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温柔（神田优＆原创女主）》宵蓝xiaolan

134、第五十一章 起源（三）

　　（三）

　　“我知道你来见我的原因。”
　　依旧是由白沙聚集的宫殿，最高处的平台，白发白袍的人面无表情地迎接了匆匆到来的席兹。没等席兹将心里的问题问出口，他就把话题打开了。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会接纳人类，使他们可以在这登达烟沙漠深处、水草丰美的绿洲之中定居。”
　　“为什么？这应该是违背了‘神’的意志的……”
　　“不错。”
　　贝希摩斯踱着步子，走到了平台的最外沿，从那里看下去，不远处围绕着明亮湖水、与百年前相比显得愈发葱茏的绿洲之间，隐隐约约可见不少人类居住的痕迹。
　　“或许这样的做法，与‘神’的意志有所背离，但是，人类也确实在发生着我们预料不到的变化。”贝希摩斯淡蓝色的眼底装进了登达烟沙漠银白的色调，目光也变得悠远了，“他们原本居住在与这里相距千里的河谷，然而，那个河谷毗邻它的出海口。他们为了躲避利维坦的侵扰，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这深深的内陆。大约是这些人类的动向和利维坦有关，因此我特别关注这一群人。我一路看着他们前进，亲眼目睹了他们经受无数的考验。野兽，饥饿，风餐露宿，甚至还有其他人类的抢夺和杀害……等他们终于到达登达烟沙漠边缘的时候，约有几千人的队伍里面，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席兹。席兹不由地绷直了身体——这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让他心中一凛。
　　“我亲眼看着那半数的人类在途中被杀害。他们的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山野，久久回荡在大地上。那对我们来说微不足道——因为这点呼号也是极其渺小。我本以为他们会就此放弃，绝望等死，没想到的是，他们为了生存下来，竟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人类……做什么了？”
　　“到达登达烟沙漠的前十天，我打算放弃跟随他们。人类无止境的欲望浸染着大地，我自认为早已看透这一群妄自尊大的种族。这样的种族根本没有生存下去的必要。因此，我打算在他们到达登达烟沙漠前，先除掉这一群人类。”贝希摩斯缓缓道来，他的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敬佩的神色，“我逗留在人类的营地里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些受了伤、生了病、无法再继续前进的人类，他们趁着同行的同伴们熟睡的深夜，一起相互搀扶着到了距离营地不远处的山谷。他们给熟睡中的人们留了书信，就在那个山谷之中集体咽下了一种剧毒的果子。”
　　席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真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类做出来的事情？他们……比起自尽……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吗？
　　人类真的会有这么伟大？
　　“后来，剩下的人类的确是顺利到达了沙漠绿洲。那些人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他们本来就没法前进，跟着队伍也是拖后腿。而且，他们的食物和水也不足以供应那么多人的需求，除非将人群的数量减少，不然他们不可能活着到达绿洲。伤病的人即使是到了绿洲也未必能幸免于难，弄不好，还会有其他没有受伤生病的人因为他们而死去。最稳妥的选择，就是让这些伤病的人消失。”依照贝希摩斯的职责，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是冷漠的——人类与他毫无瓜葛，他们的死活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这一次，贝希摩斯冷漠的话音，少有地夹杂了别的情绪。
　　“席兹，你不觉得吗，一个种族的成员，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义无反顾地交换其他成员的生命——却并不是因为血缘。这一点，人类已经超越了‘神’。”
　　“等一下，贝希摩斯，你这样说……”
　　这可是违逆神意的言辞啊！席兹想要阻止贝希摩斯继续说下去——他们自创世之时起便在“神”的管辖之下，并且，没人知道“神”究竟是怎样的脾气。如果说这些话……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紧张得手心都要掐出汗来了。
　　他竟然在期待着贝希摩斯接下来的话。
　　“我认为，就算是我们听从‘神’的命令制裁人类，若干年后……或许是千年，或许是万年，这样的制裁终究会成为人类越来越强大的助力。‘神’将不再是人类的信仰和寄托，人类最终还是会脱离‘神’的统御，创造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顿了顿，贝希摩斯又说，“但是，‘神’的意志是不容置疑的，因此，我也不会舍弃我身为制裁者的职责。我允许这群人类在我的领地上生活，是因为我想亲眼看一看，人类究竟能将世界改变到什么程度。如果他们真的强大到不需要‘神’的恩泽也能欣欣向荣，那么我当然要报以最高的敬意；倘若他们安居乐业之后便肆意膨胀欲望，我也绝不会纵容他们继续玷污这片大地。”
　　席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随着贝希摩斯平静的话语，渐渐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亲眼看一看人类以自身看似渺小、实则顽强的的力量冲出“神”的桎梏，这样的未来是多么的让人期待，多么的震撼啊！
