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温柔（神田优＆原创女主）》宵蓝xiaolan

135、第五十一章 起源（四）

　　(四)

　　天空无边无际，深居于此的席兹早就习惯了这种广袤。他也在地上呆了很长时间，大地虽然与天空不同，但是依旧是一片广阔的世界。
　　现在，身处漆黑的地下，席兹只觉得心中徒增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他看了看在前面带路的贝希摩斯，微皱着眉头将视线投向螺旋状台阶之下的深渊。他从未想过，位于登达烟沙漠之中、由贝希摩斯亲手建造的白沙宫殿下方，竟有这样广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垂直的洞，非常宽，周围的岩壁上有着不规则的台阶。台阶的缝隙里、岩壁的裂缝处都生长着发光的晶体——或许是地下的一些矿石。台阶在不知名晶体微弱的光照下显得嶙峋可怖。仿佛任何人只要踏足其上，台阶就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外力塌陷下去，坠入深渊。
　　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单调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几乎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似乎也因为黑暗而变得沉默，这让习惯了光明和宽广的席兹非常不适应。这个空间仿佛有一股奇特的力量，使他心生敬畏，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尽管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席兹忍耐着没有问出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渐渐的，随着台阶向着地下延伸，一些声音慢慢的传入了他的耳中。他不由得疑惑了起来，认真地倾听这些声音。声音由远而近，似乎是从深渊之下朝着上方传递而来。他听得越来越清楚，心里的疑惑却随着愈加清晰的声音，一点点扩大开来。
　　这些都是人类的声音，这个漆黑的深渊下方，有人类的存在！
　　席兹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般停下了脚步，一种冰冷的感觉随着这声音的到来遍及全身。走在前面的贝希摩斯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并没有说什么。
　　人声越来越近，呼啸而过的瞬间让席兹楞了一下。
　　他并没有看见任何人类的踪影，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绿色光晕，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上来一般，通过了他们站着的位置继续向上涌去，直到绿光变得稀薄，消失在黑暗的深渊上方。
　　席兹注视着消散的绿光，他清楚地听到，人类的声音是从绿光之中传来的。绿光消失之后，人类的声音也就不见了。
　　“这个光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贝希摩斯——沉默地目睹这一切，贝希摩斯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席兹的问题，“快到了。”
　　陡峭的台阶逐渐变得平缓，黑暗的空间里逐渐有了一丝亮光——和刚才的一样，是幽绿色的。不止如此，席兹发现刚才那样的光还在有规律地上涌，夹带着各种各样人类的声音，朝着上方涌动、消失。光线越来越亮，终于，席兹的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们来到了深渊的最下方。
　　这里一反常态，明亮得像是站在日光下——假如日光是绿色的话。耀眼的光线从深渊底部的一个洞窟之中照射出来，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站在洞窟的入口处，席兹不适地按住了额头。
　　说是洞窟，实际上席兹并不能看见洞窟里面有什么。他只能看见一堵厚实的石壁，奇特的是，这块石壁整个都在发光，但是很明显，这并不是它自己的光。是石壁后面的东西，将石壁照得如此明亮。
　　席兹的注意力并没有被这不寻常的景象吸引。这里的声音太过于嘈杂了，喧闹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他刚刚到地面上时听到的。这个不大的洞窟，里面仿佛汇聚了地面上所有人类的呼喊和喧嚣，让他头疼不已。
　　贝希摩斯却丝毫不受影响，径直朝着洞窟走去。他一挥手，封堵在洞窟前的石壁开始收缩、碎裂，一层又一层，像是封印着可怕的怪物那样严丝合缝。
　　等到席兹亲眼见到石壁之后的东西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石壁的后面是一块巨大的结晶，好像直接从地上生长出来的一样，直达洞窟的顶部。整块结晶散发着奇特的波动，绿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结晶充满了巨大的能量，超过了席兹已有的认知里最强大的那位“神”。它的能量似乎在不断地倾泻出来，整个洞窟的内壁都被这股力量压迫、打磨得无比光滑。
　　“这就是……‘神之结晶’？”
　　“没错。”贝希摩斯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他的目光紧盯着结晶，示意席兹仔细看，“与其说是‘神的财富’，称它为‘神的封印’更恰当。”
　　封印？这里有什么东西被封存着吗？
　　贝希摩斯的力量迎着结晶散发的光芒鼓动起来，周围的岩石开始了不安的躁动。它们发出“咔咔”的细微响动，沿着结晶的表面一点点攀援。结晶似乎是在抗拒着贝希摩斯的封堵，绿光的波动开始变得频繁。最终，岩石覆盖了至少半个结晶，绿光像是终于被压制住了一样，逐渐减弱了亮度。
　　席兹屏住了呼吸，视线投向结晶。他看见结晶的内部漂浮着一个赤裸的人，就像是在水中一样。是一个男性的身体，身体微微弯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让人惊讶的是，这个男子的四肢都是“腐烂”的——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些地方都没有了皮肤和肌肉，只有惨白的骨头暴露在席兹的视线之中。他的脸也是如此，从额角开始，皮肤大片地剥落，露出了殷红的肌肉纹理。
　　尽管是这样一幅惨不忍睹的模样，被封闭在结晶中的男子看起来一脸安详，似乎变成这样的身体并没有让他感受到痛苦。席兹的视线扫过这个人森白的骨头，他慢慢认出了这是谁。
　　“贝希摩斯……难道……他是……”
　　席兹露出了惊讶神色，贝希摩斯却丝毫没有显出意外的神色。

