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温柔（神田优＆原创女主）》宵蓝xiaolan

123、第四十九章 涅槃（二）

　　（二）

　　又是沙漠。
　　对于沙漠，最初神田的印象就是干燥，一望无际，白天日头上来的时候可以把人烤得晕头转向，夜间冷风习习，又让人不由得打起了哆嗦。
　　而现在，这样一个名词，却让他有些心情沉闷。
　　跟着提耶多尔元帅回到教团正式报了个到，中央厅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没有任何的仪式，仅仅是一份驱魔师升为元帅的委任文件，象征性地由考姆伊交给了神田签字并备份存入档案室。毕竟在教团，元帅的任免并不是有教团或者中央厅来决定的。
　　因此，多余的仪式也的确没有必要。
　　多亏了他及时返回教团，差一点就要被中央厅监禁起来的李娜莉和马利终于松了口气。就在神田结束了文件的签字之后，才刚刚退出室长室，两人就把他拉到了一条没人的走廊里。
　　简单和他们说了一下亚连的情况，神田把“乔尼顺利抵达了”、“豆芽菜现在还没有被诺亚的意识完全吞噬”两条重点情报告诉了他们。李娜莉和马利也算是稍稍放下了心。
　　“那么，考姆伊给你的任务……神田，我还是朝着乐观的方向想，上古巨兽的传说——也许在那里可以得到她的消息……”
　　“如果不是有别的任务，我会去要求哥哥让我也去。”李娜莉也说，“这种情况下……能有一丝的希望也好啊……”
　　神田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廊。
　　在签委任文件的时候，神田就拿到了提耶多尔元帅告诉他的那个任务的正式调查报告，关于那片白色沙漠。任务的描述和他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奇异现象如出一辙——常人难以理解，对驱魔师们来说却平常得很。
　　位于世界上最大的内陆湖——里海的东面，地处中亚的一片沙漠，三个月前忽然掀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恰好有一队过路的驼队被沙尘暴围困。没多久，沙尘暴渐渐平息，这支驼队继续前进，却在沙漠中央、他们曾经路过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大坑。那个大坑足有百米见方，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灼热的温度让人难以靠近。
　　“神田元帅，关于这次的事件，先行的探索部队已经在沙漠周围的村镇里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调查。”随行担任向导的探索队员向神田介绍着那里的情况，“三个月以来，周边村镇里也有胆子大的人，带上足够的给养和水前往那个燃烧的大坑一探究竟，但是没有人能够靠近。据说……出发探险的人当中，有一些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边听向导的解说，神田一边翻看着手中的调查报告。对于“元帅”这个称谓，他还有些不习惯。
　　“大坑出现半个月之后，沙漠恢复了平静，因为之前探险的人遭遇不测，也就没什么人敢继续深入沙漠去调查了。当然，有一些驼队为了节约横穿沙漠的时间，还是选择了从大坑附近的路走。我们也派出了探索队员随这些商队进行调查，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在一周前，最近的一支商队在穿越沙漠的时候，就在大坑的附近看见了AKUMA。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在那里救了一个老人。”
　　方舟的传送门依旧在运行着，神田才得以在一周之内到达这里。除了大片大片干燥的沙，就是零零星星分布在阴凉处的沙漠植物。探索部队的营地位于白色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镇上。在那里，负责调查的探索部队队长带着神田到了一处老旧的屋子前。
　　“按照商队领头的说法，他们看见的AKUMA都在疯狂地进攻那个着火的大坑，可是大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样，不仅如此，他们还看见大坑里的火忽然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竟然把那些AKUMA都消灭了。”说完，队长瞥了瞥屋子的门，“根据他们的描述，那些应该都是lv3的AKUMA，竟然这么容易就……在那之后火势退去，他们发现在大坑的边沿，有人在拼命往上爬。”
　　听完了队长的报告，神田轻轻推开了屋子的门。谁知道他才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队长立刻就神经紧张地把门拉了回来。
