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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四十六章 致我的初恋(二) ...

  •   (二)

      再次踏上北美支部,往来的研究员们似乎终于对她有了一点印象。在她进入支部大厅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觉地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自从自己接受了移植手术之后,在这边倒是成了个不小的人物。加奈握紧了箱子的把手,淡淡扫了一眼周围的研究员们或惊异或躲闪的目光。人群中小声的嘀咕穿过人群,传进了她的耳朵,也没有让她的神色有丝毫的改变。
      无非是“古怪的驱魔师”、“和黑暗物质共存的‘神之使徒’”之类。让她稍稍有些感慨的是,没人提到“怪物”一词。
      如果自己是对教团毫无用处的试验品——譬如说,是在神田和阿尔玛苏醒之前无数发狂了死亡了的试验体,他们大概又会换一种说法吧。
      褒赞或是诋毁,也只是立场相同与否罢了。
      大厅的正门,蕾妮和桑杰斯正等在那里。
      “你愿意回到这里来继续为‘第三驱魔师计划’效力,我代表中央厅的长官们表示感谢。”她朝着加奈伸出了手。加奈看了一眼,礼节性地和她握了手。
      “身在船上,还谈什么上岸?”她微笑起来,看向蕾妮的双眼中,却是隔了一层冰霜,“蕾妮小姐这么急着让我回来,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吗?”
      “跟我来。”蕾妮并没有直接说明情况,而是示意加奈跟着她一起去了地下实验室——没有去支部长室正式报到,却是刚一见面就去那里。加奈在心里暗自揣测是不是有事情发生,虽然她在总部那边是编了一些理由,可是实际上是因为蕾妮这边的紧急通告,加上加奈自己暗自想好的计划,才立刻过来的。
      周围的空气开始透出凉意,提醒着加奈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她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和“他”见面的准备。才刚刚到达支部就带她来这里,难不成……
      “蕾妮小姐,”她停下了脚步,“是阿尔玛出状况了?”
      “是的。”蕾妮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停了下来,“毕竟他是整个‘第三驱魔师计划’的核心母胎,如果他出现什么不好的状况,那么移植了他的细胞的第三驱魔师们都有可能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他怎么了?”
      “你看了就明白了。”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母胎室的门口。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程序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门,飘散着稀薄雾气的房间里,冷气森森。加奈定了定神,跟着蕾妮一起进入了母胎室。桑杰斯上前打开了抽风机,不算太响的噪声驱散了弥散在地面上的湿冷水汽。地板之下仿若植物人一般的阿尔玛,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自从第三驱魔师们和你一起都前往总部报到之后,我在中央厅的授意下,开始着手准备公开这个计划,并打算择日邀请总部科学班的成员前来学习参观。就在我命令桑杰斯博士进行最后的准备的时候,阿尔玛发生了变化。”蕾妮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脚下透明的地板,“正常的情况是,他已经没有作为人的意识,也几乎丧失了活人应有的身体机能。可是,就是这几天,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不正常的排异现象,似乎是在抗拒着‘卵’的碎片以及其携带的黑暗物质。”
      顺着蕾妮的视线看去,加奈发现阿尔玛变异了的身体上,尤其是类似鳞片结构的头皮,狭窄的鳞片结构缝隙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细小的水泡在向上涌。那些水泡并不像是因为水中被压入了气体而涌出,而是一边向上冒,一边闪烁着蓝黑混杂的细小电光。
      就像是加奈之前在总部遭受袭击的时候受的伤——被“卵”的碎片击中时,伤口也是泛着类似的光。
      忽然觉得有些庆幸——虽然蕾妮看起来很失望,但是站在一旁的加奈却感到隐隐的一阵欣喜。
      这样的状况,八成是蕾妮和桑杰斯他们在阿尔玛体内植入的卵核碎片浓度过高,导致阿尔玛的身体无法完全融合,时间一长便出现了排异的现象。既然他会抗拒黑暗物质,说明他很可能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尽管他已经以这样的状态沉睡了九年,但是他现在有了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可以说……还有希望可以让他重新醒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和神田见面,他们之间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可以有进一步的解决方式——神田也不用自责、悔恨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好友,就不用继续那样痛苦下去了。虽然九年前酿成的悲剧几乎不可能弥补,但是至少,他们还可以有全新的未来。
      这样的话,“那个人”……
      似一记警钟,响在加奈的脑海深处。她愣了一愣,无数设想中的画面突兀地占据了她的意识。
      这样一来,神田就会和“那个人”……
      尽管神田现在不知道,但是如果阿尔玛真的醒来了,总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那时候,神田一定会……
      她赶紧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该死的想法甩出去。
      “那个人”……“那个人”……
      “她会取代你的位置,会让神田优从此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又是那个声音,无数次在她脑海中呢喃着魔鬼般恶毒的嘲讽和诅咒。加奈闭上了眼睛——利维坦的低语越来越清晰,出现得也越来越频繁,甚至深藏在加奈体内的贝希摩斯之力也没法完全压制住。加奈深吸一口气,尝试着一点点发动Innocence压住利维坦——她必须让自己静下来,才不至于被利维坦的低语带走。可是利维坦并不在乎这些,也不在意贝希摩斯无声的压制,甚至不关心加奈有没有回答她的话。
      “你这么做,最后只是让他离开你啊。你到底明白不明白,你所心爱的人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他并不会留恋你对他的好,他真正的愿望是离开教团,是永远也拿不回来的自由!你应该明白的,他被教团禁锢了那么久,他被教团夺走了一切,现在的他,心里自始至终想着的,只有离开这个牢笼,只有‘自由’!”
      “这一份自由,你给得了他吗?你就是拼上性命也给不了他!多么可笑,无法为心爱的人实现最渴望的事,最后还傻乎乎地成全他和别人!所谓的人类,即使是过去了七千年之久,也依旧是愚蠢得可笑!”

