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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四十六章 致我的初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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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干燥的风,干燥的沙粒,干燥的空气,让人浑身像是被一层干热的破布擦过一样泛着疼。泛黄的视野里,满是铺天盖地的黄沙,仿若广袤的大地上被掀起了由尘沙构成的怒涛。狂风吹刮着一座座经历了上万年演变的悬崖和巨石,如刀如斧,势如破竹,一路披荆斩棘。沙的怒涛前进着,咆哮着,遮天蔽日地袭来。更多的黄沙加入了这沙海的激流,翻滚咆哮,一往无前。那种吞没一切的势头,实属罕见。
幸好已经转移至地势较高的上风处,这才避免了被翻涌的沙尘暴淹没。神田凝视着大江东去一般的黄沙吞噬了原本的探索部队营地所在地,缓缓拔出了六幻。
跃起,沿着山势急速下降,在恰当的时候跳出去,眼前,数十只LV3的AKUMA暴露出了隐藏在黄沙之中的本来面目。神田握紧刀柄,手起刀落,斩杀一切的气魄爆发出来,震慑了一切试图与他为敌的事物。一只,两只,三只,二幻式,三幻式,他不计后果似的以命相搏,生命在手掌翻飞间流逝,而他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一番恶斗下来,自然又是伤痕累累,满身血污。他的血,AKUMA的血,全部都被脚下松软的黄沙贪婪吞咽,什么痕迹都没有剩下。
几天前他刚刚到达约旦阵营——这里是教团在中东地区的一大驻扎基地。他接到的报告是,这块区域突然出现了大量的AKUMA,数量根本无法统计。事态紧急,神田立刻就出发了。几天下来,他都快数不清自己究竟砍杀了多少AKUMA。
干燥的风扬起了地上细碎的尘,他用力甩净刀刃上的残屑,收刀入鞘,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他却猛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被甩出去了。看了看面前的地面,他轻轻皱起了眉,神色复杂地看着地面上散落着的玉石,终于还是蹲下了身子,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
大约是这几天经历的风沙过猛,又或者是因为他把玩的次数太多,就在他甩净刀刃收刀的刹那,手腕上戴着的紫玉因为丝线的突然断裂,散落了一地。他将散落的玉石放进了腰带上的小袋子里,仔仔细细地拉上了袋口的拉链。
已经很忙了,忙到他除了毫无规律的吃饭睡觉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AKUMA的动向。可是,心里郁结着的那一团愁绪,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涌上来。
刚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暂时没有AKUMA的活动。躺在营地帐篷里的简易睡床上,神田摸出了放在身边的照片。借着风灯忽明忽暗的灯光,他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被他抱在怀里、只能看见背影的她。良久,他将照片轻按在唇上,轻柔的就像是在亲吻她带着淡香的发丝。思绪恍惚回到了那个在寒冷的森林中,他在温暖的篝火边抱着她,吻着她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虽然抗拒,却并没有真的拒绝,只是有些半推半就——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娇羞,看得他一度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她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融化了。她既不懂得撒娇,也不懂得取悦别人,可是就是那么的真实。那种没法掩饰的、只在他面前才会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脆弱的模样,真正是让他打心底里想要将她好好藏起来,任谁也不能伤害到她。
直到那一刻,神田才恍然明白,自己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谁。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成为现在的自己之前,和自己关系极为亲密的恋人,可是他不是之前的那个“他”,从作为第二驱魔师苏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变了,不可能回到过去那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那个“他”。他只是心里放不下这一段念想,固执地想要和她见一面。那样的话,至少可以完成自己被破坏的记忆之中唯一的一个愿望。
那就这样吧。
找到“那个人”,和她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彻底了结这个愿望,然后去找加奈,和她好好谈谈,把她带回来。
带回来之后呢?