　　人类是可以变得更强的，只要他们不被自己的欲望操纵，他们可以迸发出改天换地的力量。他几乎可以预见人类创造的那个与“神”治下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就在这时，席兹想起了那个虔诚的信徒。假使人类真的超越了“神”，那么，那个名叫“诺亚”的人类该如何选择呢？是站在人类的一方，还是继续维护“神”的统治？
　　他又想起了那个关于大洪水的梦境。那个梦境预示着的未来，绝对不是他们谈话中提及的那个让人心生向往的未来。
　　陷入了沉思的席兹将视线投向了绿洲之中星星点点的房舍。恍惚间，被明亮日光洗净的无际蓝天，一瞬间被泼洒了刺目的红，散发着让人恐惧的光和热。袅袅的炊烟不住地升腾、升腾，竟然成了滚滚的浓烟，吞没了明净的湖水，榨干了翠绿的植株，将这一片白色沙漠彻底染成了焦黑的色彩。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见的总是这样的光景，席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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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别，又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即使是像三大巨兽这般超常的存在，也渐渐对时间的概念模糊了起来。席兹回到了云端的宫殿，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任务。只不过，他看向登达烟沙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大地渐渐被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帐幕，像是一个结界，又像是一层浓密的瘴气。除了席兹这样久居天空的存在，没人看得见这一层让人心神不安的东西。如果说这层东西刚刚出现的时候，席兹只是没法听清地上世界人类的言语，现在，不仅是听，席兹连看也看不清地上的世界了。他站在高高的宫殿，命云层退让出一个足够大的空间，使他可以向下俯视——他却只能看见一片空芒。那层覆盖物太过于复杂，充斥着各种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就像是汇聚了地上所有活物的喃喃自语一般让人焦躁。
　　这是由人类的欲望织就的屏障，相信“神”也无法真正看透它。但是，让他觉得惊讶的是，登达烟沙漠的上空，空气却清澈得让人惊讶。日渐污浊的大地让席兹心中不安，但是这一片污浊之中的澄净，更让他感到恐惧。
　　无数次注视着那一块截然不同的地域，每一次，席兹的脑中都会闪现出致命的火光和浓烟。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那里的人类族群早已有了相当的规模，就算他们再怎么与众不同，席兹认为人类的欲望是不可能完全抹除的。于是，他决定再次拜访登达烟沙漠。只不过，这次他并没有直接去见贝希摩斯，而是化身为人类，由沙漠边缘以过路旅人的身份到达了绿洲。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件让他难以理解的事。
　　按照先前贝希摩斯告诉他的时间来推算，这一群人类从到达绿洲之时算起，已经经历了约四百年了。席兹也在地上世界逗留过，知道人类被逐出乐园之后遭受的处罚还有一项——那就是，不再拥有与“神”相当的寿命，并要受到诸多疾病与死亡的困扰。因此，任何一个人类的生命最多不会超过100年。而登达烟沙漠之中的这一群人类，即便是过去了四百年，外貌也与他们刚刚到来此处时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这些人类为此感到十分欣慰，认为是“神”的仁慈使他们获得了长寿。席兹却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贝希摩斯是否具备改变人类寿命的能力，席兹并不清楚。或许是这块沙漠之中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这样的事情如果被“神”注意到，或许会演变成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事出蹊跷，席兹决定立刻前往白沙宫殿，找贝希摩斯问个清楚。
　　偏偏在这个时候，沙漠中央矗立着的白色宫殿，整个宫殿的上半部分，忽然爆出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半座宫殿被这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给炸得粉碎，一时间，白沙扬起的粉尘四散而去。即使是身处距离宫殿非常远的地方，也能看见，整座宫殿被这爆炸震得坍塌了一小半。
　　一片烟尘之中，响起了贝希摩斯愤怒的吼叫声。大地开始颤抖，地面开裂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绿洲的湖水也随之涌起不安的波浪。一时间，连碧蓝的天空都跟着暗淡了几分。居住于此的人们惊恐地望着那一片尘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席兹却从那遮挡视线的尘土之中，看见了一个身披白袍的人。不过意外的是，那个白袍子像是被直接从白沙宫殿里轰出来的，狼狈不堪地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你最好从这里消失，永远都不要踏入登达烟沙漠半步，不然的话，即使是日后‘神’降下责罚，我也要亲手杀了你！”