      “你啊,为什么不尝试杀了他呢?”

      无数的低语,对她的嘲讽,对人类的蔑视,加奈都可以尽全力无视,尽量不让自己受到影响。只有这一句,如同一记鞭子,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你看,神田优也认为阿尔玛已经死了,你也知道了,阿尔玛的灵魂就是神田优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虽然他还活着,但是很明显,也和死了没差别。就算你杀了他,神田优也不会发现的。”
      加奈站在那里垂着头,视线紧盯着阿尔玛半睁着的眼睛。
      “况且,你也没有将‘那个人’的事情全部都告诉神田优吧?说得好听——‘会履行对你的承诺’,就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心里祈祷的就是让神田优永远都找不到‘那个人’,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围在你身边,你都已经在计划这样的小算盘了,杀一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而已,怕什么呢?况且阿尔玛成为试验体那么多年,活下来也是痛苦叠加着痛苦,死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呢。”
      体内窜起一股紧绷的感觉,如同一股热浪由全身直逼着左手而去。加奈只感到左手手肘在手术之后的接合处一阵剧痛——仿若血管迸裂一般,逼得她痛呼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肘,果然,湿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隔着团服,零零落落地渗透了出来。
      这之后当然是立刻被送去检查——毕竟她手术之前和之后的档案都作为绝密文件封存在北美支部。躺在手术台上接受检查的时候,加奈闭着眼睛,没有看头顶上惨白的无影灯。
      “是和阿尔玛一样的排异现象吗?”
      “接近表皮的血管忽然爆裂,或许是Innocence的侵蚀……”
      “范围太广了,不知道她的身体能不能继续承受阿尔玛细胞的力量。”
      以桑杰斯为中心的诊疗组在为加奈进行周密的检查和伤口信息记录,他们小声地交谈着,虽然不响,话语也清晰。明明是关乎自身身体状况的关键诊断,加奈却并没有在听。
      “非常抱歉,我不得不用这样粗暴的方式来逼她压制力量。现在的利维坦虽然暂时沉寂,但是我想她不会安分太久,又会卷土重来。”
      此刻回响在她脑海中的,是另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我希望你可以听我的劝告。原本我以为,将利维坦驱赶至承载了黑暗物质的左手之中,她的力量便不会扩张。可是我少考虑了一件事——利维坦选择了黑暗,对应的,任何负面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她的能量。人类虽然手无寸铁,看起来孱弱得无以复加,可是人的心却能迸发出极其强大的力量——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你应该感受到了,随着你情绪的波动,她苏醒的次数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即使是我也没法完全压制她。到了那个时候,你自己本身也将会成为她的粮食,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谢谢。”加奈没有说话,只是沉下心绪,用意识对他的提醒表示感谢,“我会想办法的。”
      “人类复杂的感情,即便是过去七千余年,我也还没有参透其中的玄妙之处。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正是因为他们时刻处于‘心’的抉择之中。他们在其间挣扎,探索,绝望乃至放弃,被神创造,却担负着被各种心绪困扰的痛苦——生老病死,喜怒哀惧,深陷自己创造的绝望中不能自拔,这也是利维坦厌恶人类的原因。人类越是在痛苦中挣扎,于她而言便越是一出毫不值得欣赏的讽刺剧。而你,正是这出戏的主角。”
      “我不介意。”加奈轻笑一声,“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了之后,利维坦也失去了宿主,她还能怎么样?”
      “你想错了。”没想到的是,贝希摩斯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目前的状况你并不清楚。”
      “怎么了?”严肃的语气让人非常不安,加奈感觉心跳有些不安地加快了速度。
      “你所感觉到的是利维坦活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我的感受是,她的力量积蓄已经快要超过我、超过结晶目前能释放的力量极限了。因为我所依附的结晶是与你一同降生,所以我不能离开你体内。而利维坦则不同。最初的时候,是她从外界进入你体内吸收黑暗物质,自然,她在得到她想要的力量之后也可以擅自离开。她是那么渴求能够在现世苏醒,可是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却没有离开,这一点让我十分怀疑。”

