出一副怕得不行的样子连连讨饶:“啊啊……不要那么生气嘛,我叫拉比,现在也算是你的同伴了,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啦。”
      “哼,你本来可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克罗利克。”毫不客气地讽刺道,神田面无表情地拿起放在一边的六幻,转身就走,“书翁还有换名字的癖好?”
      “哈哈,那个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没想到那只死兔子居然还跟了过来,“我也很惊讶啦,没想到我也是Innocence的适格者,你叫我拉比就可以了哟。”
      “嘁……真啰嗦。”不由加快了脚步,神田想着大约两年不见这家伙还是这么厚脸皮,和在莫斯科的时候一模一样,“给我滚远点,少在这里废话!”
      “哦对了,我刚刚从医疗班那里过来,提耶多尔元帅和伊艾卡元帅还没有离开教团,听说是因为这几天加奈拒绝进食拒绝和人见面,他们正头疼呢,让我给你带个话,希望你可以过去看看。”
      神田停下了脚步。
      “和我有什么关系?”
      “提耶多尔元帅说了,只有你可以劝她吃点东西。他说了,加奈是寄生型的驱魔师,身体的消耗本来就比一般人大,而且因为断手而伤了元气,更需要好好休养才能恢复。所以……”
      “那个笨蛋就是个没救的家伙!”打断了拉比的话,神田握紧六幻抬高了音量,似乎这么做才可以掩盖声音里的不自然,“一天到晚嚷嚷着一堆大道理,关键时候就自暴自弃!这种人谁要管她!”
      “喂,可是……”
      “废话说够了就快滚!”

      撇下在走廊上发愣的拉比,神田气冲冲地回到房间,迁怒似的摔下了六幻。
      这样折磨自己有意思吗?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身上,她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有多强?!自己折腾自己不说,还拉上身边的人一块儿担心,扛不住了就说一声啊,又没人会怪她!
      痛的时候,憋在心里该如何是好?

      从午后一直到傍晚,神田都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好不容易挨到了晚饭时间,他才磨磨蹭蹭地起身去食堂吃晚饭。
      教团的人们正从之前的巨大伤痛之中缓缓恢复过来,一如过去的百年里送走了无数的人那样。比起几天前,这天的气氛已经算是很好的了。神田一出现在食堂,一边正在用餐的几个探索队员立刻窃窃私语了起来。
      他早就习惯遭人白眼了,反正那些人在他眼里除了麻烦就是麻烦。随便找了一张空桌子,他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开始对付晚餐。可是这一次,神田独占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吃晚饭的念头很快就被打断了。
      “神田!你在这里啊!”
      身后传来了李娜莉的声音,听起来精神还不错。不多时,额头上仍然包扎着绷带的李娜莉端着餐盘坐到了他的对面。让他感到无语的是,不仅仅是任务归来的迪夏,逗留教团尚未离开的提耶多尔元帅,连同那只刚刚报到的红毛兔子也一起坐了过来。
      即使是多了四个人,这一桌也并没有因为多了人数而变得热闹起来,相反,气氛似乎变得更加沉闷了。
      神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不过他并不想做这个把话挑明的人。同时,他也并不想在这一群人面前表现出对某人有丝毫的关心。
      闷闷地各吃各的饭,最终耐不住沉默打破僵局的是迪夏:“那个……接下来该怎么办?”
      叉子筷子顿时都停了下来。问话的人见此情景,有些局促地戳着盘子里的牛排,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我听说了,探索队员已经通过原法尔罗特家的老管家那儿做出了具体的调查,并且在拉沃尔和图卢兹警局的协助下调出了十六年前娜斯塔西娅小姐的死亡证明书。死亡的时间、地点,全部都和法尔罗特家收养加奈时的情况吻合,所以,娜斯塔西娅小姐的确就是加奈的亲生母亲。”
      “嗯。”一边的李娜莉抱着茶杯,细细的手指不自主地收紧。“真的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竟然……”
      “所以说,娜斯塔西娅小姐的妹妹,也就是芙罗拉小姐,是加奈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迪夏继续说着,忽地皱起眉头看向神田。
      神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一声问道:“看我干什么?”
      “师兄,你去一趟莫斯科吧。”犹豫再三,迪夏终于开口道,“考姆伊先生同意这一次任务之外的拜访。这件事情……总不能就这样瞒着芙罗拉小姐吧。”
      “嘁……”低头看着筷子尖,神田没有答话。
      他们以为让他代替加奈去见芙罗拉就没事了?这样的真相,即使是转述人也没法开口啊。
      最后是提耶多尔元帅接上了话,“至少给她一点治愈伤痛的时间。小优,你代替她去一趟吧。我想,让她亲口说,还是你转述比较好。”
      “……是。”
      连续几天覆盖在心头的阴霾再次将他笼罩。无心再和他们坐在一起,神田匆匆起身,端起餐具准备离开食堂。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冲进食堂,还没到他们面前就紧张地大喊了起来:“糟糕了!黑布拉斯卡那里……”
      神田认得他,是科学班的研究员乔尼·吉尔,因为是裁缝家出身,所以他们的团服都是他设计并负责制作的。
      “怎么了,乔尼?这么慌张究竟是怎么了?”眼见着慌忙跑来的乔尼险些被食堂的座位绊倒,一边的拉比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
      “考姆伊室长和利巴班长都在黑布拉斯卡那里,加奈出事了!”

