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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五十一章 起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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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这片无边无际的银白沙漠有一个名字,叫“登达烟”,并不像是人类歌谣中描绘的那种沙漠——荒凉,干燥,炽热,了无生机。这片沙漠的深处有一片美丽的绿洲,环绕着一弯透亮的湖水,静静地侍奉着他们的主君。
每当席兹经过这里的时候,他都会从高空下降,沿着绿洲之间的小道慢慢前进,绕过浸没了白沙的湖岸,让自己的双脚浸润在冰凉的湖水之中。这是大地上才有的体验,每当这时候,他都免不了要在心里感叹一声——沙漠的银白与绿洲的鲜翠相辅相成,倒映着碧蓝天空的湖水恰到好处地融合了两者,这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这一次,他却没有闲情散步。披裹着狂风赶往矗立着的巨大宫殿,黑色的身影在沙漠上投下一片让人恐惧的阴影。宫殿最高处的露台逐渐变得清晰,席兹扇动了一下翅膀稳住身形,立刻,浮在沙漠表面的细小尘埃被风扬上了天,雾蒙蒙地遮住了大半个宫殿。
很快,上扬的尘埃被黑色闪电劈成了更为细碎的灰,随风散去。在那里,席兹显现了修长的人类外形。双脚刚一踏上露台并不是特别光滑的地面,他立刻感觉到宫殿的下方,不知道距离露台多深多远的位置,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怒吼声。这吼声低沉且压抑,伴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席兹合上眼睛缓缓吸气,再慢慢吐出。睁开眼睛的时候,露台对面通往宫殿内部的门,已经打开了。
席兹仿佛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自宫殿的下方一点点靠近。
“又一个稀客。”贝希摩斯的声音传来,连风的脚步都变得颤颤巍巍了,“什么事?”
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露台的另一侧。即使是隔着一段距离,席兹也还是感觉到了浓重的戾气。这位地上的君主,他暴躁易怒的性格震慑了地上世界的一切活物。以白色沙漠为中心,周围很大的范围内几乎没有人类居住,想必是怕极了这个可怕的怪物。
当然席兹不会,也没必要害怕。而且眼下的状况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顾及其他。
“世界开始出现变故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类。”
贝希摩斯的回答意外地显得非常平静。或者说,他像是早就知道席兹在关注什么。
“为何你会对生而负罪的人类那样关注?”大概是觉得席兹的关注点非常难以理解,他又补充了一句,“人类的欲望,越发的膨胀了。这个世界如果真的出现了灾难,带来恶果的,最终的根源都只可能是人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最近我渐渐无法听清地上的……”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喧闹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席兹的耳中。他皱了一下眉,这才注意到,站在大地上,他听见的声音远比在天空要嘈杂得多。尽管他之前也到达过地上,然而这一次,这些声音似乎有一种负面的能量,当他试着去分辨这些声音中所蕴含的信息和情绪,他竟觉得头疼不已。
“现在你应该听得清楚了。”贝希摩斯的话依旧是不冷不热,“别对人类抱有太美好的幻想,他们可是违逆‘神’的存在。”
顿了顿,他又说:“人类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不愿意相信的话,你可以随我去亲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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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席兹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环绕着宫殿的云似乎是许久没有见到自己的主人了,纷纷聚集过来,托举着黑色巨鸟疲倦的身体。它们将自己的主人轻轻安放在宫殿宽阔的平台上,用着湿润迷蒙的水雾呼唤着他。大约是感受到了它们的不安,席兹抬起了头,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只是实在是有些困倦了。”
他闭上了眼睛,在浓云的环绕下渐渐沉入了睡眠。这时候,漆黑的宫殿并没有随着它主人的沉眠而平静。那些生长于此的黑色晶体,纷纷闪现出了细小的闪电。沉睡的席兹也并不像是往常那样,气息平稳安详,相反,这一次,他睡得颇为不安稳。
即使是在沉睡中,这十天的见闻,仍旧是历历在目,回荡在梦境之中,久久不愿平静。
人类由“神”创造,又由“神”逐出乐园。因为他们的祖先身负偷食禁果的罪名,男人必须为生存苦苦奔波,女人则要忍受生育的痛苦。他们以人类之躯,跟随一群生活在登达烟沙漠边缘人类出发——因为他们想要寻找一个更适合的居住地。席兹亲眼看着这群人类为了生存而背井离乡,长途跋涉,看见一同出发的人们为了一点解渴的水自相残杀。猜忌,纷争,杀戮,自私,嫉恨,十天的旅行之中四处充斥着这样的气息。
自然,没有人到达他们想要去的地方,他们全部都在途中失去了生命。
这就像是贝希摩斯对人类的定义——被欲望支配,狂妄自大。人类,这个由“神”以自己为蓝本,亲手创造的种族,真的堕落到如此吗?
