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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四十六章 致我的初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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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如果有一天,身为驱魔师的人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会幸福吗?
——如果有一天,身为驱魔师的人离开了这片悲伤席卷的战场,是不是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神田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像是被白雾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手脚异常僵硬,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到身下冰冷的地面。
等等……冰冷的地面……他不是应该在沙漠里吗?
他慢慢给自己的胳膊灌注力量,撑起了有些麻木的身体。头脑混乱不堪,像是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一样,还有些模模糊糊的。
周围似乎有好些人,但是都沉默着没有开口。神田想要抬头看看四周,谁知道在他抬起头之前,面前的一张脸顿时占据了他的视线。
这是……谁?
他皱着眉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倒在一块透明的地板上。而地板的下面正躺着一个人。他想要伸手抹一把面前地板上的遮挡视线的雾气,伸出的手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击着他的记忆,试图把里面某个被强制封存的部分释放出来。他愣愣地看着地板之下毫无反应的人,心脏的跳动不自觉地加快了起来。
周围都有谁?有教团的人?还有诺亚?还有AKUMA?
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视线没法从地板下面的那个人脸上移开?
关住的记忆开始丝丝缕缕地扩散,一片血腥之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他至死也羞于启齿的名字。
阿尔玛。
疼痛的记忆锥心刺骨,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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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他作为教团的第二驱魔师苏醒,认识了另一个苏醒的第二驱魔师。他叫阿尔玛,他告诉自己,“你呢,叫做‘优’。”
那个时候,他并不懂得自己诞生的意义,只知道他的苏醒,让周围那些像科学家一样的研究人员很激动。那些人忙忙碌碌地带他去洗澡,换衣服,修剪头发,带他做了很多事情。他有些忘记了那时候他们激动兴奋的表情和话语,他只记得自己刚刚醒来时,将他从水池中拉上来的那个鼻梁上带着一道伤疤的短发孩子,傻乎乎的笑容。
他们总是打架,因为有着非比寻常的愈合能力,任何伤都不在话下。他只是觉得烦躁,越是看着阿尔玛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他就越想狠狠揍他一顿。
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
在这个被当做试验体的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的,自己醒来是为了成为一个名叫“黑教团”的组织之中必需的战斗人员。为此,他必须要适应一种被称为Innocence的兵器。
那种试验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要将Innocence的结晶硬塞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次次感受这股可怕的力量烧灼他的身体,让他的身体爆裂成一块连内脏都被翻出来的烂肉。每一次同步试验都像是经历死亡,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折磨得死了无数次了。而那些教导他“必须要经受这样的试验”的人,只是冷冷地在一旁计算他恢复的时间。时间一到,就会有穿着红色斗篷侍立一旁的“鸦”将他拎起来,再一次将Innocence刺进他的体内。
每一次的试验都让他痛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为什么他生来就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呢?
小小的他不明白。
或许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和阿尔玛也是一样的,为了某个战争的准备,他们必须成为教团所希望的那种战士。
而阿尔玛那种乐观的情绪,他并不理解。性格不合导致他们斗殴的次数很多,理由都是莫名其妙的,譬如阿尔玛总是会偷偷跟着他,说是想和他做朋友。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后来他就接受了阿尔玛成为他的朋友。
跟着他一样大笑一下,似乎这个压抑的研究所也会变得稍稍透气一些呢。
虽然他们要经受的试验很痛苦,但是,有个人陪着,也还算是勉强撑得过去。这样想来,他又有些放松了。
随他吧。
如果一直是这样就好了。他们或许都可以与Innocence同步成功,最后都可以成为驱魔师,在战场上并肩作战。
如果未来是这样的,也还算是不错。
如果……他们作为第二驱魔师诞生的根源,不是因为那件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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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的莲花幻象充斥着他的视野,神田咳了几声,鲜血淋漓。他握紧了六幻,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阿尔玛。
他再一次被诺亚利用了。那个绑着头巾、额头上有着第三只眼睛的诺亚控制了他的大脑,强行取出了他关于阿尔玛的记忆,把阿尔玛唤醒了。
他正站在对面的废墟上,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
“优?”