　　“小心啊，元帅，这个老妇人……感觉像是被人遗弃在沙漠里的，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严肃地看着神田，队长的表情有些恐怖，“之前我们带她回来的时候，她拼命反抗，还把第四小队的队长的手给抓出了几道血条。之后，我们也试着问她一些问题，可她什么话都不说。这里本来就流传着关于上古巨兽‘贝希摩斯’的传说，有人就告诉我们，这片沙漠埋藏了贝希摩斯对神的怨恨。他们怀疑……这个老妇人，被诅咒了。虽然我们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AKUMA……毕竟，在那种地方活下来……”
　　没再理会队长的提醒，神田还是推开了门。
　　“害怕的话就在外面等着。如果她真的是AKUMA，我会立刻就砍了她。”
　　“吱呀”一声，木门被神田小心地关了起来。
　　这是一间普通的屋子，不仅是外面看起来陈旧得很，里面看起来也是到处是灰尘，只有墙角的床、小桌看起来被打扫过，稍微显得不那么脏。
　　而之前队长说的老妇人，就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垂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挂在肩上的斗篷上面。所谓的斗篷，在神田看来也不过是一块到处都是破洞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她好像还穿着一条同样破烂不堪的长袍，佝偻着身子，露在外面的手脚全是皱巴巴的皮肤。她用手指紧紧抠着斗篷，那手指就像是长了爪子的老树枝。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她把腿缩在了椅子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由于神田到达这里的时候是黄昏，屋子仅有的一扇窗户还紧闭着，这让他在刚进屋子的时候，一下子没来得及适应里面昏暗的环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楚屋子里老妇人的模样。
　　不知道她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神田有些无从下手。他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只能在那并不是很干净的床沿坐了下来。
　　“你是从那个着了火的大坑里活着出来的？”
　　闻言，老人并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了头。乱糟糟的白发掩盖之下，是一张刻满了皱纹的、干瘦的脸。凹陷下去的两颊衬托出了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之中，阴影的遮盖下，神田看不清她的眼睛。这里实在是太暗了，再过一会儿，天完全黑了之后可真的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瞥见一旁的桌子上放了一盏油灯——大概是探索部队的人放的，神田走过去，拿起放在一边的火柴，点亮了油灯。屋子里终于亮堂了起来，老妇人骨瘦如柴的身影映在墙壁上，随着灯火的摇曳而颤动。
　　回过头，神田在老妇人的面前坐下，好让她也能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灯火在她的脸上印下了更深的阴影，这让她的脸显得更加衰老不堪。该问的问题还是要问的，看着老人脸上深深浅浅的色斑，神田决定慢慢问。
　　“周围的人都说了，沙漠中的那个大坑很危险，为什么你这样的老人会出现在那里？”
　　老人的视线似乎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见状，神田不得不询问了一个附带的问题。
　　“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呵呵……这倒是没问题。”老人终于开口了，嗓子听起来有些嘶哑，有些疲倦，却很温和，“我是老了，但是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呢。”
　　“那就好。”能听到，能听懂，还可以顺利回答，看来是没问题了。神田继续提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沙漠当中的那个大火坑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老人带着叹息的声音响起，连颤动着的灯火都安静了下来，“谁知道呢……大概是……这片土地的怨恨吧……”
　　“你知道些什么吧？”这种玄而又玄的说辞，一路过来的时候，神田已经听了无数次了，“我是黑教团的驱魔师，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这个大火坑出现得很不寻常，可能和一种名叫‘Innocence’的结晶有关。”