      倒三角锥型的升降梯在黑布拉斯卡所在“房间”一侧的连廊边停稳,等候多时的医疗班医生和护士立刻上前开始紧急检查。
      撇下李娜莉他们,神田一个人不顾其他团员的阻拦跑到了这边。还在楼层另一边的时候,隔着走廊上的柱子他看见那边有白色的光在不规则地闪烁。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白色的光芒仿佛爆炸一般直向四周窜去,好像烈焰一般将空旷的大厅侵占。神田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与此同时,楼层的那一头传来了护士们的尖叫。
      直觉告诉他出事了,于是他也顾不得刺目的光,硬是朝那边赶去。
      “出什么事了?!”
      一片白光之中什么也看不清,神田喊了起来,话音刚落就听见考姆伊的声音从光源附近传来:“神田别过来!危险!”
      没等他说完,神田只听得耳畔掠过一阵风声。他下意识地抽出六幻,刚刚摆好阵势,无数锐利的物体趁着白光像他袭来。和六幻的碰撞发出了悚人的脆响,接着便在撞击下碎成了碎片。
      掉落的碎片很快在神田的脚边化为了细碎的粉尘,熟悉的灰烬让他想到了被碾碎的金属。闪身躲过又一发袭击,他赶到了考姆伊身边,“考姆伊,这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情况等会儿再说,”无暇回答神田的疑问,半跪着身体躲避的考姆伊转身朝着身后的空旷场地喊道:“黑布拉斯卡!你能阻止她吗?!”
      “我在试,应该……”

      “不要过来!”

      许久没有听见过的声音自光芒的中心传来,带着强压痛苦的沙哑和重伤未愈的虚弱,重重地撞在神田的心头。光芒膨胀了起来,像是有形状一样涨到了最大限度,将它附近的东西悉数吞没。
      这种膨胀并没有持续很久。光芒涨破之后,便是碎银般的光点如同雪片飞落。
      本该是梦幻般的美景,可是方才发出尖叫的护士们却被眼前的光景吓得不敢上前。神田也被惊呆了,握着六幻的手僵硬地悬在空中,忘了将它收进刀鞘里。
      “黑布拉斯卡,这点小事情……我必须……自己处理……”
      担架被割成了碎片,之前大概是躺在上面的人正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用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左手上臂,全身因为过度发力而紧紧绷住了每一个关节。
      “这是?!”
      缠在才刚刚手术不久的手肘关节上的绷带早就被撕扯成了细碎的纤维。此时横亘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巨大金属物。诡异之极的是,从连接金属物和加奈身体的位置还在源源不断地有纤维状的金属骨骼生长出来,带着暗红色的鲜血溅得妖艳。那些骨骼一面在疯狂地增长,一面又以可怕的速度在快速的崩毁。它们似乎是想要维持一个固定的样子,却不受控制地扭曲成让人不寒而栗的一整块斑驳的硬块。
      生长,崩坏,又生长,又崩坏,这种非正常的死循环看得神田脑子里一片空白。再看加奈,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这种躁动。就在手臂上的白光将要进一步扩张的时候,一边的黑布拉斯卡通体泛起了淡青色的光,伸长半透明的触手小心地将加奈卷住扶起。在透明触手的层层包裹下,缠成一团的左手臂下部,白光渐渐柔和,开始慢慢消失。
      “不要勉强自己,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慢慢治疗着加奈的左手臂,黑布拉斯卡缓缓道来,“你的Innocence同步率正在剧烈波动,强制进行武器化会加速Innocence对□□的侵蚀,你……”
      “我可以的!”丝毫不像以前那样彬彬有礼,加奈开始反抗黑布拉斯卡的束缚,拼命挣扎了起来,“这是我的Innocence,我必须控制住它的暴动,我可以做到!你要相信我,黑布拉斯卡!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恰恰相反,你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坚强且固执,不愿意依靠别人,不愿意伤害别人。”微微一顿,黑布拉斯卡倒是松开了禁锢加奈的力量,只不过缠绕着她异化左手的触手还没松开,依然在持续着治疗。她忽然转向了神田所在的位置,轻轻颔首示意:“但是,越是这样,反而越会让同伴更加担忧啊。”
      听着这句话,加奈慢慢抬起头来,疲惫且有些憔悴的脸上,暗淡的蓝眸在接触到神田的目光时,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说起来也不过是个黑白混杂的怪物,早点死了才好,有什么好担忧的。”她低下了头,语气里显得麻木且无动于衷,“教团不需要会伤害同伴的驱魔师,Innocence也不需要被黑暗物质侵蚀的适格者!反正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怪物,是踩着亲人的尸体和同伴的生命走到今天的!总有一天,这条命会被你们轻视,被所有人唾弃,被千人指万人骂!”
      “加奈,你多心了,教团的大家……”
      “黑布拉斯卡,谢谢你。”加奈用力一挣,将滴着血的左臂从黑布拉斯卡的禁锢中拽了出来,“这个血液是不可能被Innocence净化的,它会伤害所有人。这条生命也是,已经被污染得不成样子,除了作为战斗机器活下去之外没有多余的意义,是死是活就随他吧。”
      闻讯赶来的李娜莉他们愣愣地听完这些话,一片死寂中,李娜莉想上前安慰她,却不知怎么的犹豫了步伐。
      “战斗而已,神田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能做到毫不犹豫地用生命去换取战斗的胜利,我也可以。”在众人的注视下,加奈抬起右手抚上残缺的左臂,“只想着战斗这件事,大概会轻松一点吧。”

      “之前是哪个笨蛋信誓旦旦地说‘只为了战斗而战斗,不是太悲哀了吗’的?你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做不到了?你这个胆小鬼!”

      不知哪来的火气,神田几步上前一把揪起加奈的衣领拽到面前开始吼,“哼,最初开始自说自话地教训我,现在呢?看看你自己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还要逃避现实到什么时候?你的母亲就算死了也不会瞑目!”
      “和你没有关系!”加奈的情绪更加激动了,平日里清秀柔和的脸庞因为领口的拉扯而泛着窒息一般的潮红并且扭曲了起来。她反扣住神田的手腕拼命想要拽开,“你想让我怎么办?心安理得地看着被自己伤害的人站在面前然后装模作样地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根本就不可能会接受!”
      “你……”
      “我还能怎么办,除了被Innocence侵蚀而换取战斗的力量,作为战士耗尽生命,我拿什么来补偿你们?!”声音颤抖了起来,却被它的主人用歇斯底里般的语气强压了下去,“谁叫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一副身体!我的生命本来就不长,少活一天对大家都好!”