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茫然的眼神像极了小时候。然而这茫然很快就不见了。他微笑了起来,一直笑到面目狰狞:“优……你活着啊?”
“把我杀了……一个人活着的滋味……挺不错的吧?”
神田闭上了眼睛。
这件事,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九年前,就在他苏醒约半年之后,他把阿尔玛杀了。
原因很复杂,也很简单。他们两个和其他曾经苏醒过来的试验体一样,开始慢慢恢复自己本来的记忆了。这时候,他才隐隐约约察觉到,教团究竟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他们曾经是教团的驱魔师,因为某些原因在战场上死了。因为不是死于AKUMA病毒,所以大脑完好无损。教团的这些人……他们将他的大脑取出,运用某种方式洗去了记忆,并移植进另一个身体里,安放上可以靠吸收生命为代价换取快速恢复能力的咒符,组合成所谓的“第二驱魔师”。
记忆是无法完全洗去的,如果是执念极深的那种,更加不可能轻易除去。证据就是,他总会看见莲花的幻象,总会看见莲花深处有一个女性的身影。他就像是被这个身影完全吸引了一样,只要一见到她出现,内心深处就会窜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望。
想要见她,想要和她说话——现实告诉他,他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他就像是早已认识她一样,没法忘怀。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被破坏的记忆里唯一保留着的部分。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站在从未见过的蓝天之下,手握着早已干涸了血迹的刀刃。
他恢复记忆的事情被那些研究人员知道了。他们为他施了咒术,决定把他永久封印起来。
为什么要封印他?这些人凭什么决定他的生死?
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反抗着,记忆中那个无比渴望的背影在呼唤着他,难以忘记的低语盘旋在脑海里。被完全封印的前一秒,折磨他无数个日夜的Innocence像是终于听见了他心里强烈的呼唤,回应了他。
离开了封印他的实验室,他还有些头晕。他终于知道了这些道貌岸然的研究者们对他们做了什么肮脏的事。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刀刃,心里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甚至想到了把这些研究员都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
想到阿尔玛也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他还是改变了想法。
别去想什么教团了,找到阿尔玛和他一起逃出去,忘记这一份憎恨吧。
如果阿尔玛也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就好了,但是他没有权利去左右阿尔玛的想法——阿尔玛也恢复了一部分过去的记忆,他的做法和自己截然相反。
阿尔玛杀死了研究所里的所有人。
不仅如此,他还要杀了自己,和自己同归于尽。
“只要我们还活着,人类就不知悔改,他们会继续把我们这样的人造出来。”他还是带着乐观的笑,却笑出了悲伤的泪水,“所以优,我们一起死吧。”
本来当年的他就已经死了,那种绝望,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濒临死亡之际,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不知名女性的声音。
“一直……等着你啊……”
强大的执念催促着他不要放弃生的希望,提醒着他反抗。
所以,他没有和阿尔玛一同赴死。
他选择了活下来。
杀死自己唯一的好友,活下来。
九年前的一幕,在九年后的北美支部又一次上映了。只不过这一次,阿尔玛成为了教团藏在北美支部的活着的傀儡,成为了千年伯爵的兵器。
加奈从北美支部回来的时候没有和他说实话——她说是她成为了第三驱魔师计划的母胎,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阿尔玛才是这个计划真正的母胎,他的体内移植了恶魔工厂“卵”的碎片。促成他的身体接纳这饱含黑暗物质的结晶的,正是加奈的血。
而这高浓度的黑暗物质,让他成为了AKUMA。
“优……你应该认识那个驱魔师女孩吧……那个蓝眼睛,长得特别精致的女孩,我想立刻就杀了她呢。如果她没有同意加入,我怎么可能变成这幅样子?”阿尔玛的声音有些扭曲,身上遍布的黑斑也越发明显,看起来恐怖之极,“你啊……和那些把我变成AKUMA的人一起,独活的滋味挺不错吧?”