这次之后,席兹更加频繁地前往地上,为此,他甚至花去了至少百年的时间,整年整年地往来于各地,凡是分布有人类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时而沉默地潜行,时而化身为人与他们交流谈话。慢慢的,他发现人类并不像是贝希摩斯或是“神”的定义那般污秽不堪。恰恰相反,他们充满干劲,对这个世界有着难以磨灭的好奇心。他们敢于尝试任何没有走过的路,敢于搏斗所有拦路的猛虎野兽。他们比地上的任何生物都期盼着黎明的到来,比任何生物都渴望着探索未知的领域。
这是这个新世界上,所有生物都做不到的事。
站在一座低矮的城墙上,席兹金红色的眼睛望着城墙内熙熙攘攘的集市,炊烟袅袅的土房。人类渐渐学会了建造房舍,懂得了群聚而居,甚至是聪明地运用耕种、饲养的技术使自己衣食无忧。百年时间对人类来说或许漫长,但是对席兹来说却如同弹指一挥。他眼中的人类越来越独立,不断地拓宽着自己的生存空间,这使他们繁盛空前。
同时,一个让他担忧的现象也多了起来。
他在地上呆了百年,也逐渐习惯了地上世界的喧嚣。自然,人类内心深处的祈祷也逃不过席兹的耳朵。他渐渐发现,人类对于创造他们、又给予他们痛苦和惩罚的“神”,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了。
仿佛那些惩罚无足轻重,人类用他们顽强的适应力挨过了“神”所设置的枷锁,并且更加欣欣向荣。
人类或许会取代神,成为世界的主宰。
“人类被逐出乐园之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繁衍到了这般规模,还真是不容小觑。”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也登上了城墙,身披着白袍子站在了席兹的身边,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席兹的沉思,“象征知识的‘禁果’就这样为人类开辟了新纪元,随着时间的流逝,‘神’也越来越不满了啊。”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命运。失去再度进入乐园的钥匙,却打开了改造世界的大门。”席兹倒是挺欣赏人类的这一点,“这一点,他们和其他的生物都不一样。”
“呵呵呵呵……那是当然,毕竟,人类就是‘神’按照自己制作的。多多少少也带有了‘神’的祝福吧。”那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来,伴随着夕阳渐渐落下,空气一下子冷了起来,“等到人类真的到了不再听命于‘神’的境地,不只是‘神’,您也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抹杀掉吧,‘天空之主’——席兹大人?”
桀桀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席兹看着一寸寸西斜的落日被远处的山峦遮挡,慢慢皱起了眉。
“你是侍奉‘神’的人?”
“我是‘圣洁者’,是‘神’在人类被逐出乐园之后单独创造的侍奉者。”他做了个自我介绍,“‘神’命我向他汇报对人类的所见所闻。他非常好奇,为何百年以来,人类的喧嚣之音里,并没有多少痛苦和忏悔的声音。”白袍子不紧不慢地说着,“还有,‘神’惊讶于归属天空的你竟然百年内踪迹全无,特地命令我前来寻找。”
“‘神’的命令是让我俯视大地,我认为亲自到来,可以看得更真切。”
“是吗。席兹大人,那么您都看到了什么?我如果没猜错,您所谓的‘看得更真切’,是因为大地之气越来越污浊的缘故吧?数月前我自空中俯瞰,那景象可是让人惊讶得很哪。”
是说笼罩在大地上空的那一层阴霾?