      “那就赶紧滚!滚出教团找个没人的角落爱怎么死就怎么死!现在就给我滚!”

      就像是一桶火药被点燃了导线,神田想也不想,挥起手就是一巴掌。这一下打得着实有些狠,加奈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神田越看越来气,捏紧拳头上前又要打。一旁看着的李娜莉和考姆伊几个人被吓住了,连忙冲上来拖住神田不让他继续动手。
      “放开我!”
      “神田君,你冷静一点!她那些都是气话,你不要太较真了!”一起将加奈扶起来,李娜莉慌忙和护士们一起查看她的伤势,考姆伊则拦在了神田的面前,少有地用上了训斥的语气,“她的伤还没有恢复,就算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她是女孩子,你不应该这样打她。”
      “考姆伊你给我放开!今天我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她,这家伙永远都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站起来!”丝毫不理会考姆伊的话,神田冲着加奈继续吼道,“你就是个废物!别人还说什么‘相信你可以站起来,可以重新抬起头看向未来’,我看你根本就做不到!你那可笑的‘存在的意义’,葬送它的就是你自己!”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神田的拳头,力道之大让他根本无法动弹。神田不甘心地转过头,只见他的师傅,一贯温和的提耶多尔元帅此时正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神色注视着他。
      那一份冰冷之中还夹杂着些许的无奈和叹息,这让神田顿时心虚了一瞬。他悻悻收了手,瞥了一眼被送回医疗班的加奈,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这天夜里神田根本就睡不着。越来越无法忽略的心虚感让他如坐针毡。
      怎么办?是不是真的下手太重了?那一巴掌下去他自己都觉得掌心被震得生疼,当时他太生气了也没在意。等到他自己跑到训练场的角落里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手心一片浮肿似的红。
      糟糕了,早知道自己下手那么没有轻重,当时应该忍住怒气才对。他倒是还好,这一巴掌打过去,加奈她……受得了吗?
      就算是她自己胡言乱语在先——对,那绝对是她的心理创伤还没有恢复过来的证据。对自己的厌恶也一定是因为悲剧性的出身,她并不是真的想要用死亡来逃避。细细想来,神田发现这一切他都知道,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读懂加奈的心情。因为心里实在是太痛了,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该死的,怎么又做出这种自己都后悔的事情来。神田烦躁地翻了个身,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然而就在他起床准备去晨练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满身不爽的神田“嘁”了一声,没好气地拽上门把手用力拉开门:“大清早的有什么事情啊!”
      在他看清了敲门的人是自己的师傅时,方才烦躁的情绪顿时被压了下去。“什么事?”
      “小优,考姆伊让我来通知你,今天你就和拉比一起出发,去莫斯科。我也该离开教团了,会和你们一起走一段。”
      果然还是躲不掉啊,这个不算是“任务”的任务。
      “让我怎么和那野蛮女人说?说她的姐姐在十六年前死了还差点变成AKUMA,而她的外甥女还没出生就用Innocence把母亲开膛破肚自己争回一条命,然后被法国的一家人收养之后六年又害得那家人全部死于非命,自己的‘叔叔’因此变成AKUMA追着她复仇十年?”面无表情地叙说着冷酷的事实,神田转身拿过团服穿上,“这种事情……谁说得出口!”
      提耶多尔元帅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优,拜托了,最理解那孩子的人就是你啊。”
      “我哪里理解她了?那种神经质的想法,谁会理解啊!”
      元帅笑了起来,径直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桌前,俯视着沙漏装置里面颤动着的莲花,“你大概不记得了吧……曾经的你和现在的她一样。”

      房间内清冷的空气立刻被凝固了。神田的手停了一停,“那又怎么样?”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小优你长大了呢。”他走过来拍了拍神田的肩,语气里浸染了淡淡的慈爱,“虽然你自己不肯承认,但是还是谢谢你为她担心。”
      “我没有担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神田险些跳起来。他一回身拍掉元帅的手,瞪着一双深色的眸子注视着他:“那个笨蛋有什么好担心的!”
      能这么悠闲地和自己说话,看来加奈的情况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看自家师傅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很糟糕,神田默默地想着。
      “你也要注意,出任务的时候小心一些,别总是不管不顾的胡来。”原以为提耶多尔元帅只是来传达考姆伊的指示,没想到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你的。它受到伤害的话,有人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的。”

      神田沉默了一瞬,之后淡然应道:“真的有这样的人的话,那还真是笨蛋。”

      人和人之间永远都隔着各种各样的障碍,而人类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用这些障碍来折磨自己。

      (三)

      驶往北方国度的列车上,神田独自靠在座椅上抱着六幻合着眼,一脸的不耐烦。
      就算如此,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种很想砍人的不耐烦的并不是源于这次让他心情压抑的任务,而是身边聒噪不已地喊着“优”“优”的家伙。

      “优,没想到你叫这个名字哎……发音还真有趣,不过还蛮好听的哦。”
      “优,我听说你是日本人,在日本是不是只有关系密切值得信赖的人才能互相叫名字呢?”
      “优,你别总是板着脸嘛,我记得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死板。”
      “优……”