黑色的力量爆裂开来,间不容发地朝着神田攻了过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尔玛,缓缓抽出了六幻。漆黑的刀刃蓝光闪烁,跳动着劈啪作响的电光。刀尖离了刀鞘,他淡淡说了一句。
“那么,我会再一次破坏你。”
双手第一次沾满鲜血的时候,他只能无助地对着湛蓝的天空哭泣。那时候他们是身份相同的可怜试验体,为了活下去,最后不得不互相残杀。这一次,他又要做同样的事情了。
只是在执行驱魔师的任务,他这么和自己说着,出手的速度毫不犹豫。
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了他还没有杀死阿尔玛的时候,他们晚上睡前一起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题。
这样的过往早已不复存在。他们之间只剩下怨恨和杀戮。
那就……杀吧。
不断提升的力量彼此碰撞,疯狂地扫荡着已成废墟的北美支部。紫色的光芒,黑色的闪电,交织在这一片被悲伤浸染的战场。神田不断挥动着爆发出黑色闪电的六幻,不断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力。六幻不停地升华,三幻式,四幻式,甚至是将他的生命如洪水般倾泻的五幻式,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赎罪,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阿尔玛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攻击。头发因为快速消耗的生命力而变成了浅紫色,身体被打穿,他不在乎;手指被烧烂,他也不在乎。一波又一波用黑暗物质引起的爆破将他一次次吞没,胸前的咒符鼓动着一次次将他恢复,类似的疼痛相隔九年,也一样清晰。
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战斗。要不是突然打开的方舟传送门,他们还会继续打下去。
战事吃紧,豆芽菜他们也被派往世界各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棵豆芽菜追着诺亚杀了进来,自然而然阻止了他和阿尔玛的战斗。
已经杀红了眼的神田并没有因为亚连的加入而停下。他从废墟中站起来,几乎断掉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抓住六幻。他再次朝着阿尔玛杀了过去,甚至不顾亚连的阻拦。
这个家伙就是喜欢多管闲事,为什么还要站出来挡在阿尔玛面前?!阿尔玛已经是AKUMA了,他憎恨这个世界,憎恨杀了他的自己,那就让他们厮杀,一直杀到有一方倒下为止!
神田朝着亚连举起了六幻。刀锋锐利,一下子就在亚连的肩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可是亚连并没有退缩,而是更加坚定地站了出来,用上了“神之道化”的力量,试图阻止他和阿尔玛的战斗。
“你们这样打下去是没有意义的!这样只会中了伯爵的圈套,他们是在利用你们!”
什么利用不利用的,他们生来就是为了给教团的人利用!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那些诺亚是想让你们……”
“给我闭嘴!”他怒不可遏地咆哮了起来,全然不顾亚连的阻拦,“给我让开!”
他又是一记挥刀,对面的阿尔玛也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跪倒在地上。神田一跃而起,对准了阿尔玛来不及躲开的身体,直直地刺了下去。
死吧,阿尔玛。
这样的罪孽终究还是要由他来背负,让阿尔玛彻底告别成为傀儡的命运。
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有死亡才是最终的归宿。
脑海中一瞬间掠过了自己曾经可笑的期盼,神田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淌血。
够了,真的是够了,忍受了九年的痛苦,没人理解的无奈,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他是孤独的,他们是孤独的,他们的世界只有看着相依为命的对方和自己反目成仇,然后向着对方举起杀戮的剑!
