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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四十五章 暴风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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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好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加奈慢慢睁开眼睛,坐起来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是挨了一记重击,到现在还有些钝钝的痛。
她继续揉着自己的后颈,一面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周围,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浅色的床单,整齐的被褥,因为她的缘故而起了一些褶皱。她一撑床榻将自己的腿从床上移下来,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间房间来。
简单而整洁,是这间房的最大特点。床边的书桌上简单堆放着一些文件纸,书写的工具,一侧是一个衣橱,再者就是明亮的窗,窗上还悬挂着朴素的窗帘。
加奈却莫名地慌乱了起来。
床头上整齐放着的浅褐色发绳,木质相框里两人相拥的照片,书桌上稳稳占据一角的碗莲花缸,还有角落里的小几上安置着的莲花沙漏。
她艰难地喘着气,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北美支部那边,知道了阿尔玛和神田的真相,她在战斗中度过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她一直都在思考该怎么办。悲剧发生,仍在延续,到了她身上,使她成为了传递悲剧的重重一笔。第三驱魔师的诞生不可逆转,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办。
总部一次又一次的电话连接,北美支部通讯室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神田优找你”,她除了避而不接,根本没有办法。
该怎么办,她已经没有脸面再站在他面前了。
不如……断了?
无数个夜晚,她脑海中都是这个词。稍微想到一点,她立刻用其他的话语把这个词压下去。可是,这样做只是徒劳。
如果神田知道了自己加入的计划,他会憎恨自己吧?他在教团惨无人道的实验中诞生,他所饱尝的痛苦和心酸,所面对过的无休止的折磨和绝望,他的心情,自己又有什么立场来安慰他呢?所谓的同甘共苦,根本禁不起事实的考验啊。是她,在神田优内心几乎不可能愈合的伤口上,再一次横插一刀。
干脆就彻底分开,永不见面,这样对他们都好。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虽然可能会让他伤心,但是伤心过后,他会对自己死心的,不会再想自己了。
毕竟他还有“那个人”要找,他还是有活下去的目标的。少了自己,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然后,她就可以安下心来独自出发,以这罪恶之身去面对属于自己的战斗。不要再想和他的关系,不要再想他曾经给予的关怀和温暖,把这一切都深埋进心底,化作不断提升自己战斗力的力量。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变得面目全非,她只要想着为他结束战争,让他好好活到战争结束,这就够了。
而且,她还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蕾妮支部长带着渡草他们前往总部的时候,加奈独自去了亚洲支部。她知道,张朱铭也是当年参与了“第二使徒计划”张家的当家。找到他,说明北美支部的状况,以及蕾妮支部长和中央厅继续执行的人造驱魔师计划,说不定可以得到张朱铭的意见。也许,可以想办法终止这项计划。
这样悲伤的实验,必须终止于自己这里。
张朱铭回忆着九年前的实验,回忆着他年轻时曾经渴求的丰功伟绩、名利地位,自然地说起了他当年的伙伴。他说他认识两名驱魔师,都很年轻,充满了活力,来亚洲支部的时候无一例外地喜欢上了生根于中国南方、蕴含着灵秀气质的美丽莲花。
他甚至取出了收藏已久的一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两张年轻的面孔,他不无悲切地说着,自己羞于叫出他们的名字,因为是自己和艾普斯坦因家的意思,让他们成为的第二驱魔师的实验体。
“他啊,因为战死的缘故,被当时的支部长——也就是巴克的母亲授意取出大脑,用咒术洗去记忆,移植进某个因为‘咎落’而死的孩子体内,成为了现在的神田。这些年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他既可以说是我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后辈,我实在是……”
加奈只是默默地看着照片,她只觉得照片上的女子有些眼熟。
对了,当年执行常驻任务的时候,她在Innocence的幻觉里看到过……
“她则成为了阿尔玛,可是命运却让他们在苏醒之后相互残杀……是我们造成的杀戮!他们不应该同时苏醒,更不应该见面……”
“为什么?”
“他们两个,以前是让人羡慕的恋人啊。”
回忆到此结束。然后,意外出现在亚洲支部的神田拦住了她。他激动得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欢欣,就那么紧紧地拥抱着她。加奈浑身僵硬地任凭他抱着,内心却如同咬碎了一枚苦胆,无以复加的苦,渗透进每一寸心房。
“那个人”是他的愿望,也是加奈对他许下的诺言,她说过会帮助他找到“那个人”,完成他的心愿。那样的话,他或许会变得开心一点。
她没有忘记这个许诺,可是事实就在眼前了,她的喉咙却像是哽住了一样。
阿尔玛就是“那个人”,“那个人”是神田曾经的恋人。而阿尔玛,因为自己的缘故,成为了中央厅可怕计划的一枚棋子。
告诉他,完成他的这个心愿吧。内心在呼喊着,却又在抗拒着。
告诉了他,那她怎么办?
不要这样,炽热的拥抱,那颗砰砰直跳的心,传达给加奈的是无限的温暖和爱意。他拥抱着她,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你吗”。明明是让她感慨万千的重逢,她却觉得心里更加苦涩了。
神田是为了“那个人”而拼命活到现在的,如果失去了活着的这个目标,那么他将来到底会怎样?
