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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五十二章 黑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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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不得不在伦敦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来回奔走,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远——也根本来不及计算,神田停下来喘着气,暂时休息一下。擦了一把额角淌下的汗珠,他抬起头看了看昏暗的天。云层之下,是古老的建筑、狭窄的街道。这座经历数百年风雨的城市,现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全城都被下达了禁令,禁止任何人在户外活动。位于泰晤士河畔的市政厅不得不临时转移,以维持正常运作。几个小时前,神田接到了考姆伊的联系。果然,市政厅向教团施压,命令他们必须在两天之内解决“黑河”引发的一系列麻烦。
黑教团是游离于政府之外的组织,原则上不参与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务,是独立于“国家”这个意识形态之外的一个团体。尽管如此,黑教团还是和一些国家的上层有往来。毕竟,这样一个“隐秘”的组织行动起来,总会需要借助各国政府的协调。尤其是欧洲各国或多或少都和罗马教廷有联系,因此,黑教团的存在和实力,对一些国家的政府上层来说并不是机密。
这是在神田和提耶多尔元帅返回教团的途中了解到的,只是现在,他反倒觉得,就算黑教团是完全独立的一个组织,在应对眼下的这类事情时,必须的合作反而显得啰嗦和烦躁。瞥了一眼不远处和探索队员一起紧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警【和谐】察,神田反而觉得那些探索队员不那么惹人烦了。
这些警【和谐】察看起来并不是特别信任他们。就算是以他们再怎么尽心尽职,真打起来也只有做炮灰的料。偏偏他们持有的又是市政厅的命令,要和教团方一起救那些受到生命威胁的平民。神田并不能直接和他们起冲突,这样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们“整整一天只救下个位数的人”的事实,被这些教团之外的人全部看在了眼里。
“神田前辈,这边的黑色物体有点奇怪啊!”格雷姆里面传来了赵志的声音,“根本打不完,就像是在故意耍我们一样!”
“伤亡呢?”
“实在是来不及对付,实际上……很多人……”
“担心这些也没有用,尽全力就行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神田只觉得心里的一团火更加旺了。尽全力?这只是对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罢了。几乎一天都没有停歇,又有多少人在他的面前被抹杀呢?
愤怒也没有用——所谓的愤怒,也只是无奈到极致之后的宣泄。
精疲力竭地回到了桥头——一天的时间过去了,夜色再度缓缓降临。城中四处乱窜的黑色不明物体终于沉寂了下来。
然而,现在神田面临的,是另一场战斗。
“尽全力?你们不是专门处理这些事件的组织?一天下来了,看看你们的成果!你们救下了多少人?十个人有没有到,啊?光是避难的市民目击到的伤亡事件就多达上百起!”搭建在距离塔桥不远处的临时营地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愤怒地指责着什么,“那些人都死了!有人亲眼看见他们被那些漆黑的触【和谐】手吞噬殆尽,连灰都不剩!这样的不明事件会给伦敦全市……不,是全英国,造成多大的影响,你们考虑过吗?!”
“不,不是您说的那样……这边的事情我们肯定会尽快解决,您可以放心……”
“让我放心?”对方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威胁似的盯着想要劝说的赵志,“让市政厅相信一个随随便便就被打飞出去的、所谓的驱魔师?别开玩笑了!”
赵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涨红了脸,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争辩的话,不甘心地扭过了脸。神田皱着眉,决定还是帮一把同一战线的战友——不管怎么样,这些市政厅的家伙们实在是太啰嗦了。
“你大可以不相信我们,然后自己扛起救世主的大旗当好挡车的螳螂。”他一步步逼近了西装男子,“听好了,我们教团不是你们信仰的神,也没有拯救你们的义务!”
“你不要欺人太甚!”西装男子被神田可怕的杀气镇住,丑陋的政客嘴脸毕现:“别以为你们教团真的有多神秘莫测,只要女王下令,你们在英国北部的总部随时都可以滚出国去,也妄想得到政府的协助!”
“哼,有你这样的政府人员,这个国家完蛋也不是不可以。”抬高了音量,神田直接揪着西装男子的衣领,向他朝着营地外扔了出去。西装男子一个趔趄,顿时摔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要在这儿碍手碍脚,还不如马上滚!”
“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向女王请愿,联合其他几个对黑教团有支援的国家政府给梵蒂冈教皇发电文!”
神田没再搭理西装男子远去的骂骂咧咧,而是留下赵志在营地待命之后,离开营地,朝着塔桥走去。
傍晚时分,随着盘踞在城市各处的黑色触【和谐】手忽然间集体销声匿迹,泰晤士河上那个漆黑的小山包,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原形。
塔桥上,加奈正站在桥栏边,紧盯着悬浮在塔桥正前方河面上的巨大球体。
“有情况吗?”