      ————————————————————

      伤口的检查和处理很快就结束了,几名研究员带她去了房间休息。贝希摩斯说完了那一番警告之后也沉寂了下去,留给加奈的是无数捉摸不透的疑问。
      利维坦的力量……已经那么强大了?
      先前她以为这都是自己体内突然融入的黑暗物质导致的——卵核碎片的刺入、融化,这一星半点的碎片蕴含着千千万万的负面力量。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情绪,自己不愿意面对的虚伪和自私,竟会有这样的影响。
      所以……说到底,真正面目可憎的人,还是自己啊。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床边的一个文件夹,她这才想起蕾妮紧急召唤她来支部的任务。
      阿尔玛的排异现象持续了很久——这让之前移植进他体内的卵核碎片被排出了不少。这时候加奈才知道,先前在自己血液的适应之下移植进他体内的卵核碎片,量非常少。他们并没有把完整的碎片植入阿尔玛体内,而是尝试性地选择了一小块——也就是说,那时候被带来的碎片,并没有用完。
      所以,他们希望可以再次抽取她的血液,对阿尔玛进行缓释催化,再度为他进行碎片移植,以确保“母胎”最大限度的利用价值和研究价值。
      文件的最下方有一栏空着,是“方案同意人”的签名栏。加奈凝视着文件上那几行冷冰冰的字,拿起别在文件夹上的钢笔,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仿佛不是几个普通的字母,而是她视死如归的决意。
      几天后,阿尔玛的状况调整完毕,在桑杰斯的主持下,即将开始新一轮的缓释催化试验。整个支部的实验区酝酿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暴风雨,每个人都神经紧绷地按照指示一步步进行——这是教团在中央厅的授意下执行的最高机密计划,容不得半点差错。
      加奈在“鸦”的护送下前往实验区的手术室,她将和阿尔玛一起,在同一个手术室中接受血液的抽取和输送手术。
      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半死不活的人,和快要死了的人,都是这场历史背后的战争无可避免的牺牲品。他们的牺牲或许的确可以为自己的后人铺一条通天大道,可是谁又来关心他们的想法呢?
      躺在手术台上没几分钟,加奈看见阿尔玛被送入了手术室的另一个手术台上。她定了定神,一用力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一旁的桑杰斯正在指挥研究员安置好阿尔玛的身体,注意到加奈忽然坐了起来,有些诧异,“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快点躺下。”
      “桑杰斯。”她坚定地开口,双手撑在手术台上紧握成拳,“手术开始之前,我想和阿尔玛单独待一会儿。”
      “我很抱歉,手术的时间是经由鲁贝利耶长官和蕾妮支部长统一商定的,你签字的那份手术文件上面也写明了。”桑杰斯显得无动于衷,“请快点躺下。”
      加奈冷冷地瞪着他。良久,她慢慢开口,“同病相怜的试验体,跌入该死的深渊之前相互安慰一下,有错吗?”
      手术室陷入了沉默。好在没多久,手术室的广播里传来了蕾妮的声音。
      “桑杰斯,安置好阿尔玛之后,和其他人员先退出手术室。”她说,“手术室有监视探头,她也没法做什么的。”
      “是。”
      加奈目视着桑杰斯带人退出了手术室,从手术台上下来,朝着阿尔玛躺着的手术台走去。
      阿尔玛还是和之前躺在母胎室的地板下面一样,半睁着眼,面无表情,像是枉死的冤鬼那样骇人。湿滑的头发撇在一边,垂向手术室的地面上,犹自带着水渍。他身上还沾着没有完全清理掉的、母胎室之中粘稠的液体,这让他更像是刚刚从标本瓶里取出的样本,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手术室冰冷的空气中。加奈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手指一寸寸上移,就像是抚摸着冰冷滑腻的水生生物,在他的手腕处停了下来。
      以前小时候在亚洲支部,张朱铭教过她中医之中的“切脉”,脉搏的跳动等同于心跳。加奈的手指微微用力,试图感受到他冰冷皮肤之下的生命的跳动。她试了一会儿,发现几乎感觉不到。
      她看向阿尔玛毫无神采的双眼,满含着纷繁复杂的心绪。他是阿尔玛,是神田优幼时唯一的好友;他又是“那个人”,是神田优苦苦追逐的执念。
      他对加奈来说,算是什么人呢?被害者吗?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俯下身子凑近他的耳旁,似乎这样做,他就能听见自己的真正想法。
      “阿尔玛。”她张了张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让悲剧终止吧。”
      不大的手术,顷刻间被白光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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