加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留恋他的胸膛,不要留恋他的拥抱,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容颜,把他的一切都忘了。
然后,结束吧。
直言不讳地道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毫不留情地说出他杀死了阿尔玛的事实,残忍地挑开他痛了九年的心伤,加奈清楚地看着神田近在咫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清晰地听着他发了狂一般质问着“你到底知道了多少”、“中央厅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却不受控制地微笑了起来。
他很痛苦吧,从诞生之初就一直忍受着无止境的折磨,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快乐的权利。自己则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懂得他是如何隐忍着无处发泄的痛苦和疯狂,度过了九年的时光。
九年之中,她陪伴他八年,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个人”留在他被毁坏的记忆深处不可磨灭的影像。
神田优是为了“那个人”,才坚强地活到今天的。她不想让他失去为之生存的目标,哪怕“那个人”是以阿尔玛的身份、以“第三驱魔师计划”母胎的身份存活着——这一切就当做是她心里最黑暗的秘密,永远都不要告诉他。
同样的,这样的自己,身负罪孽的怪物一般的自己,更是配不上坚强的他。
后来呢,似乎是在她准备就此离开亚洲支部的时候,恰巧碰上了来支部叫神田回去接任务的亚连和李娜莉。他们惊喜地冲上来,李娜莉更是扑进了她怀里。两人二话不说就要带她去见考姆伊,就是这一会儿的耽搁,她只觉得自己的后颈被重重一击。
应该是神田把她打晕然后带回来了。现在这个房间,是他的房间。
他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加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视线落在他挂在挂衣架上的团服上。
走过去,小心拉起厚实的衣料,加奈一伸手将这件团服抱进了怀里。她将脸深深地埋进有些硬的衣料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淡淡的肥皂香气,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这普通的气味竟是那么好闻,然而她很快就抬起了头,将衣服整理好,挂回了挂衣架上。
就在这时,她视线的一角瞥见了床脚处,被下垂的床单遮住的一张纸。
大概是他忘记关窗子的时候,风从桌上带下来的一张纸。加奈的习惯不容许纸张之类的东西掉在房间各处,于是自然地走上前去捡起来。随意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她忽然就愣住了。
“加奈:”
“我不明白你在电话里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你在北美支部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考姆伊很怀疑北美支部的情况,其他人也都很担心。你离开的时间真的太久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管遇到什么痛苦的事情,你都不愿意说出来。我说过,你可以依靠我。我不会嫌麻烦,也不会朝你发脾气——绝对不会有以前那些朝你发火的事情发生。可是你呢,连和我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总之,早点回来,我会在总部等你回来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做到。”
“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零零碎碎的字句成串写下,然后是署名,日期。一字一句,工工整整,每一个字母都是那么用心地写在纸上,细腻地表达着书写者从未展露给外人的内心世界。
加奈愣愣地看着纸上工整到堪称严谨的字迹,她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偷窥到了神田优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内心——而自己是不应该进入这隐秘的世界的。慢慢将这张纸放回拾起来的床脚旁,她双腿有些发软地瘫坐在了地板上,直到房门被人打开。
“醒了?”来人推门而入,看见她坐在地板上,立刻上前想要扶她起来:“怎么坐在地上?”
加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像是忽然醒悟一般,伸出的双手僵直在半空,最终无措地收了起来。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学着加奈的样子,坐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板上。
空气里有着沉默的味道,久久不散,最终先开口的是神田。
“我打你了,抱歉。”
“……没关系。”
“那个……”他开始斟酌字句——每到他特别想说明白某件很重要的事情时,他都会很紧张自己的措辞,“我听说了,手臂移植的手术,身体不要紧吗?”
“……嗯。”
“考姆伊正在和蕾妮洽谈,讨论让你回总部的事。”
“我说了不需要,我马上就回去。”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加奈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你怎么看我都没关系。”神田也站了起来,拦在门口,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人类也好,实验体也好,你怎么看都行,我不在乎。不回我身边没关系,不一起战斗也没关系,哪怕你不和我说一句话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说到后面竟有些赌气的味道,似乎是一夜都没有好好休息。加奈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至于我们的关系,如果维系不下去,也没关系。”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定定地投射在加奈身上,声音却有些不自然,“也许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只是我……”
他犹豫了一下,加奈听见他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会强求,只要你呆在我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好好活着,其他的事,都无所谓。”
说完,他转身从挂衣架上取下团服披上,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大概是……任务?
跟着他出了房间,加奈目送着神田离开,只见他刚走出几步,突然折返回来,抓起加奈的手,把一个硬硬的金属物放进了她的手心。
“给你的礼物。”他轻声道,“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加奈看着他孤单的背影,低下头张开手心,看着手中的物件。
是一把刻着门牌号码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张写着“Canaan”的纸牌。加奈抬起头扫了一眼神田房间的门牌,突兀地发现,手中的钥匙上刻着的号码,就在这间房的隔壁。
心里呼喊了无数遍的决定,不着痕迹地动摇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格雷姆忽然响了,传来的是考姆伊的通知。
“加奈,来一下室长办公室,我需要最后问一问你的意见,关于是否留在总部执行驱魔师的任务。”