　　“你知道这块土地的怨恨是从何而来的吗？”

　　老人似乎并没有在听神田的提问，仿佛他来自哪里、来这里做什么，对老人来说都不重要。神田皱了皱眉，也只能选择听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吧，大概要久远到上帝刚刚创造世界的时候……大地还是空白，海洋也还是一片纯净，人类尚未出世。那个时候，上帝创造了两头怪兽，一头名为‘利维坦’，上帝送给她整个海洋作为她的领地，对她说：‘海洋的深渊之中，汝可去安身，海中的一切生物将会惧怕汝，海中的风浪将与汝为邻’；另一头名为‘贝希摩斯’，因为它现世之时就是在一片白色的沙漠当中，上帝于是说：‘欢愉吧！吾已将整片大地交付与汝，静待美妙与丰饶降临！’”
　　老人慢慢叙说着这片土地上的传说，苍老的声音仿佛可以穿越时空，一时间让神田忘记了自己是在询问任务的情况：“就在这时，上帝所在的宫殿前，翻卷的云像海浪一般涌过。上帝想：神的居所该由神来统治——天空覆盖寰宇，该是最高最上之处。所以，天空的统治者是不存在的。可是在世界的另一头，云端之上，借着天的广袤，云的变幻，风的自由孕育而出了一个可以与海洋、陆地并驾齐驱的巨兽。上帝发觉了它的存在，却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决断。上帝说，‘这是好的，大地与海洋紧密相连，该有一方来牵制住他们。’他召见了那头云端之上的巨兽，命名它为‘席兹’，世界尽头的高空有它那用云层和闪电铸成的宫殿。”
　　“原本，三大巨兽各自为阵，天空、海洋、陆地相安无事。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接着……”
　　神田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妙。老人的话语忽然断断续续了起来，像是在急促地喘着气。接着，她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跌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了疯一般尖叫了起来。她好像正在经历突如其来的痛苦，干柴一样的双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是拼了命一般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大把大把的银丝从她的头皮上被扯下，零零落落地散落在地上。她抱着头狂叫着，好像头要裂开一般地嘶吼着，声嘶力竭的嚎叫让人汗毛倒竖。
　　“喂！”
　　这种突发状况实在是有些吓人，好在神田见惯了各种不正常的场面，这时候并没有被吓住。他连忙上前，一把拧开了她的手腕，试图让她停止这种自虐的行为。手掌才一碰到老人的手，老人就像是触电一般，挥起胳膊用力将他的手打开了。干枯的手腕上突出的腕骨像是一块石头，砸在神田的手背上，钝钝的疼痛顿时扩散。神田并没有退让，而是直直地盯着老人蓝灰色的暗淡瞳孔。这样一闹，老人剧烈起伏的胸口倒是渐渐平复了。
　　她应该……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吧？这么大的岁数了，看起来也没人照顾的样子，神田忽然有些同情她。
　　他在最落魄的时候，得到了芙罗拉他们一家人的照顾，相比之下，他真的是太幸运了啊。
　　见她还是蹲坐在肮脏的地面上，神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一边简陋的床边，弯下腰拎起简单的被褥掸了掸灰尘。他把被褥重新铺好，转过身，弯下身子小心地搀起老人的胳膊。
　　“你先休息一下吧。”看样子是没法继续询问了，他试图扶起老人，让她可以到床上躺着好好睡一觉，“待会儿我会让探索队员给你送些吃的。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外面那些人都会帮你的。”
　　看着老人慢慢在床上坐下，神田决定先去外面问问其他调查队伍的情况。就在他准备离开屋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停了下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没法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
　　“你还想问什么？”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老人依旧是按着额头，看起来非常疲劳。
　　“我在找一个人，她是个女孩，年龄——应该是19岁了，浅褐色的卷发，眼睛是像蓝水晶那样漂亮的颜色，她……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孩？”
　　想起了马利的话，神田死灰一般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燃起了希望。如果有奇迹呢，那时候重伤的加奈也像自己一样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和照顾，她是不是也有可能还活着？
　　是不是……真的……还可以再见面？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老人的回答。
　　老人坐在床沿，若不是极轻的呼吸声，她就像是一座干枯的雕塑一般。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轻轻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个女孩……她啊……是不是很喜欢八音盒？”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神田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也掩饰不了脸上展露出来的欣喜若狂，“告诉我，她在哪儿？你是在哪里遇见她的？”
　　“那个女孩……她在找她的八音盒，她说，那是她最重要的人送给她的东西……就这样，一直……一直地找着……她说，她一直都没有找到呢……”老人依旧是轻声细语地呢喃着，仿佛渐渐沉入了睡眠，“她说啊，她还想再听一听八音盒上的旋律呢……”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竟是完全消失了。神田呆呆地注视着老人就这样坐着佝偻起身子打起了盹，浑身脱力地倒在了一边的椅子上。许久，他抬起手，从腰带上的小包里取出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八音盒，打开盒盖，轻轻摇动了上面的把手。
　　立刻，八音盒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了起来。神田却在听见乐曲的第一个音节时，心中一颤。
　　是那首歌的旋律，关于清晨，关于日出，关于希望，是那首他们两人一起唱过的歌。优美的旋律，可以抚慰心灵一般温柔，仿佛只要听着这首歌，再纷乱的内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鬼使神差的，神田注视着八音盒中缓缓转动的音筒，轻轻哼起了那首歌。
　　“风声听了，蟋蟀也睡了；
　　云层散了，星星却哭了；
　　你看啊，你看啊，马上要天亮了……”

　　想见她，原本已经放弃希望的他，此时此刻内心深处满是无比的渴望。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加奈就在这片沙漠之中，他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黑夜快点过去吧，说不定天亮的时候，她……就可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