“暂时还没有,只是悬浮着,而且停止了转动。”加奈依旧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你那边呢?”
“嘁……市政厅那些家伙过来啰嗦了几句废话。”
“是吗。”
加奈沉吟一声,神田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脸色很糟糕。
“你怎么了?”
“我们今天在城中失手,很快就会传到全市的人耳中。教团和中央厅一定会知道这边的情况。”她慢慢说着,“神田,先前教团面临再大的困难和袭击,牺牲的也基本都是教团内部的人员。这次应该是第一次吧……那么多无辜的平民惨遭不测。”
神田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了:“‘黑教团不作为’‘名不副实’,你想说的是这些吧。”
“嗯。”她点了点头,“虽然教团的确是很少在公众面前这样规模地露面,但是这一次与众不同,哪怕是……迪夏牺牲的巴塞罗那一战。一直以来,教团都是扮演着‘从AKUMA手中拯救人类’的角色。然而我们这一次……”
“彻底被摆了一道,应该已经有不明真相的家伙们开始对我们指指点点了。”一天的鏖战还被横加指责,虽然神田收拾了来担任说教角色的市政厅官员,但是他也隐约觉得,这样的结果实在是顺其自然。
“但是神田,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思考这件事呢?”
“你想说什么?”
加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戒备四周的探索队员,以及仍旧在桥头死盯着他们的警【和谐】察,微微踮起脚凑近了神田耳边。神田心里会意,稍稍俯下身子靠了过去。
“我·在·下·午·的·时·候·杀·了·一·个·人。”
要不是此时的信息必须用悄悄话的形式传达,神田估计会大喊起来“你说什么?”
“肯定不是真的‘杀’人。”神田只能冷哼一声——都这种时候了,别卖关子行不行啊?“说重点。”
“今天救下来的那几个人,基本上都没有向我们道谢就跑了。本来我以为是他们惊吓过度,所以也没有在意。谁知道,就在我救下一个人、转过两个街区的时候,我看见我刚刚才救了的人,躲在一条小巷的下水道入口边,直到下水道里出现黑色的东西将他缠住。整个过程中,他一点都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
“还有这种事?”
“然后我又救了他一次。他正要走的时候,我截住了他,并询问到底是怎么了。谁知道,他……”
“变成AKUMA了?”猛然间想到了前一晚,黑色半球吞吃AKUMA的事,神田下意识地接了话。
果然,面前的加奈露出了一脸“你居然猜到了”的惊讶神色。
“所以我推断,今天城里被市民目击到的那些伤亡案例,实际上都是AKUMA,这一切都是有人在导演。”
“但是这些混蛋们的确是引起了足够的恐慌……等一下。”
自然而然地接下了加奈的分析,神田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他慢慢将视线转向加奈,只见她也定定地看着他。
“以及之前在桥上袭击赵志的那个金发男记者。”她说,“说不定……都是为了演一出戏……让不甚了解教团的民众先入为主,首先对教团产生不信任感。”
既然是涉及了AKUMA,那么事件的主谋少不了诺亚一族和千年伯爵。只不过,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破坏教团的声望?
总感觉还是哪里不太对。
“不过,幸亏被吞噬的都是AKUMA,不是普通人类。感觉……罪恶感稍稍减轻了一些。”加奈自顾自地说着,她似乎是松了口气,“见死不救什么的……果然还是承担不了这样的罪责啊。”
“别弄得和那死豆芽菜一样的说话口吻。”如果处处都让自己背负那些不完全需要背负的责任,总有一天她会承受不住的,“你就那么喜欢背那些责任?”
对此,加奈只是轻轻笑了笑。
“神田,我问你一件事。”她慢慢地说着,“关于昨天晚上……手涌的事,你不说点什么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神田冷冷地问道——对于加奈忽然转过来的话题,他暂时不想回答。
“有什么说什么啊。”
“……没什么好说的。”
至少手涌现在应该是被教团收押,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不然加奈不会重新回到这边。只要这一件事是确认的,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
“但是你不说的话,我怕我误会你。”加奈的声音放轻了,似乎是有了一点小小的无奈,“你没有打算杀掉手涌吧。”
还真是聪明——不,应该说她的确是了解了自己那时候的想法。神田注视着塔桥的桥栏,沉默着没有吭声。
“我猜对了?”
神田扫了她一眼,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我也不能保证我每一次都可以猜对你的想法啊,万一猜错的话……你会不高兴的吧?”