血花飞溅,神田只觉得手臂一紧,他看见少年雪白的头发掠过眼前。有人撞上了他的胸口,他听见了少年细若蚊蚋的疑问。
“神田……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看阿尔玛的脸……看看他的表情呢……”
这时候他才发觉他做了什么。
本该刺向敌人的刀,此时却刺穿了亚连的身体。神田一下子就懵了,他是和亚连合不来,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他,更没有想过要伤害他。
是的,他是怨恨教团,甚至是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都是灰色的。可是……
“喂……豆芽菜……”
亚连没有反应,却是伸手一把推开了他,神田抓着刀的手忘了松开,此时被他一推,竟是将六幻硬生生地拔了出来!泛着光的刀刃沾上了炽热的鲜血,艳丽的红色刺得他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
他又一次伤了人。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一刀,带来的是一个无法挽回的结果。他看见阻隔在他和阿尔玛之间的亚连,受伤的身体发生变化了。他的皮肤开始变得灰暗,他周身那种干净的气息变得凝滞,伤口处的血液汩汩地向外冒着,颜色却变成了……无尽的黑色……
不远处,站在高处看戏一般的诺亚们,他们的首领千年伯爵,发出了欢愉的笑声。
“苏醒了~苏醒了~小亚连也终于要回家了呢~”身材臃肿的千年伯爵高兴得不像话,“真是太感谢你了呢,神田优,要不是你一再地用Innocence刺伤小亚连,他体内的‘第十四任’也不会那么快就苏醒~”
这是……怎么回事?
千年伯爵的真正目的……是这个?
他看向不远处的亚连,还没来得及确认他的状况,从亚连的身上,突兀地爆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这股力量黑暗且扭曲,远远胜过了亚连发动“神之道化”时的力量。他无限制地膨胀着这股力量,在已成废墟的支部内掀起了可怕的风暴。神田只能勉强靠着六幻的支撑稳住,然而穿过亚连所制造的风暴,他看见了阿尔玛在这极端的破坏力之下摇摇欲坠。
阿尔玛的视线还是紧盯着自己,神田看见他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刻下的是难以名状的悲切。
他们两个,到底是一样的人。
就在亚连陷入狂暴化的攻击即将击中阿尔玛的时候,神田硬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阿尔玛躲开了亚连的进攻。
阿尔玛是AKUMA,自己是驱魔师,他的义务就是杀了阿尔玛,做好一个驱魔师的本分。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存在的意义不用考虑其他,只要想着杀死对面的敌人就好。他应该杀了阿尔玛,应该这么做才对!
比起杀了成为AKUMA的阿尔玛,他下不了手。故意用九年前积攒下来对教团的怨恨蒙蔽双眼,在看着阿尔玛凄惨的遭遇时,还是迟疑了。
他们都痛苦地度过了九年的时光,被层层束缚在这个透不过气的黑暗的教团中。他们都已经被伤的体无完肤,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早就已经遍布伤痕了。
那就……逃走吧?
九年前的自己,不是已经想好要和阿尔玛一起逃离教团的吗?
一起离开这个悲伤的地方,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啊,自由,九年间他放弃了追逐的东西,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比起满地的莲花,他更想追逐的是这一份永远也找不回来的自由啊!
所以阿尔玛,我们一起逃走吧!就像九年前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的愿望一样,这一次,我们要一起从这里离开!
一起……追逐那份迟来的自由……
他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阿尔玛的脸上依旧挂着古怪的笑。
“优……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他笑得那样诡异,一双手卡上了神田的脖子,“我们这样活着根本就没有意义……只有死,才会让那些人类知道悔改!”
说话间,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一寸一寸的紫色光芒渐渐将他吞噬。他松开了掐住神田脖子的手,诡异的笑容满溢出无止境的悲伤。
“我们啊……怎么可能会得到自由和幸福……”
一句低语飘进神田的耳中,他还是坚定地想要伸出手抓住阿尔玛。
“说什么蠢话!我们可以得到自由!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神田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他听见了阿尔玛悲伤的笑声。这笑声很快就听不见了,随着爆裂开来的紫色光晕,神田顿时失去了意识。
手脚冰冷,是要死了吗?
一片昏暗中,他好像听见了谁在哭。胸前的咒符缓缓波动起来,依旧在拉扯着他被炸得破破烂烂的身体恢复成本来面目。
阿尔玛呢,他……他自爆了?然后呢,在哪儿?