      “不准叫我的名字,蠢货!”
      一刀插上拉比脑袋边上的座椅靠背,森森寒气吓得这只红毛兔子浑身一哆嗦。神田面色不善地一把揪起他的领子,仿佛随时都可以化为能够一口咬掉对方脑袋的恶鬼:“听好了,不想死那么快的话就给我闭嘴!”
      “咦……可是提耶多尔元帅明明是这样叫你的哎,”不怕死的兔子继续笑眯眯,“他还说‘小优的脾气不太好,一路上要你多多谅解’的呢……呜哇!优!”
      刀口又逼近了三分,神田很干脆地拎起拉比踹开列车特等座车厢的门一把将他丢到了过道上。
      可恶的,要不是自家师傅总喜欢这样叫他,拉比这个神经质的新人也不会如此缠人地喊着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含义深刻的名字。要不是出发之前有李娜莉拦着,他保证叫这只死兔子再也不敢这么叫他。
      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沉重的回忆,不需要更多的人知道。

      这之后的旅途安静了不少。被踹出门的兔子终于在神田打算到过道上透透气的时候顺利回到了车厢的座椅上。
      “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告诉芙罗拉小姐?也不让考姆伊先通知她一声……”
      “没那个必要。”
      在这之前,考姆伊以私人的名义电话告知了莫斯科的伊万诺夫市长,大概进城之后市长会派人来接他们。就在考姆伊征求神田的意见——是否需要直接通知芙罗拉的时候,神田很干脆地回答“没必要。”
      又不是去传达什么好消息,何必劳师动众。

      莫斯科的寒冷一直会持续好几个月,在两年前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就是如此。到达莫斯科那天倒是个好天气,明亮的阳光照射在积雪之上,让这座战火中重生的古老城市也披上了些许童话般的色彩。街上的行人还真不少,进城出城的人们过着厚厚的大衣,脸上的表情丝毫看不出对这边恶劣的气候有任何不满。高大的俄罗斯男子大口大口灌着琥珀色的伏特加,豪爽地彼此交谈着;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俄罗斯女子驾着雪橇,寒风中一头金发极富野性的美感。
      走在街道上,沿途的行人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正在焕发着新的生机。神田还记得两年前的战斗力被炸毁的建筑,现在它们修葺一新,有着各自不同的色调。沿街的店铺热闹地开着张,时不时能听见人们在开心地交谈着。
      “还真是惊人的恢复力呢,才两年而已。”
      身后的拉比发出了不咸不淡的感慨,神田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
      “优,要不要先去喝杯热咖啡?这边气候这么冷,我快要冻僵了。”
      “闭嘴!”又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神田作势又要拔刀。抬起的刀鞘还没有送到最恰当的位置,从刀鞘的末端传来一阵撞到东西的震感。神田刚要回头去看,只听见极轻的“扑”的一声伴随着稚嫩的“呀”,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跌坐在雪地上的声音传来。
      “这是……”
      他们正好站在一家面包店的前面,听见不可思议的声响,差点又要开始干架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那是一个裹着厚厚棉衣的小毛团,偏褐色的金色短发有些打卷,散在被帽子遮住的脑门上。小毛团仰面朝天摔倒在雪地上,四仰八叉的好像是翻不了身的胖企鹅仔。挣扎一小会儿,那小毛团索性不起来,躺在雪地上开始咿咿呀呀地哭了出来。
      “啊,喂……”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加奈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她裹着外套的样子,和面前的这个小毛团还真有几分相似。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神田一时间慌了手脚。偏偏就在这时,面包店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了。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伊娃?伊娃你怎么又跑出去了?真是的……”
      一边的拉比不由得捅了捅神田的背,“那……那个……阿优,我们好像找到要找的人了……”
      神田不自觉地崩直了背,如临大敌般等着那人的视线转向自己。
      小毛团被抱起来之后哭得一抽一抽的,大大的蓝眼睛似乎在向神田控诉些什么。抱起小毛团的人很自然地顺着视线转过身来,刚巧和神田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瞬间,小毛团哭得几乎立刻要背过气去了。
      “……嗯,好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再次拜访莫斯科,不过我想先问问,你们两个究竟对我女儿做什么了?”
      “那个,阿优他其实是不小心……”一见对方脸色不善,拉比慌忙上前打圆场:“啊哈哈,好久不见了芙罗拉小姐,没想到您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少给我油嘴滑舌,当心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混小子踹出莫斯科。”忽地逼近两人,芙罗拉的脸色看起来很可怕——这让神田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当年发生的……总之是让他很丢脸很憋屈的事情就是了。

      小孩子有时候的确很神奇,前一秒钟被你不小心敲了一下头,疼得哇哇直哭,下一秒说不准就会死抱着大腿拎也拎不开了。
      更何况,这种类似真相的东西目前处于乘以二的状态中。极力无视抬头仰视充满不知名期待的两双亮晶晶的蓝眼睛,神田黑着一张脸看向柜台后面正在结围裙的金发女子。
      “喂……臭女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比起神田浑身僵硬一脸不自在,拉比倒是很主动地凑上前去挤出一张足够欠揍的搞笑脸:“你们好呀,别总是抱着阿优哥哥嘛,拉比哥哥也想抱抱呗……”
      方才被神田不慎撞倒的那个小毛团转过了胖嘟嘟的小脸,扯着神田的团服下摆有些警觉地盯着拉比翠绿色的眼睛看,似乎是在仔细打量他是不是可靠。就在这时,抱着神田一脸好奇的另一个小毛团鼓着脸摇晃着朝拉比走了几步,挡在了前一个小毛团的前面。没等拉比开始和这只小毛团套近乎,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在了他笑容可掬的脸上。
      “……哎?”
      拉比一脸呆然,似乎这神奇的一幕还没让他回过神来。而小毛团再次抬起了手,继续拍打起拉比的脸来。
      店铺里面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小巴掌拍在脸上的“啪啪”声,清脆且显得搞笑。
      神田无语地看着眼前颇为无脑的一幕,只听得柜台后面传来了芙罗拉的笑声。
      “抱你一下呗,他们两个看起来很喜欢你们。”从柜台后面笑嘻嘻地走出来,芙罗拉蹲下身子:“伊利亚,伊娃,都过来吧。”
      两个孩子咯咯笑着扑进妈妈的怀抱,剩下拉比蹲在地上,头顶低气压开始在地上画圈。
      “优,我很招小朋友讨厌吗?”
      “不准叫我的名字!”在心里说着“谁叫你人品太渣连小朋友都不待见”,神田好心情地冷哼一声,随着芙罗拉转进了店堂后面的客厅里。