神田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用力,将有些旧了的相片捏出了褶皱。
本以为好不容易将加奈从亚洲支部强制带回来,以为借着考姆伊室长的命令,她可以在总部一直呆着——这样的话,他就有撬开她想法的时间和机会。谁知道才一周的时间,她又离开了。表面上是去治病,实际上神田已经猜到了——她是想好了要走的。
原本他可能不会想那么多,可是这第二次的分离,真真切切地让他有了不安的预感。
不管他怎么努力,加奈在知道自己身为人造驱魔师的身世之后还是选择了追随中央厅,追随那些将他制造出来的上层。她亲口说“没必要继续一起战斗”,亲口告诉他不会再留在他身边。
是不是说明了,她的确选择了放弃自己这个肮脏的试验体,连多呆在自己身边一刻都不愿意?
多年以前就在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成为了现实,本想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要太沉迷进去。可是,现在的状况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无数次想起这件事,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她暂时遇上一点事才变成这样”,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一次又一次表明的反面立场还是让他渐渐冷下了心。
他已经坚定地伸出了双手,决定无论她怎么看待自己,他都要接受她——原以为他会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愿意说出真心话,她却转过了身。是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不值得她依靠了?
不愿意依靠他,不愿意再表露出丝毫的喜欢……本来他想着那就算了,等到事情过去之后,他可以再想办法试探她的内心。比起憋着一股气做一些冲动的事情,他宁可忍着。
可是有些事情他是忍不了的。
加奈竟然选择了协助中央厅把自己这样的悲剧继续延续下去,也是因为,自己只是个试验体,不配得到和普通人一样的尊重?
说是不在乎教团的和中央厅利用黑暗物质的计划,实际上却是,看着那些第三驱魔师,他只觉得心生一阵无端的厌恶。而加奈却和他们处在一起,和他们一同行动,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和失望。
回忆起之前他质问加奈的时候她平静而坚决的话,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神田,心里终于还是随着加奈的第二次离开而动摇了。她真的是自愿成为制造第三驱魔师的一员的?她难道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最为禁忌的做法吗?
知道了他身世的加奈应该可以想到,他憎恨教团的根源就是这个。加奈她……忍心用这样的方式来伤他?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却当着他的面说出“你就是教团制造出来的兵器”这样的话。不仅如此,还一次次的和中央厅的人、和那些第三驱魔师呆在一起,完全和他们成为了所谓的“同伴”,全然不顾他的感受。
神田还是想要相信这其中有她难以启齿的苦闷。说他是只为战斗而生的人造兵器,这样的话换做任何人说,他都不会在意。
只有加奈不能。
只有她,这样的话绝对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神田不允许她这么说,几年来这样的情景就像是他一直想要躲避的噩梦。可是有什么用?或许在她的心里,自己早已经不是她所认为的那个“温柔”的神田优了。
她的心思一向细腻,难道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想去感受?
这让他心彻底冷了,似乎自己兜了个大圈子,反过来成为了全世界的笑话——他不可能得到常人的快乐,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同情。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他这个可悲的试验体,他不可能得到幸福。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加奈一定是故意的,她总是会做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实际上却有着精细的打算。每当他想这样自我催眠的时候,加奈刺耳的话总会尖锐地蹦出脑海。
——“以生命为代价,为战斗而生的人造驱魔师,这就是现在我眼中的你。”
——“是我自愿的,与他们无关。虽然我以前答应过你,绝不会和中央厅同流合污,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至少,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我最需要的东西,那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是的……我啊,已经不需要和你一起战斗了。既然没有必要,为什么要回来呢?”
——“而且,我对你的许诺也已经完成,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维系我们的关系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吗?
每一句话他都拼命想要忘记,可是无论怎么做,他只会记得更清晰。第一次分离又回来,那一周的时间里,神田尚且能在偶然的几次见面中,见缝插针做点什么。他甚至大着胆子在那片幽暗的森林里,坐在温暖的篝火边不容拒绝地亲吻她、拥抱她,试图用他努力学会的温柔来让她再次靠近自己。
然而最后她还是离开了。
自己竭尽全力的温柔没法打动她了,这一次她选择离开自己,这一次……还会像以前一样,只是因为一些为完成任务的计划吗?