神田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搜索着他的踪影,可是他没有找到。他翻了个身,试图站起来寻找阿尔玛,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怎么了。
他的手臂和腿都被炸断了,爬不动,也站不起来。咒符的影响开始扩散,他断了的手脚处开始发出“兹兹”的声响。骨骼开始生长,上面血丝遍布。顾不了这么多,他慢慢在一团糟的地面上挪动起来,用着连肌肉组织都还没有长好的肢体挪动着身体,像一个血淋淋的的尸体一样,艰难地行动着。还没有长好的肢体哪经得起他这样拖移?骨骼嘎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样,一寸寸的血痕在身下延伸,勾画出一个凄惨的图案。
“阿尔玛……”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身影——准确的说,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咒符。那个咒符也在发出轻微的响动,生出一丝丝类似肌肉纤维的东西。须臾,那些纤维渐渐聚集,组合成了阿尔玛的上半身。
神田咬着牙向那边爬去,却未能如愿。他才刚刚生长出来的手脚因为粗糙的摩擦和不合时宜的紧绷再一次断裂。血流如注,疼痛锥心刺骨,他彻底动不了了。刚刚才消耗过无可挽回的生命,现在即使他想要强制恢复,也没有那么多力量了。
“神田……你不要动了……我现在去……去把阿尔玛带过来……”
神田拼命扭过头,他看见亚连已经恢复了他自己的意识。大概是在刚才的混乱中恢复的吧,此时的白发少年,鸽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豆芽菜……”
“刚才那个诺亚打开你的记忆让阿尔玛苏醒,我的意识也跟在你的意识里,被带入了你的记忆。”他半跪在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难看地吸了吸鼻子,接着朝他露出了一贯的微笑。“你放心,我会帮你们逃出去的。”
说完,他朝着阿尔玛的方向走去。
神田只能呆在原地等待断肢长好,他愣愣地看着亚连的背影。
他们……真的可以逃出去,逃离教团的束缚吗?
九年来他想都不敢想的愿望,亚连他……这个连自己的命运都坎坷崎岖的少年,愿意帮他们吗?
持续了这么长久的痛苦……终于可以解脱了吗?
他仰起头,早已被无数的爆破掀开的支部,头顶上是大片大片蓝得透明的天。
没过多久,他被亚连拽着跃上了高空。不急不缓的、来自外面的风吹刮着他疲惫的身体,让他的心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阿尔玛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他体内的黑暗物质依旧在吞噬着他灵魂的力量。身体再次扭曲,比AKUMA还丑陋的肢体不断延伸,推着他的身体朝着高空冲去。神之道化的速度比他的速度更快,须臾,神田已经赶到了阿尔玛的上方。
原来……你也在渴望着那一片纯净的蓝天啊……
神田朝着阿尔玛伸开的双臂。他回头看了一眼亚连,发现少年依旧在对他微笑。
“只有神田可以拯救阿尔玛,”他说着,白色的短发在风中舞动,带起了温暖的笑容,“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神田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他一直看不来的这个善良少年,原来……是那样的温暖。
原来自己这样的人,真的是可以得到温暖的。
微微愣了愣,神田也微笑了起来。他想不出更适合的话,千言万语也只能汇聚在一个极其简单的句子上。
“谢谢你,亚连·沃克。”
“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得救。”
阿尔玛也是这么想的吧?
九年前,神田优选择了无奈地杀死阿尔玛,独自活下来;九年后,神田优选择和阿尔玛一起离开。
他抱紧了阿尔玛被黑暗物质侵蚀到最后一步的身体,随他一同掉落下去。坠落的尽头,一扇泛着耀眼白光的传送门向着他们打开。
神田看着那一扇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传送门,手臂的力量又紧了紧。
“一起逃走吧。”
“到没有教团,也没有Innocence的地方。”
“这一次,一定可以……”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低头,却发现阿尔玛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眼泪,飞散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
无数的心绪翻涌上来,有痛苦,有呐喊,有不甘,这其中,唯独没有眼泪的形状。神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却发生自己的呼吸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心脏处的鼓动一下紧接着一下,他只觉得眼角越来越湿润。
可以哭吗?
现在的他……可以为他们自己哭一次吗?