      与芙罗拉的丈夫安东——一个比马利还要高大的男子打过招呼并送走两个碍事的小毛团之后,三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芙罗拉给他们泡了红茶,神田盯着袅袅升起的雾气,开始在心里犯难。
      该怎么说才好?
      “真稀奇,连红毛小鬼也是驱魔师,你们的同伴看来又多了呢。”
      “啊,哈哈……芙罗拉小姐才是,两年不见还是那么的漂亮。”拉比似乎很懂得讨女性的欢心,只不过这一套用来对付芙罗拉似乎不奏效。
      “死小鬼就知道说好话,看来以后找女朋友方面你比神田要好的多嗯。”淡定地倒了一杯红茶,芙罗拉颇为戏谑地看了神田一眼,“拽小孩要学会哄女生开心,不然长得再帅也没用。”
      死女人,说话的口气别和加奈那个笨蛋一样行不行?
      就在他闷声不响神游四海的时候,芙罗拉的话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那么,你们出现在这里,是这边又有AKUMA的动向吗?”
      “呃,芙罗拉小姐,其实呢,我们这次来……嗯,因为……”
      拉比干笑几声,支吾着适合的措辞,打断他的话的是神田的动作。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注视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市。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像是要极力克制着什么似的浑身紧绷。
      “那个笨蛋……加奈她两年前答应了要替你拜访你的姐姐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是的。”放下了茶杯,芙罗拉有些疑惑,只不过这疑惑立刻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欣喜,连带着她的声音也变得欢快了起来:“难道说……我姐姐的下落已经找到了?你们见过她了?”
      神田没有回答。
      “太好了!那么她现在住在哪儿?还过得好吗?这样的话……”

      “她已经死了。”

      简单的一句话,说出它的时间大概只要一秒钟,但是接受这句话的时间,或许要好几年。终于说出口的时候,神田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为了这一秒钟,他已经寝食难安很久了。
      客厅静默良久,神田预料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一旁的拉比有些担心地问道:“芙罗拉小姐,你……还好吧?”
      “……我很好。”深深吸了一口气,神田听出她的呼吸在颤抖,可是她还是坚持着说话,“十六年了,其实在拜托你们帮忙之前,我就已经想过会不会是这种可能了。这大概就是上帝的意思吧,早早地唤她回去……能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吗?”
      “这个……”
      一向显得很健谈的拉比再次语塞,而神田却极快地接上了他的话。就像是在脑内排练了无数次、编织了无数回那样,一系列的话语毫不停歇地倾倒了出来:“你的姐姐娜斯塔西娅,在十六年前死于难产。”
      “优,你……”
      “虽然你的姐姐去世了,但是你姐姐生下的那个孩子却被一户世代行医的家族收养,成为了他们家的女儿,被养父母疼爱,被他们视为最爱的孩子。”丝毫不给拉比插话的机会,神田自顾自地说着,“只是后来教团知道了她拥有特殊的能力,将她带走送入教团成为了驱魔师。”
      芙罗拉愣在当场,脸色有些发白,不过这种状况仅仅持续了几分钟,她立刻恢复了先前的镇定,直视着神田的眼睛,“那现在这个孩子在哪儿?既然是在教团做驱魔师,你们应该知道她的吧?”
      “你姐姐的孩子,就是加奈。”
      芙罗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慢慢地站起来。她抖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法出声。她花了好久才克制住全身的颤抖,接着喃喃自语起来:“我早就该想到这一点,原来……那孩子和我姐姐如此的相似,并不是……因为巧合,而是……”
      神田和拉比默默地看着她抬起手捂住脸,颤抖着肩膀哭泣了起来。闻声而来的安东将自己的妻子搂进怀中,一边吻着她的头发一边轻声地安慰着她。见状,神田和拉比沉默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了客厅。
      神田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这件事让他的脚步迟疑了一瞬。思前想后他决定,就算有多让人难过,也必须说出来。
      “千万别想着呼唤你姐姐的灵魂让她复活,这样做只会让悲剧继续蔓延下去,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两人在教团安排的旅馆住了一晚,神田理所当然地被拉比吐槽了一整晚。
      “我还以为照你的性格会把真相全部说出来呢,这还真是稀奇。”整理着自己的行李箱子,拉比打了个哈欠,看向神田的目光有些捉摸不定,“为什么不告诉她实话?我很好奇你的理由呢。”
      “用不着你管。”
      “哎……我说阿优,那些话明显是在保护加奈哎,你好像很关心她,该不会……”
      “滚!”
      “开个玩笑啦,你是在担心芙罗拉小姐会呼唤她姐姐的灵魂变成AKUMA吧?”话锋一转,气氛立刻严肃了起来,“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动手杀了她。”对于这类话题,神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还真是不留情面呢……这之后呢,回去继续编织善意的谎言?”
      听完这句话,神田挥起一刀朝着拉比的脖子扫去,刀口在距离喉咙两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连空气里也残留着他冰冷的怒意,“给我听好了,我愿意这么做是我的自由,和你无关!”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成吗……”

      (四)