人心都是肉做的,哪怕是再坚强的心,一遍遍地用极细的碎玻璃去划,去扎,也是会留下伤痕,会流血的。对神田来说,他舍不得,加奈于他而言是好不容易才敢鼓起勇气抱在怀里的温暖。但是,就算他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这一次,他真的是累了。
无论是教团,还是加奈,都让他疲惫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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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事情都很多,AKUMA的动向也不是随时都可以完全掌控。眼下的状况是,他们不得不被动地跟着AKUMA的活动方向跑,不停地收拾在这一片区域内毫无规律出现的成群AKUMA。这就像是一个没有期限的任务,随时都可能发生致命的变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不是独自一人执行这个繁重的任务。同行的还有一人,是五位第三驱魔师中的一位——那个名叫手涌的女孩。
神田并不看好她加入这样的战局。她看起来实在是太瘦小、太单薄了。光是那细瘦的手脚,仿佛只要随随便便一阵沙漠里的狂风就可以将她刮倒在地上。实际的任务执行也是,行动力不够快,反应也不是特别敏捷,面对成群的AKUMA她甚至会有些慌了手脚。
这又让神田想起了从前很多次和加奈一起搭档出任务的场景。默契的配合,对彼此战斗能力的熟悉,虽然是艰苦的战场,他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后背遭人袭击。现在则大不相同了。远远看着那个瘦小的第三驱魔师用她那变化成爪子一般的手将成片的AKUMA吸收进体内,神田只是冷冷地转过了身,利索地解决了自己这边的任务。又一场战斗结束,站在满地的狼藉之中,那个第三驱魔师朝他走了过来。
“约旦阵营东区域突发的AKUMA袭击处理完毕。”她说,同时抬起头看着神田,“该撤退了,驱魔师大人。”
神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地转身返回营地。那双无惧无畏的眼,让他有些走神。
形势严峻,第三驱魔师的加入的确缓解了驱魔师严重不足的状态,也让他们肩上背负的压力小了许多。神田对此却不屑一顾,他不在乎有没有助力加入。对他而言,所谓的战力,无非是那些强迫的牺牲罢了。
教团的情况并不乐观——自从搬迁总部直至加奈回来又离开,其中涉及的教团黑幕让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加奈的身上,但是身边的一些重大事件,他也还是清楚的。
这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库洛斯元帅的失踪。
本来,神田打算拉下脸面去找他询问关于三大巨兽的一些线索——事态不容小觑,他只想知道加奈还得被当做容器多久。谁知道就在总部搬迁之后没几天,从上层那里传来消息,说库洛斯元帅失踪了。
具体细节也并没有特别明确,神田只知道这家伙大概又是借机跑出去勾搭女性——询问一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整天面对刚刚到总部报到的第三驱魔师们。神田对他们并没有好感——一点都没有。
这其中原因很多,一部分是加奈。不想多提她的事,他只能把原因归结为第二点:这些第三驱魔师的态度。
他们和自己一样是教团的试验体,可是对于教团和中央厅,却有着一种近乎盲从的态度。仿佛加在他们身上的那种可怕的变化是他们无上的信仰一样——他们信仰力量,信仰不计一切代价地获得力量。
中央厅的那些手段,毫无羞耻地践踏着生者与亡者的尊严,这样无情的做法,为什么会被一群直接受害者奉为信仰?神田不否认自己放弃了对教团的反抗——他根本无从反抗。他不会认同教团继续这样的试验,但是他也没有任何阻止的办法。这其中的无奈酸涩,除了提耶多尔元帅和加奈,谁会懂?