　　贝希摩斯的怒吼化为了更加狂暴的咆哮，其中的含义，席兹听得真真切切。那一声可怕的咆哮震惊四野，几乎是瞬间在沙漠里掀起了一道沙暴。绿洲中的人类被这可怕的力量吓得纷纷躲进了自己的房子里避难。狂风来袭，吹得绿洲中生长了百年的树木摇摇欲坠。席兹不得不恢复本尊腾空而起，才免受池鱼之灾。从空中看去，围绕在宫殿周围的沙尘倒是渐渐散开了，穿着白袍子的人，形貌也更为清晰了。若不是他那一身熟悉的衣饰，席兹大概还认不出他。
　　这个人……须发皆白仿若行将就木的老人，真的是“圣洁者”吗？
　　席兹记得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子的形象。
　　尘埃散尽，“圣洁者”摇晃着站直了身体，让人觉得诡异的是，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了阴森森的微笑。
　　“呵呵呵呵……和人类狼狈为奸的贝希摩斯，占据了大地一隅的君王哟，你和那个诺亚一样，卑微地在地上世界苟且偷生，根本不配得到‘神’的器重！”
　　“那么你呢，伟大的‘神使’，为求永生而来到此处、觊觎着‘神’的财富，这种行径远比人类膨胀过度的欲望更加可耻！”
　　“闭嘴！”
　　“我已经说了，你最好立刻离开——趁我对‘神’的尊重还愿意分一点到你这个卑微的使者身上！连‘神’都不愿意将长久的生命赐予你，登达烟沙漠从来不忌讳埋葬任何一个狂妄的野心家！”
　　虽说“圣洁者”是“神”的使者，但是席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虽然有“神”的那种感觉，但是更多的是一种乖戾的气息。他频繁往来于三大巨兽之间，与其说是监视人类，倒不如说是在游说他们三者，对人类施加更为严厉的惩罚。他似乎有什么阴谋，因为他的视线总是带着阴毒与憎恨注视着大地的某处。不止如此，他似乎对贝希摩斯非常不满。其中的原因，席兹也能猜到几分——“神”并不会希望他们和被逐出乐园的人类有太过于亲近的联系，他所希望的是，三大巨兽可以成为他的“眼”，代替他监视越来越繁盛的人类。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席兹所知道的是，贝希摩斯和利维坦似乎都偏离了“神”的这一旨意。贝希摩斯自不必说，从他接纳了人类，使他们得以在登达烟沙漠定居开始，“神”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这一举动。而海洋之中的利维坦，她依旧暴虐成性，然而，这股戾气施加的对象不再是那些普通的人类，而是最忠于“神”的诺亚和他的家人——他们一家住在海边，以打渔为生，并且，大约是由于诺亚对“神”的无上敬仰，他并不打算在利维坦的迫害面前退缩。席兹远远地看过他和利维坦在海上相互搏击的情景，大约是因为他信仰着“神”，而“神”也的确降下了恩泽，每一次交锋，诺亚都能全身而退。
　　他驾着船所经过的海域，风浪便不敢肆虐。他撒下的渔网，收网之时必定能有大丰收。不止如此，仔细一算便可以知道，诺亚及其家人，也已经生存了四百余年了。
　　他在空中，云端之上，的确是看不清地上发生的事情，但是，那些远远异于人类的力量，他还是可以感受一二。譬如利维坦和贝希摩斯，他们急剧波动的情绪会散发出巨大的能量，隔着重重帐幕，席兹也能感受得到。
　　每一次，当利维坦又在海上施展她的淫威之时，席兹都可以听见诺亚坚定的祷告声，同时都能在这附近察觉到“圣洁者”的波动。
　　联系当前的状况，席兹只感到浑身一阵冰冷的寒意。这其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让席兹惊讶的是，他竟然在抗拒着深入细想。
　　“圣洁者”没有继续说什么，也再没有什么动作，而是立刻消失了身影。感受到那个森冷的气息渐渐远离，席兹看向重新化为人形的贝希摩斯，自己也重新回到了地面上。贝希摩斯的周围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这白光融入了脚下的沙地，再沿着被轰塌的宫殿游动，那些沙粒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重新将破损的宫殿修复了。不多时，这座白沙砌成的宫殿便完全恢复了原状，丝毫看不出受到损害的痕迹。
　　“贝希摩斯，那个‘圣洁者’绝不是什么善类，他比‘神’所忌惮的人类还要可怕！”
　　“你来得正好。”修复了宫殿，贝希摩斯并没有对席兹的出现表示惊讶，也没有对他的提醒发表评论或者想法，“利维坦答应了‘圣洁者’的交易。”
　　“交易？”
　　“我知道，你和我、利维坦都不同，你并非由‘神’创造，而是在‘神’降临之前就一直俯视着这片大地。有一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你久居天空，俯视着大地的时候，是否注意到这片沙漠的上方，空气与别处截然不同？”贝希摩斯看向席兹，“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如果现在不想办法处理，或许以后，它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
　　席兹总觉得，贝希摩斯提起这样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无比凝重的。他不由得呢喃了一句：“难道是……刚才你所说的……”
　　“对，‘神’的财富。”说完，贝希摩斯朝着宫殿不知何时打开的大门走去。

　　“或许你也可以称呼它为‘神之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