积压了九年的苦涩,化为滚烫的泪水,一瞬间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传送门耀眼的白光遮挡着的一条几乎坍塌的走廊之中,他似乎看见一团浅褐色的头发随着扬起的大风,无言地飘动着。
没来得及认清那究竟是谁,神田和阿尔玛一起,掉进了方舟的传送门里。
对了,加奈她这时候应该在北美支部吧,刚才那个人,会不会是她呢……
也不对,如果是她的话,那么刚才激烈的战斗中,她怎么没有出现呢?
大概是……看错了吧。
神田这么想着,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思考从传送门掉了出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抱着阿尔玛躺倒在一片松软的沙地上。睁开眼睛努力辨认着周围,他发现这里是那个被称为“亡灵之城”的马铁鲁面积最大的地下大厅。
这是个极为偏僻的地方,之前他和亚连在这里出过任务。将他们送到这里来……的确,是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正在思索着,头顶上的传送门忽然碎裂了。一片片白色的碎片闪着火花,像是坠落的雪片一样掉下来。
这样的情形,大概是亚连把传送门破坏了吧。
“那个孩子……他是诺亚啊……”
一旁几乎动不了的阿尔玛忽然开了口,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件事,“我已经变成了AKUMA,所以我知道……我可以感觉得到……”
话未说完,他忽然痛苦地扭动了起来。神田看见他胸口的咒符开始碎裂成一片一片,连忙制止了他。
“够了,别说话了。”
阿尔玛没有听他的,犹自断断续续地说着,“优……我这一生,也没做几件好事吧,杀了那么多人,研究所的那些……北美支部的那些……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原谅不了教团……”
“别说了,我知道的。”神田凝视着阿尔玛悲痛的脸,拥抱住了他,“我都明白的。”
“可是,我也快要死了……也算是……我的报应……谢谢你陪我直到最后一刻……谢谢……”
神田只觉得鼻中酸涩,他无言地抱紧了阿尔玛。
“小优……我啊,是没法和你一样继续站在这个世界上的了,所以……你一定要为自己的这条命,为自己活着的目标,好好走下去才行……”
“我会的。”神田只能压低声音,才能控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我会的……”
“有一个人……她似乎很在意你呢……”没有想到的是,阿尔玛忽然提起了另一个人,“我不会原谅她和教团一起对我做的事,但是……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我的细胞,我隐约可以感受到她的心情……她啊,最爱的人就是小优了……我不想再怨恨她了,毕竟……”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定格在了神田的眼睛上:“毕竟……这个世界上,能遇到爱着这样的我们的人,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神田愣愣地看着他。
“小优……我祝福你……一定要……幸福……”
就在这时,神田的眼前再度出现了成片的莲花。它们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耀眼,每一朵花都盛放着,倾尽全部的生命来绽放。一片灿烂的莲花之中,神田再次看见了他苦苦追寻的“那个人”。他从没有这样清楚地注视着她,就像她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样。她朝着自己怀中的阿尔玛伸出了手。这时候,奇迹发生了。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渐渐出现了一个孩子的身形。“那个人”牵起了那个孩子的手,对他微微一笑,两人便朝着莲花的深处走去。越来越多的莲花聚集过来,层层叠叠,不多时,竟将两人的身影完全淹没。
似乎有水滴的声音,荡漾开空气中的波纹,轻轻震动着一句话。
“因为我啊,最喜欢优了。”
神田的眼中,莲花幻象逐层退去。他注视着渐渐归于虚无的视野,恍然间醒悟过来。
阿尔玛的遗体僵硬得像是一尊残破的雕塑,神田也没有在意。他靠紧了阿尔玛冰冷的身体,内心深处满满的充盈感,再一次让他泪流满面。
“你很开心吗?”
微冷的空气忽然再次震动,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神田警惕地抬起头,猛然发现,空旷的地下大厅里,不知道何时起,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并没有在意神田的警惕,只是朝他慢慢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用那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直视着神田的眼睛。
“真稀奇,你哭了。”她说着,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 “你找到‘她’了……很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