“哪来那么多废话?”抬起手故意揉乱了加奈的头发,神田可不想她继续猜心,他还不想让加奈将他看得更透彻呢,“现在可不是猜这个猜那个的时候。”
“那也不用搞乱我的头发吧……现在那么长,很难打理的。”抬起手梳了梳被神田揉乱了的头发,加奈嘀咕了一句,“难不成你来帮我梳头发啊?”
却不想,这随口一说的抱怨,换来的是神田理所当然的回答:“好啊。”
“啊?”
“好了闭嘴,有联络。”
不远处一个背着联络装置的探索队员朝他们跑来,神田接过了话机的听筒。让他惊讶的是,下达指令的人不是考姆伊,竟然是鲁贝利耶。
“神田元帅,听说你们遇到了麻烦事,束手无策了?”鲁贝利耶永远都是这样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即便是下达指令,还不忘挖苦几句目前陷入窘迫局面的一线人员。
“随你怎么说,有话快讲。”对于这位长官,神田依旧是奉行自己一贯的行动准则——能不废话就不废话。
新的任务指派和之前那个市政厅官员说的差不多,他们的确是通过女王联系了其余几个与梵蒂冈教廷有直接利益联系的国家首脑,一同向教廷和中央厅施压。
“这一次,是教皇直接派遣了一名特使前来——因为这位特使正在英国,距离伦敦不远,所以很快就会到达你们那里。大约四个小时之后他会到,你们做好准备。”
“哼,又是你们的‘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我命令你和加奈·贝希摩斯、赵志注意警惕。”鲁贝利耶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峻了起来,“这个特使,他的身份连‘鸦’都没法调查清楚。联合了教团和中央厅的情报网,也没法洞察他的真实情况。”
这么神秘?
挂了电话,神田联系了赵志并把他叫到了桥上。一同转达了刚刚鲁贝利耶下达的命令,三人在桥上静静地等着。赵志虽然有些消沉,但是还是打起了精神。
眼前,巨大的黑色球体依旧是无声地悬浮着,仿佛它也在等待着。天上的云层稍稍散去,模糊的月光照射了下来。两边的河岸上只有探索队员手中的风灯在发出不甚明亮的光。风也悄悄地停歇了,不止如此,仿佛桥下的河水也被这凝滞的空气冻了起来。桥上的三人没有再说话,彼此间只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横贯泰晤士河的伦敦塔桥,本就冰凉的桥面被月光洗得更凉了。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死寂之中,似乎一切活物都被这充满了莫名压迫感的夜色给冻结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隐隐约约的马车轱辘声远远地打破这片死寂,神田终于看见,泰晤士河一侧沿岸的道路上,幽幽地出现了两点灯火。
马声嘶鸣,彼此间急促地喘着气,看样子是赶路赶得有些辛苦。呼出的热气在月光下凝结成了白茫茫的水雾。三人走下了塔桥,等候在了马车即将停靠的地方。
车声渐渐靠近,可以依稀看得清赶车人的装扮了。那个人披着长长的斗篷,只有握着缰绳的一双老树皮似的手透露了他的年龄。没有任何语言上的问候,驾车人松开右手按在胸前,向着神田三人微微点头示意。神田紧绷着脸,同样也没有说话。
马车门无声地打开了,下来的人同样也是从头到脚披着长斗篷。马车前面只挂了两盏半昏不亮的风灯,根本照不清来人的脸。只有一点,神田看得真切——他推开车门露出的手异常苍白,如果此时月光足够亮,那肤色应该是比白纸还吓人了。
“你就是教皇派来的特使?”
战士的本能告诉神田,来人绝非善类。至少他从这个特使身上察觉不到一丝友好的气息。特使没有回答神田的问题,而是直接绕过了他,径直朝着桥上走去。
“不详的,污秽的海洋之兽,汝等野心,必定与那罪人一同抹除……”
他似乎是在轻声念着什么,随着他的话语,一直保持沉寂的黑色巨大球体,忽然开始了隆隆的轰鸣。那些轰鸣声起初并不清晰,很快,它们渐渐汇聚成了犀利的号叫。虽然光线很暗,但是神田可以看见,球体的表面变得不再光滑,逐渐变得像是石头一样粗糙,上面出现了一些奇怪但是眼熟的纹路。
“神田,你不觉得这个东西……和我们之前在安第斯山麓遇见的……”
没有等神田开口,不远处的特使回答了加奈的疑问。
“这是……海洋之兽利维坦吞食无数黑暗之后产下的卵……吾之任务,即是将此物摧毁。”
一切都变得诡异了。就在这时,神田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投射而来。他下意识地转过身,一片黑暗之中却什么都发现不了。
那道视线虽然可以算得上是有些熟悉,却也夹带着陌生而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