      不管怎么说,这个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一个晚上并没有听到有任何不该出现的爆炸声,神田紧绷的神经终于在天降破晓的时候放松了些许。
      天亮之后,他和拉比离开旅店,看见芙罗拉正在距离旅店不远处的地方朝他们招手的时候,还是略微迟疑了一下。
      “搞什么啊,你们两个。”大概是察觉到了神田一刹那间的犹疑,芙罗拉跳下马车几步过来,“难得你们过来一次,我也知道你们马上要赶去其他地方。我送你们去火车站。这边才下过一场暴风雪,路不好走。”
      神田微微皱眉,接着像是想要逃避一样别开了视线:“没这个必要,谁要你送了。”
      “你在介意些什么?怕我变成AKUMA是吗?”丝毫不在乎神田冷淡的语气,芙罗拉放低了声音,成功让神田停下了脚步,“如果连我也变成了AKUMA的话,不仅仅是安东,伊利亚和伊娃,甚至是加奈,他们都会难过的。放心吧,那种事情我不会做的。”
      “……哼。”
      “姐姐一定也不希望尚在人世的我们重蹈悲剧的覆辙,而我们活着的人也不应该沉浸在亡者的悲痛里。”一阵寒风吹来,扬起了几缕金色的碎发。芙罗拉也只是顺手将它们拨开,碧蓝色的眸子里透出了淡淡的悲哀,“代我向加奈那孩子问好——还有,我希望你可以转告她,‘虽然会觉得痛,但是跨过去就没事了’。”