　　“没错，他是人类的祖先——亚当。”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但是现在，他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亚当会被封在这个结晶里？”这些事情背后的信息如同滔天洪水，席兹一时间觉得难以接受，“他不是被逐出乐园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吗？还有……”
　　岩石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席兹的话。两人循声看去，只见被岩石覆盖的结晶，光芒扭曲了起来，像是在抗拒着贝希摩斯的力量。那些岩石在光芒的分割下一点点碎裂，簌簌地往下掉。面前的贝希摩斯皱着眉头低吟一声，手掌翻覆间，更多的岩石从周围生长了出来。
　　“我们不能再停留在这儿，他的力量膨胀比我预计的更快。”
　　比先前更加厚实的岩壁在他的力量下一点点出现，再次将洞窟封锁了起来。
　　“详细的情况，稍后我再和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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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了地面上的宫殿，席兹等待着贝希摩斯解答这一系列的疑问。和他想的一样，贝希摩斯将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席兹。
　　这块结晶，是“神”的意志的一部分，寄宿了‘神’无可匹敌的力量。这份力量，是用来封印这位人类始祖的。
　　“这是‘神’交给我的一个任务。你我都清楚，‘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但是亚当与夏娃偷食了禁果，被逐出伊甸园。这之后，亚当日夜祈祷着神能够原谅他们的过错。这祈祷之声让‘神’起了恻隐之心。他虽然威严，却也仁慈——毕竟人类是他以自己为蓝本创造的种族。终于有一天，‘神’亲自下降到地上，出现在亚当的面前，希望亲耳听一听他的忏悔之辞是有多么的诚挚。没想到的是，在这之前，亚当的祈祷日益沾染了怨恨之气。他虽然祈祷着得到谅解，心中的怨恨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滋长。因为之前吃下了禁果，他知道了智慧对人类的巨大作用。因此他开始憎恨将人类当做无知玩物的‘神’，并在心中种下恶毒的诅咒。”
　　这和人类对“神”的反抗与蔑视，似乎是有着如出一辙的缘由。想起既强大坚定又被欲望驱使的人类，席兹莫名觉得有些悲哀。
　　“他变得暴怒，狂躁，甚至在憎恨之中失去理智，杀死并吃掉了他的妻子夏娃。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种子，当‘神’降临的时候，亚当的口中说出的不是忏悔，而是对‘神’的咒骂和诅咒，这诅咒似乎有着极强的力量，‘神’在一瞬间感到了恐惧。他说，‘我创造的种族如此不懂得忏悔，这应该作为警示。’于是他将亚当的灵魂和□□分离，分别封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你刚才看到的‘神之结晶’，就是用来封印亚当□□的容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即使被分离了灵魂，他的身体也还是不朽。于是‘神’将此交由我看守，直到亚当的□□被结晶的力量消磨殆尽为止。”
　　随着贝希摩斯的叙述，席兹整理着思绪。他回忆起之前在地下洞窟里感受到的力量。的确，“神之结晶”的光芒纯净至极，散发出来的力量也是极为纯粹的。可是，如果这个结晶是“神”的意志，那又为何会充满了人类的声音呢？
　　他只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人类对‘神’的怨念，影响了结晶和亚当的□□？”
　　“我也是这样猜测的。”贝希摩斯说，“结晶在这块土地上扎根，它的力量影响着周围的生物，使他们或多或少得到了一星半点‘神’的力量，同样，人类的存在也在缓慢改变结晶的本质。你我都明白，地上世界俨然已成为人类的世界，就像是为亚当冲破封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温床。而亚当，正是人类与‘神’抗争的代表。”
　　与“神”抗争，谈何容易？就算结晶被人类的力量一点点影响，它是‘神’力量的一部分，不可能轻易被击破。“先不说人类的影响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即使亚当借着这些影响冲破‘神之结晶’的封印又能怎么样，他也只剩下残缺的□□，就算要和‘神’对抗，他也不可能……”
　　“有人释放了亚当的灵魂。”贝希摩斯打断了席兹的话，眼神中有了一丝危险的光，“‘圣洁者’……那个人有着比最狂妄的人类还要可怕的野心。他来我这里的次数非常多，为了得到‘神之结晶’和封印其中的亚当的□□，他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事实作为交换条件。”
　　“什么事实？”
　　“‘神’将会最后容忍人类一百年。一百年之后，人类如果还是毫无悔意，那么他将会降下大洪水，世界将陷入黑暗，地上的一切活物都将不复存在。因此，他想在世界毁灭前，将‘神’遗留在地上的这份力量收回去。我听说你有预言的能力，不知道这样的未来，你是否预见过。”
　　席兹却沉默了下去。大洪水，被淹没的整个世界，一下子敲响了他脑海中的警钟。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梦。
　　空旷的宫殿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如此的消息接二连三，席兹在一片静默中开口问道：“那么，‘圣洁者’想要得到‘神之结晶’和亚当的□□，是想做什么吗？”
　　接下来的回答，在席兹看来，如同一击惊雷。