席兹已有百年未归,这时候听白袍子说来,心中的那一团阴云顿时扩散开来。他刚想问原因,天边还未暗下来的金红眨眼间被暗云覆盖。与此同时,天边滚来了阵阵轰鸣,像是滚动的雷声,却并没有一丝一毫闪电的踪迹。
城中的人们还是在做着各自的事情,这声音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是一场大雨即将到来的前兆,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和关注的。可是,席兹却绷紧了神经,转向了传来轰鸣声的方向。他可比人类听得更清楚——这不是雷声,而是和他一样的巨兽,震天动地的怒吼。
夹杂在这让人闻风丧胆的声音之中的,还有人类微弱的呼喊与挣扎的声音。
同样也听见了这悲惨的呼号,一旁的“圣洁者”露出了不明意义的微笑。
“人类……是无法超越‘神’的。”他冷笑了起来,仿佛接不上气的肺病患者那样,喉中发出了“嘶嘶”的声响。“那两位‘裁决者’,倒是忠实地履行着‘神’的命令呢。您是不是也尽快归位,好像那两位一样执行好‘神’的命令呢?”
席兹沉默地看着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化身为一团黑色的闪电腾空而起,朝着发出轰鸣的地方飞去。
他听见了来自海洋上,利维坦狰狞的狂笑。
他们三位巨兽各自掌管“神”划分好的领域,彼此相安无事已有很长时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海洋之中的利维坦,开始向着陆地的贝希摩斯不断挑衅。
自从“神”创造世界以来,贝希摩斯和利维坦之间的纷争就没有停歇过。席兹虽然并不会介入他们的纷争,但是他很清楚两者矛盾的根源——同样担负着裁决人类的使命,这两者显然各自有各自的看法。贝希摩斯虽然暴躁且对人类不满,却看重是非因果、善恶对错;利维坦阴险狠辣,从不放过任何凌虐人类的机会。
这次想必也是如此。
他快速地前行,巨大的翼掠过天空,搅动了高空凝滞的云团。从陆地直到海洋,一路上狂风大作。漆黑如墨的大海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艘渔船在风浪中可怜兮兮地摇晃着。上面的人们绝望地抱紧桅杆和桨,不断有冰冷的海水朝他们压去,泛着泡沫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
“谁来救救我们!”
“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我们出海打渔也只是家中拮据的生活所迫啊!”
“快向神祈祷!神啊,您听见我们的祷告了吗!”
“大海!大海的主宰者啊!恳请您看在神的份上,怜悯我们,让我们平安靠岸吧!”
狂风巨浪之中,渺小人类绝望的呼号被无情撕碎。在高空盘旋,只有身处席兹现在的位置,才能看见漆黑的大海中,有一个长形的物体在海中沉浮。不知道究竟有多长,席兹隐约可以看见这个生物硕大且长满了尖牙的大嘴、布满了斑驳纹路和厚重鳞片的身体。她似是在海中畅快淋漓地游动着,实际上,却是在戏弄这群即将葬身大海的可怜人。
席兹皱着眉观览这一切,他并不能插手利维坦的所做所为。人类濒死的喊叫让他打心底里感到悲哀。
就在这时,他看见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有一束明亮的光穿透云层直射下来,像是在呼应什么。须臾,光的范围渐渐扩大,一点点挤开了压在海上的乌云。又是一艘小船朝着这边划来,看起来像是来救这些人的。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即便海上的风浪还没有停歇,那艘船所过的位置,立刻变得风平浪静了。划船的人很快赶到了这艘即将倾覆的渔船边,将那些可怜的人类一个个拉上了自己的船。获救的人感动的泪流满面,纷纷弯下腰来感谢这突然降临的奇迹。
而划船而来救他们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席兹将视线投向那个人的背影,他慢慢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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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这个人类。
“诺亚”,是这个人类的名字。
席兹在地上世界游历的百年间,不止一次听人类提起过诺亚。他是个虔诚的信徒,深知人类的祖先因为犯下偷尝禁果的罪孽而被逐出伊甸园,因此,他对神降临的惩罚,全部都默默地忍受了下来。和其他人类不同,他任劳任怨地担负着家人们生存的责任,却并不会抱怨,反而规劝周围的人们要笃信神,要顺从神。
“神创造了我们,等同于我们的父母,我们本就有罪,更应该虔诚地忏悔,而不是做出更加背离神的事情。”他曾经规劝那些在公众场合议论“神”的人,慷慨陈词毫不畏惧,换来的却是一片嘲讽的哄笑。
“神?你见过神吗?我们人类现在所过的生活,有多少是神赐给我们的?”有人站出来反驳了诺亚,“我们耕种,畜牧,所收获的谷物和肉都是我们辛劳的成果,可是你却说我们要建造神坛,将我们收获的果实奉承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
“这个世界是神赐给我们的。虽然我们通过劳动获得了食物和居所,可是你们想过吗?这世上的一草一木,每一阵风,每一场雨,这些靠我们的双手能够完成吗?”面对质问,诺亚依旧毫不动摇,“不懂得感恩的人类,注定会走向毁灭!”