      返程中途神田和拉比分别接到了新的任务,分开之后他又在外面呆了很久——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当他终于带着一个回收的Innocence登上回教团的列车时,很久不见的落寞感又爬上了心头。
      听不到加奈在身边说着或有趣或无聊或欠扁的话,看不见她或狡黠或无语或柔和的神情,神田忽然很害怕她会不会再也回不到过去的那个她。
      一个月了,她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已经从伤痛中慢慢恢复过来了?她还能重新开朗起来吗?
      嗯,还有,之前他打了她,那个……她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这么想着的他不觉将手放在了膝上的一个小匣子上。察觉到指腹传来的硬物压感,神田自嘲一声,小心地打开了匣子。
      这是他第二次为同一个人买东西。多亏了那只死兔子的建议,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拐了进去,并且在一群身着洋装打扮时髦的少女或惊异或惊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硬着头皮付了钱。
      “嘁……我怎么会相信什么‘送礼物调节心情’这种鬼话……”再次把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拉比吐槽了个遍,神田小心地取出了匣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普通的发饰,用红色的缎带缠成一大一小两朵花的形状。金属片状的叶子装饰两侧,各有一条细细的链子垂下,像流苏一样。那细细的链子上串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反射着明亮的光。
      不知道这样的发饰她会不会喜欢,神田倒是真的希望这点小礼物能起到一点有用作用。合上匣子的盖子,神田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叹了口气。
      回到教团的时候时近深夜,估摸着加奈应该已经休息了,神田匆匆去考姆伊那里汇报之后就回房间休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田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连翻个身都觉得很困难。即使是睡着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得醒过来把那个莫名其妙的重物掀翻。
      “刷”地一下,神田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且有些干枯的脸。
      换做是任何人,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这么一张脸凑近在眼前,指不定吓得惨叫起来。但是神田只是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对方死死抓住他头发的两只略显消瘦的手,略带不满地压住了习惯性发作的怒火:“什么事?”
      披散在神田被子上的淡金色长发随着主人的动作动了动,压着他的那个小丫头瞪大了眼睛,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唇,终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脆生生的一句话:“姐姐,不能动了。”
      “……啊?”不满地提高了一些音量,神田不当心发现小丫头瑟缩了一下——这么一来的结果就是头皮处传来了一阵轻轻拉扯的疼痛,他只能耐着性子好言相劝,“你先放开我的头发行不行,洛丽塔?”
      “但是,姐姐、姐姐……”
      “能不能先从我床上下去?小心我砍了你!”心想着“这幽灵真的是幽灵吗怎么比活人还麻烦”,神田的耐心瞬间清零。他火速抄起放在床里侧的六幻,一抬手就要拔刀。被这一举动吓着了的洛丽塔几乎是被他大力的动作整个掀翻到了地板上,惊恐万分地看着神田手中泛着蓝光的六幻刀刃。
      “可是,那个,姐姐……她很痛,很痛很痛……”就算被吓得瑟瑟发抖,洛丽塔并没有像以前第一次和神田见面的时候那样立刻逃走,而是缩进了房间一角,喃喃自语又害怕地看向神田冰冷的眼睛,“痛得动不了了,痛得每天晚上都在哭……好可怕,叫‘Innocence’的东西让姐姐很痛很痛,只有‘叮叮咚咚’会让姐姐好一点……”
      “什么?”
      闻言,神田从床上下来迅速套上一件外套,朝着洛丽塔蜷缩着的墙角走去。看见神田有此动作,洛丽塔更是吓得连脸都埋进了手心里。就算如此,她还是在重复着之前的话,一遍又一遍,“只要有‘叮叮咚咚’就好了,只要有那个,姐姐就会笑,就不会哭……”
      “那个笨蛋现在在哪儿?”没听明白所谓的“叮叮咚咚”究竟是什么,神田倒是听出了别的信息,“她没有休息吗?”
      洛丽塔摇摇头,眼中的戒备淡去了不少。神田正打算问问究竟怎么了,只见小丫头忽然浑身一颤,抬起头张望起来,紧接着“呼”地站起来径直从一侧的墙壁穿了过去。
      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在几秒钟内发生的事,神田愣了一秒钟才记起,她的确是幽灵无误。
      不管了,先跟去看看再说。
      幸好洛丽塔这一路“飘”得并不是特别快,神田不用费很大的力气就可以追上她。好在是凌晨,从生活区出来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要是忽然有个团员路过看见眼前飘过一个小女孩,指不定会和迪夏那家伙一样吓哭。再加上后面还有一个人煞有介事地追着幽灵跑,那场面还真的是动感十足。想到怕鬼的迪夏,神田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洛丽塔离开生活区之后直奔医疗班的区域。神田知道她去找谁,轻车熟路地拐了个弯,很不凑巧的刚一看见医疗班病房就见护士长提着一盏灯朝这边走来。
      眼角的余光瞥见小丫头苍白的脚丫消失在头顶上的天花板间,神田浑身僵硬地瞪着护士长。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提灯的光不是很亮,照在年长的护士长布满皱纹的脸上,让人误以为闯入了万圣节的扮鬼舞会现场,“是来探望加奈的吗?”
      “呃……”不要这样啊拜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来探望她的?神田很想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冷不防撞见护士长“刷拉”一下阴沉下来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六幻,同时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谁要来探望她啊!”
      闻言,护士长并没有生气,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接着干咳一声让声音听起来严肃了不少:“真是的,身为病人的时候净会胡闹,探病的时候也不看看时间,现在的男孩子怎么都这么没情调,要探病的话明天早上再来!”
      “嘁……”
      “大半夜的跑来探病打扰病人休息还要闹脾气?要不要我整理一间病房给你休息?”
      “……死老太婆给我记住!”
      受不了护士长越来越强烈的惊悚气场,神田只得匆忙甩下一句毫无威慑力可言的威胁迅速离开。
      离开医疗班之后的神田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不知道洛丽塔这个小丫头又飘到哪儿去了。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找,神田终于在快到训练场的时候看见了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向里面看的漂浮状人形……呃,物体。
      “喂,你……”
      小丫头没理他,抓着柱子的手指似乎想要把那结实的石料挖出几个洞来。
      没敢大声说话,也没有横冲直撞,一人一“灵”扒在训练场大门边的柱子上开始张望。神田有种做贼偷窥的无语感,总感觉像是在偷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样。
      好在训练场里面并没有什么他不该看的东西。恰恰相反,里面空无一人,只要发出一丁点儿响声就能在清冷的空气里激起无数的回音。神田从门边四下里看了看,没看见有什么异象。正要离开时,一旁的洛丽塔忽然叫了声“姐姐”就跑了进去。
      想要把洛丽塔叫回来,神田张了张嘴,可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在这里吗?”
      在训练场最角落里的柱子后面,神田看见一只胳膊横在外面。先一步过去的洛丽塔开始焦急地呼唤着那人的名字。等到神田赶过去的时候,他看见加奈正靠坐在柱子边,闭着眼睛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洛丽塔则跪在一边的沙地上,抓着加奈的胳膊拼命推她。可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推,加奈一点反应都没有。
      “姐姐!姐姐!”
      “笨蛋你在搞什么!”听不下去洛丽塔越来越惊慌失措的声音,神田蹲下身子扳住她的肩膀开始摇晃,“给我醒醒!”
      让人觉得心慌的是,即使是这样,加奈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因为神田粗暴的动作,她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就在神田反手抓起六幻打算再次用刀鞘把她“叫”醒的时候,失去了一侧力量支撑的加奈顺着神田的胳膊“嗵”地一下栽倒在他的臂弯里。
      “喂!给我起来!”柔软冰凉的发丝顿时顺势溜进了神田的衣领里面,挠得他浑身一个激灵。神田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这个麻烦的家伙推开。谁知道洛丽塔那个幽灵小丫头就怕他把加奈推出去,及时补充了神田因为拿刀而撤走的那一条胳膊的力道。神田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抬起手作势要打她。小丫头顺利地被他吓得向后一缩,不过两只皱巴巴的小手还是坚定不移地推住了加奈的肩。
      “你不可以欺负她。”然后她抬起头同样瞪着神田——尽管那眼神告诉神田,只要他再做出更加恐怖的事情,她绝对会立刻跑走——明明是教训的话语却念叨得好像蚊子叫。神田无语地望望看不见天花板的训练场,在心里反复碎碎念“算了算了她不懂事”之类的给自己洗脑的话。
      不过这种怪异的现象还真是让人不放心。环顾四周空旷的场地,应该不会出现围观群众——不然他的形象只会更加崩毁。神田放下六幻,认命似的让加奈暂时先靠着他。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正在有规律地起伏着,仔细看看她的脸色,除了大病初愈时的苍白之外,没有异常。
      神田的视线很自然地移向了她的左臂。
      裸露着的左臂上,绷带松松垮垮地缠着,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掉了下去,露出了包裹着的斑驳肢体,显得触目惊心。细碎的金属骨质丝丝缕缕地从愈合大半的断口处长出来,好像大理石上不规则的龟裂纹。蜿蜒的纹路之间,那些原本应该显得充满生机的□□却灰败得好像生了锈的铝罐。
      神田惊讶于这非比寻常的异变,莫名的恐惧和厌恶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断臂上移开,一转脸就看见洛丽塔正惊慌失措地拉起加奈的另一只手。

      “不要,裂开了……它裂开了……”