　　“他对我说，‘百年之后，人类的末日也是‘神’的末日。你们将亲眼见证我成为新世界的神！’”

　　面无表情地看着席兹震惊的神色，贝希摩斯慢慢说着。只不过，连他的声音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愠怒的波澜：“狂妄又傲慢的家伙……就算‘神’的力量由于人类的日益壮大而渐渐衰弱，亚当的怨恨会成为弑神的利器——区区侍奉者也想得到‘神’的力量取代‘神’，我也绝不容许这样的野心家成为世界的主宰！”
　　席兹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慢慢的，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漆黑的世界。焦黑的旷野，乌云翻滚的天空，浓黑的海水，三头巨大的怪兽倒在那里，腐烂的尸体上停满了啄食的秃鹫。
　　“亲眼见证……”他沉吟一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大洪水之后，我们还会存在吗？”
　　贝希摩斯楞了一下。
　　“人类从世界上被抹杀，那么，作为监视者和裁决者的我们，也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了。你想过吗，人类的末日，或许也是我们的末日。”
　　“你和我想的一样。”贝希摩斯的声音缓了下来，“同样的话，我告诫过利维坦——亚当的灵魂被封印在海洋最深的深渊里，利维坦作为守卫者，她却在‘圣洁者’的挑唆下接受了交易，将亚当的灵魂交给了‘圣洁者’。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大概对她而言，能够痛快地折磨人类就足够了。”
　　“但是，她也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存亡。”
　　冷哼一声回答了席兹，贝希摩斯并不在意：“她和‘圣洁者’联合起来，无非是想借助他的力量把我除掉罢了。她的事情，我没兴趣知道。”
　　目睹这位大地君王难得的情绪流露，席兹也只能勉强笑了笑。
　　“同一位‘神’创造的你们，完全不同啊。”
　　“比起这个，我有点担心那个人类。”贝希摩斯忽然提起了一个人，“诸多人类之中唯一的敬神者。”
　　“来见你之前，我听见了风传来的信息——诺亚正在‘神’的指引下建造一艘巨大的方舟。”说起诺亚，席兹想起了这件事，“‘神’非常钟爱这位信徒，才会给他这样一条指示吧。他也的确是一位合格的信徒，在建造方舟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规劝人们笃信神道，收敛欲望祈求宽恕，但是没有人愿意听他说。”
　　“我有种感觉，诺亚就是‘圣洁者’的第一个目标，他对诺亚的憎恨远远超过人类。”贝希摩斯显然也很清楚诺亚的事，“我以人类的外貌和他见过面，他是一个坚定的敬神者。包括他的家人和子女，他都教导他们要信仰神。可是，我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犹疑。”
　　“诺亚也会怀疑自己信仰的‘神’？”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中的疑惑。但是他作为普通人类，亚当与夏娃众多后代中不起眼前的一员，得到了‘神’的眷顾也事实。这对于‘圣洁者’来说，算得上是莫大的讽刺吧。”贝希摩斯却显得有些不安了，“但是能让一个如此虔诚的信徒内心深处产生动摇，我总感觉和‘圣洁者’脱不了干系。”
　　所以“圣洁者”才会出现在利维坦与诺亚战斗的地方，这并不是偶然。
　　回想起之前的各种异样，席兹的眼前忽然晃动了起来。先前眼中漆黑的世界、腐烂的尸体又发生了变化。他仿佛感受到周围腾起了熊熊火焰，烧灼着贝希摩斯的躯体。死亡的气息徒然降临，他在火焰和浓烟的后面，看见一个穿着白袍子、笑得阴森恐怖的人影。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贝希摩斯看着席兹，透蓝的眼中也露出了细微的茫然，不过这茫然很快就被一层杀气取代。
　　“如果说百年之后我们的毁灭也是不可避免，那么，我会把那个该死的野心家一同拖进地狱！”
　　席兹抬起头，看向宫殿高高的窗户外明亮的蓝天，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继续注视着登达烟沙漠上方的动静，”他说，“以及海洋那边利维坦的行踪。一旦‘圣洁者’开始有所动作，我会尽全力阻止他。”

　　告别贝希摩斯之后，席兹回到高空，看了一眼白色沙漠中高耸的宫殿和聚居在不远处绿洲里的人类，他莫名地感到一丝悲哀。
　　‘神’终于还是决定亲手消灭他创造的这一个种族了。灾祸的种子，从他们的祖先获得了智慧开始就已经种下。这算是对人类的惩罚，还是试炼？
　　人类最终长成了连‘神’都害怕的种族啊。连他们的祖先也是，‘神’的信仰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瓦解，假如亚当复活了，他真的可以颠覆‘神’吗？
　　同为人类，他又会怎么看待他的后辈诺亚呢？
　　亚当，诺亚，席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心里更加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