“你错了!你曾经不止一次地给我们讲解我们祖先的故事,你可知道,神正是因为担心人类有一天会超越他,才会给人类设置了各种各样的灾难!他禁止我们的祖先食用智慧之果,正是因为我们人类一旦被开启了智慧,就会颠覆神理想中由他控制的世界!”
“醒醒吧,诺亚,你如此虔诚地寄托希望于神,你可知道,神的眼中,人类就像那卑微的蚂蚁一样微不足道?我们为什么要侍奉一个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虚幻的偶像?”
“还将神奉为至高的主君,多么的愚蠢哪!”
一番辩论,席兹也在不远处听着。他听见诺亚最终叹着气离开了街道,口中仍旧在为这些人祷告。
“神呀,我辈的创造者,请您一定要宽恕这些被欲望蒙蔽双眼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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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份虔诚,在日渐污浊的大地上又能持续多久呢?”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一个有些高傲的女声。席兹自高空缓缓降下,化为人形站在了波涛渐渐平息的海上,就像是站在坚实的陆地上。对面的海水之中开始翻滚起泡沫,一个硕大的影子靠近了海面。海水忽然翻卷起来,裹住那个影子托举出水面,须臾,方才说话的那一方,同样以人类之姿出现在了席兹的面前。
“我也听‘圣洁者’大人提起了,您可是花费了上百年时间和人类相往来呢。”浓密的长发如同深海扭动着的海藻,利维坦阴暗的金眸里,显现出并不友好的神色,“看看这乌烟瘴气的世界,如何?无可救药的人类,是否让你满意?”
“利维坦,”席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至少还有一个人类是虔诚的。”
“那又怎样,人类自始至终都是人类,再怎么以敬神的名义来装模作样,骨子里还是一样被欲望驱使。”她显得并不在意诺亚是否忠诚于神,“一个诺亚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时机恰当,越是忠诚的人,背离的方式会越恐怖。”
“你是指诺亚会叛神?”
“只是神还眷顾着这难得的供奉和虔诚罢了。”说起这个人,利维坦周身的气息立刻变了。才刚刚平稳没有多久,大海上再度风云色变,“假如有一天,这个忠诚的信徒忽然背叛了,那他将会是‘神’最大的威胁。既然‘神’被这个该死的人类迷住了公允的眼,还在允许着人类继续膨胀自己的欲望,作为人类裁决者的我,就理当为‘神’除去这个障碍。”
“这绝不是‘神’给你的指令。”
“但是侍奉‘神’的‘圣洁者’大人却看得比谁都清楚。当‘神’的恩泽使他再也感觉不到满足,即使是昔日最为虔诚的人类,也会立刻化身为力可诛神的魔鬼。”利维坦慢慢地说着,似乎是在警告席兹,“即使是‘神’暂时还容忍人类继续在世上生存,总有一天,‘神’会为自己的容忍感到后悔!”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那么人类的灭亡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席兹却莫名地希望这样的结果不要发生。
人类是有很多的问题,但是他绝不会否认,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改造,远远超出了神所能赐予的范围。席兹甚至可以肯定,自己的内心深处在期待着人类即将创造的未来。
“不过席兹,身为‘大地君王’的贝希摩斯,这百年来却日渐与人类亲密,你可知道这件事?”谁料到,利维坦忽然提起了另一个和她一样接受了“制裁”命令的对象,“你逗留地上太久,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吧?当你居于高空,俯视登达烟沙漠的时候,看到的景象想必会比别处更加惊人。”
海水翻涌,利维坦的身形渐渐被水包裹、消失,然而,她那嘲讽的声音,依旧在海上盘绕。
“‘神’与‘圣洁者’大人都非常惊讶,人类的力量,连贝希摩斯都能打动,实在是有些强大得过分了呢。”
注视着再度恢复平静的海面,席兹决定晚一步再回自己的宫殿。
那些人类……做出的事多么让人震惊啊!
这一份震惊让席兹的脑海中,闪现过一幕可怕的画面。
他看见登达烟沙漠中高高矗立的白沙宫殿,腾起了象征灾厄的火焰。
他了解贝希摩斯的秉性,知道他和利维坦对待人类的态度截然不同。因此,他必须亲自去登达烟沙漠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