      眼前的一幕熟悉得让人胃里一阵难受,神田的手臂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细细的指尖,光洁而透着淡粉色的指甲盖颜色暗了不少。从指甲的根部向手指延伸,细碎的黑色五芒星此消彼长,将白皙的指尖划得沟壑纵横。森森白骨淌着比平时更加暗淡的血液,滴落在训练场的沙地上,一会儿就消失了踪迹。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虽然很模糊,但是神田知道事态正朝着某个不可预知的糟糕方向发展。当即起身一把抱起加奈,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训练场。
      “等等!姐姐的东西掉了!”
      神田不耐烦地转过身,只见洛丽塔弯下腰捡起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急匆匆地上前递给神田。神田没有再理她,立刻带着加奈赶去医疗班。
      医疗班似乎也已经知道加奈溜出去的事实,护士长正带着几个护士正忙着四下里找人。当她们看见神田抱着加奈朝这边赶来的时候,焦急的神色顿时散去了不少。没多久,加奈就被送进了医疗室接受身体检查,剩下神田被关在检查室的外面。
      明明已经没他的事了,他却还是不想走。
      为什么会这样?Innocence同步率的不稳定已经演变成这样了?多年未见的症状再次出现,这让神田非常不解。
      难道……因为断臂而导致Innocence的载体——也就是骨骼的缺损,所以……Innocence和AKUMA病毒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而病毒恰恰占了上风,所以她的指尖才会出现病毒蚕食的裂痕?
      和几年前的不同,它们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不忍直视。那感觉,似乎是要将她撕成碎片。
      用力摇了摇头将不好的念头全部扫出去,神田捏紧了手中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这才发现这个盒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颗粒状的东西。
      就在他打算仔细看看盒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护士长的声音:“神田优,那个盒子不是你的东西,把它给我。”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神田转过身看向护士长,满脸不爽,“这是那家伙的吧?”
      “加奈喜欢吃一点甜的东西来放松心情。她的身体和心灵还在恢复中,要是出什么问题的话,我会上报室长请他来定夺。”
      面对护士长一板一眼的责问甚至可以说是“命令”,神田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在帮她对我隐瞒什么?”

      “……再多问的话我就以扰乱医疗班秩序请你去禁闭室坐坐了。”护士长皱起了眉,语气似乎有些软了下来,更像是请求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问的事情就别问。”
      “那我就说明白了。”神田干脆拿起盒子转向护士长,好让她看清上面显眼而不寻常的标示,“装糖的盒子需要医疗班、科学班和室长三方的联合授权?”
      金属盒子上清晰地印着医疗班的标记。神田将金属盒子的底部朝上,暗淡灯光的映照下,很明显地贴着一张盖有科学班、医疗班还有室长印章的标签。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药?那家伙究竟怎么了?”
      空气静得仿佛不再流动。沉默的对峙中,先投降的一方是护士长。
      “作为Innocence载体的骨骼受损,与病毒的平衡被打破,才会导致她的身体出现了病毒侵蚀的反应。与此同时,受损的Innocence会想要填补失缺的那一部分力量,既然是你送她回来的,那也应该看到了吧。”慢慢解释着事情的原委,护士长走到神田的面前,从他手中轻轻拿出了冰凉的金属小盒子,“这个是止痛药。除了让她的疼痛稍稍缓解一点,我们能做的事情真的少之又少啊。”
      “你什么意思?”止痛药?止痛药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签署同意吗?
      “你对她的关心有些不同寻常啊。”没有回答神田的问题,护士长只是轻笑起来,和平时的严厉不同,显得慈祥而可亲,还有些伤感,“那个孩子很可怜,这一个月来独自忍受着伤痛却什么都不说。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了,却还想方设法不麻烦我们。伤口痛得无法好好睡觉,她却说她痛惯了没什么,这样的谎话说出来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安心,她甚至说要把自己最喜欢的长发剪掉,因为那样就不用麻烦我们在做检查的时候帮她梳头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竟然说要这么做……”
      神田没有听完护士长的话,做贼似的逃离了医疗班的走廊。回到房间的时候,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护士长方才说的那些话还盘旋在脑海里,嗡嗡地一遍遍回想。
      小时候还因为头发被弄短的事情和他动过脾气吵过嘴甚至动过手打过架,神田还清晰地记得那件事。
      “嘁……”
      他也觉得明明是长发比较好看,而且那头浅褐色的头发似乎手感很不错,就为这样的事情剪掉,那家伙又发什么神经?剪成短毛的蘑菇头有那么好看吗!说她想太多又在自己和自己死磕,不出所料果然又抽风了!
      不去管止痛药什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神田觉得有必要让这家伙先从无止境的自虐式臆想中滚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神田怒气冲冲地直奔医疗班。听一个护士说加奈已经醒了,正打算问护士长要剪刀剪头发,神田更是怒火中烧地一脚踹开了加奈所在病房的大门。
      “……神田?”对方看到他来显得非常惊讶,那惊讶之中犹自潜藏着一丝害怕和愧疚。神田装作没看到她的蓝眼睛中忽闪而过的情绪,大步上前拽着她的右手拉着她到床边再用力一摁她的肩膀。被一系列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的加奈一脸疑惑,却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病床的边沿。
      “转过头去!”他不由分说地命令道,见对方还没明白过来又立刻炸毛似的补充了一句:“看着输液架的方向!”
      围观的护士们窃窃私语,没人知道神田大清早的闯病房为的是哪般。神田却是壮士断腕一般果断干脆,从口袋里掏出精美的小礼盒用力打开再取出里面的东西,那个可怜的礼盒立刻被它的持有者像扔炮弹一样甩得老远。没去理会那只礼盒咕噜噜滚地的声音似乎是在控诉他的虐待行为,神田灵巧地打开从礼盒里拿出来的发饰,拉起加奈头上几缕还没有梳理整齐的浅褐色头发,手忙脚乱地扣了上去。
      “你干什……”
      “闭嘴!”满意地注视着发饰底下有些乱糟糟但好歹还算是看得过去的头发,神田心想不枉费昨晚拿自己的头发做实验,“你要是敢浪费这个发饰,就把一个月的任务支配经费还给我!”
      围观的护士们默契十足地发出一声八卦味道十足的“哦”,彻底踩崩了神田的面子。面露凶相地瞪视了一眼马上就要开始“哦呵呵”的护士们,神田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伤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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