果然,现在他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总是习惯性地和加奈联系起来。
几天下来和手涌一起处理了很多任务,他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交谈。神田知道他们是靠着体内的黑暗物质获取力量,通过附于掌心的“孔”来大面积吸收AKUMA。这就像自己的恢复能力一样,看起来非常好用,实际上代价巨大。他们的这个能力一定也是如此——而且,将AKUMA吸收,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可是,黑暗物质对于人类来说,只会带来痛苦——不只是黑暗物质,任何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力量,都会给人类带来痛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手涌,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选择黑暗来换取他们信仰的光明未来——这一点和加奈很像,又不是完全一样。神田默默想着,他果然还是讨厌这一群和他差不多的人。
营地里,各种搜索资料正在紧张汇总、上报,用不了多久,一定又会有新的任务传达过来。短暂的休息之后,神田再次接到了任务。这一次,是去阵营西区域尚且没有出现过AKUMA的那片沙漠。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出发了。此时天色已暗,蓝紫色的天空仿佛朝着东方倾斜——西边的天空尚且明亮,混杂着橙色和亮黄,支撑起黄昏的一隅,加上远远处地平线的昏黄,壮丽的景色一瞬间竟有些让人感慨。
不是第一次赞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神田发现自己慢慢开始对这个世界看似不起眼的一草一木有了不该有的兴趣。他从来都不屑于欣赏所谓的自然风光,这个时候,他竟然也开始试着去发现它们独一无二的美。
人都是会变的——他知道从自己的角度看别人是如此,没想到,自己身上也发生了这样奇特的事。再一次在心里感叹了自己不着痕迹的变化,神田又想起了加奈。
她对世界的热爱,似乎也传递到他身上了呢。
“北美的大峡谷经常能看见这样的落日。”距离自己不远的手涌忽然嘀咕了一句,“大哥他们都很喜欢看落日。”
神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瘦小的女孩目光凝重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似乎是察觉到了神田的视线,脸色一红,一扭头快步走了过去。
沉默浸染着昏暗下来的荒原,一轮明月渐渐爬上了天空,照得沙地上一片银白。一路上他们没再说话,奇怪的是,一路抢在前面的手涌总会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似乎是有话要说。神田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只不过懒得去想她到底想干什么。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加奈也总是会对着落日发呆。”她瞥了一眼神田,眼神里有些奇怪的情绪:“她还喜欢一个人看月亮,一边看一边像傻瓜一样靠在走廊上发呆。”
“哦。”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神田只是简单回应一下。
“她总是会在大半夜的时候一个人爬起来,坐在走廊的窗台上嘀嘀咕咕地叫‘神田’。”没想到的是她接下去的话,却出现了一个让他没想到的称呼,“有一次还念叨着‘优’,然后一个人哭了起来。”
神田不允许别人这样叫他——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东西都是血腥而残酷的。提耶多尔元帅这样叫他,因为是他的长辈;拉比这么叫他,大概是觉得这样叫比较亲昵。除此之外,没有人这样叫他——也没人敢。
听着手涌的话,神田沉默了。
一个人……哭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月光下哭?
没有人陪她吗?
他想象得到那孤单的画面,脑海中似乎响起了她柔和的声音,一声声呼唤着“神田”、“神田”,却渐渐带上了哭腔。她在黑暗中无助地哭泣着,委屈地瑟缩在一角,颤抖着悄悄地唤一声“优”。
让他沉默的是,他想象着加奈叫他“优”的样子,心里却生气不起来,竟然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伤。
“闭嘴。”他只能佯装镇定地甩出一句惯用的回答,结束了和手涌之间的对话,警觉地注视着对面黑沉沉的山石。山风呼啸,流过山石的缝隙,带起了鬼哭一般的响动。这一片让人胆寒的恐惧之中,依稀有不属于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对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暗淡的月光下看不真切。那个人轻轻巧巧地从高高的岩石上跃下来,头上系着长长的绑带,眼角带笑,看起来像是个旅居沙漠的人。来人周身缠绕着古怪的气息,悠然自得,从从容容,只是微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是神田优吧?”
点名找他?神田的手握紧了六幻:“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他继续笑着,“只是想问问你,‘阿尔玛’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吧?”
犹如一记炸雷,劈开了神田的意识。他还没来得及从这个名字的震惊中回过神,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忽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看来你知道呢……”说话的人优哉游哉地晃了过来,忽然站住了脚,轻轻拉了拉自己遮住额头的带子,“那就不好意思了,把你的大脑借我用一下吧。”
嗡嗡作响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可怕的光,仿佛真正的雷电一样。神田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觉得一阵剧痛蔓延至全身,斩断了他全身所有的感觉,使他向后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隐隐约约地想到了来人的身份。
“难道是……诺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